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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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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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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边李

那片村庄像一只白色的小船,飘荡在无垠的水田当中。她家东侧隔着一条灰白的水泥路,路旁是近年来已经干涸的水塘,水塘东侧的堤岸上斜斜地种着一棵开白花的树,树那边被开荒成了田。

她曾好奇地问奶奶:那是棵什么树?

正忙着手里活计的奶奶随口回答道,带着一股朴素模糊的乡音:唐李子树么——

我原也不清楚奶奶说的是哪几个字,大抵奶奶也不清楚,姑且便这样为那棵树定名。或许也不能为其编史写个“种”字了,我更认为那兴许是棵野树。约莫着是某天某日,某个庄上人不经意地吐出个果核,这果核又于某时某刻乍现成棵不可忽视的树木来。

这棵树让人模糊地觉得,它是自水塘干涸以来才出现的。水塘也不是莫名其妙地就干了,而是遭逢了接连几年的酷旱,被庄子上的农户用来救庄稼了。水塘干涸以后,塘底的淤泥滋养了满塘的、说不上名字的野草,数不清的绿意又杂又润,在酷日下泛出零粼的、锐白的晕,让人仿佛在看正日下的水色。

春极之时,白唐李的花正浓。她便也常常跟在奶奶身边,听奶奶用粗糙着的双手揉洗衣服。皂液白沫浮在水面上,像早已饱和般化不开。

她的奶奶是个很无奈的人物,当这座村庄笼罩于几片若有若无的白色之中时,奶奶却不爱自己的白发。她时常几度染回自己的青发,像违反古朴的诗意——反复上浆、反复混纺,仿佛干枯的大地反复回春——那棵唐李的花反复晕出青白诗意。

她同样抗拒自身每一处衰老的象征,像可怜的庄稼般拒绝每一个苦楚的旱日,终于又无能无力地蔫成灰白的叶。我总觉得她也只是个追求美好的女孩子,她年轻时肯定也爱好一切纯粹美好的事物。她也曾不愿面对镜中衰老的自己,对外界所宣传的无良产物深信不疑。可后来这片村子愈来愈孤独,她那日益孤独的、衰萎的心,也随着村子的年岁空出几亩水田来。

每当我同她聊到那棵白唐李,她泪涟的神情里分明是难以抵达的远,我原知道她最渴求的不是距离。她早已没了当年的精力,由内而外落下了各形各色的毛病。于是她便只能无力地放任满头白发肆意生长,像无法阻止孩子们渐淡的颜色。

白唐李岁岁枯荣,我也逐渐抓不住她曾经的面容。每每新花绽放着,我总觉得我的奶奶离我又远了一步。她悲观面对即将衰亡的未来,草草回顾着她本世的苦难。与丈夫组成的家没给她些许温情,似乎她从平庸中开始繁忙的生活,终其一生无能为力地渡过无聊的尘世。

奶奶或许记忆着——躁热蒸没了那片水塘,也无聊地赖着庄里农户们的生活。被晾的发白的日头反而悬得更高,日子似乎一夜之间就淡薄了些许,贫瘠的条件不允许她见识别的兴趣、领会别的喜好。

尤其近些年以来,我的奶奶更容易疲惫困顿——我随时为此感到忧愁,偶尔控制不住地流下素清的泪来,常常梦出世界恍惚灰白。

年年白唐李依旧,如果她也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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