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餐馆在一个三岔口旁,左边是一栋大型商场,右边是一片正在建的楼房。餐馆对面,是个二十年的老小区。
两年多前,我远离家乡,搬来这个陌生城市,住进了这个陌生的老小区。那会右边的工地刚要开始,没几天,江流餐馆开张了。
我每天都会路过这个新来的小餐馆,它和不远处的大型商场格格不入。商场有电影院,服装店,咖啡店,蛋糕店,手机店和卖车的店,还有各种灯光柔软、漂亮整洁的饭店。饭店有亲切的服务员,她们面带微笑款款而来,仿佛在用步伐弹着店里的优雅钢琴曲。
而江流餐馆,它真的太老旧,地板瓷砖跟我住的老旧房子一个款式,不少有裂纹,缝隙被浸了油的灰尘抹成一道道亮黑。
它还很小很挤,只能摆四条小桌,每桌最多坐两人,坐着的人得把腿弯在塑料凳两侧。
再路过几次,老板已有经验,一到饭点,就在门口撑开几张折叠桌,再把摞起的塑料凳一张张扣下,比划着门前的空间摆放。
顾客基本都是旁边的工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工地马褂,戴着或拿着安全帽,有人脚步匆匆,有人悠悠走来,大多一身灰尘,敞着衣服,露出肚子。远远就能听到他们的笑声,讲话声。
我从没去过这小餐馆吃饭,事实上我有点不喜欢它。路过这么多次,我看得真切,它太老,太挤。
我更愿意一个人去商场吃饭,用标准清晰的普通话和服务员交流,然后发呆等着,最后在光洁漂亮的餐桌上默不作声吃完,付钱,离开。
整个过程像在给一辆车加油。
不管怎样,至少商场布置出的甜美温馨能给人一点家的感觉。
直到一天下午,我饿着肚子经过小餐馆时,突然听到了久违的乡音。
乡音,就是一个人小时候,和父母,和亲人们讲话时,魂魄在天空自在的样子。
我瓷在当场,仿佛一个困在沙漠多年的人,毫无征兆地被泼了一身倾盆大雨。
我扭向餐馆,一个陌生的工人正说着我的家乡话,那声调,那话语,跟我小时候,我的朋友们,我的亲人们,说的一模一样。
我不由恍惚,细细看去,那人头发杂乱,一脸胡渣,穿着工作马褂,手臂残留白灰,扎实的肌肉清晰可见,脖间晒得黢黑,汗珠挂在脑后的发梢处,露出白牙和身边人笑谈。
阳光给那人勾出一层淡淡的边,模模糊糊间,我似乎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影子,我的表兄弟,我的父辈们。
我抑制心底激动,走向江流餐馆。
我很难不激动。
我的家乡在一个遥远的小县城,方言比较特殊,有重庆话的火辣声调,也有江南的软糯韵味,说一段话,就像在倒一碗冒着浓烈雾气的香甜红豆粥。
而我们的县城只有八万人,也只有八万人会这样讲话。
也就是说,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在十四亿人口中,理论上我遇到一个同乡的概率,约为一万七千五百分之一。
所以我走进餐馆。
迎面是一张红底黑字的塑料片菜单,两颗钉子把它扎在了墙上。菜单上种类不多,字很大,后面表示价格的数字也很大。
最便宜的是白菜炒鸡蛋,五块。最贵的是鱼香回锅肉,二十二块。
我看了一眼,不少人点的白菜炒鸡蛋。菜很素,分量却大,油水也足。
菜单下方是一桶蒸好的米饭,上面盖一层白纱布,跟我小时候和母亲去农家吃席见到的一样。木桶旁边是一个保温大铁桶,桶里装满了西红柿紫菜汤,一层淡淡的油星子在上面漂浮,紫菜和细碎的西红柿星星点点,汤很薄,却热气腾腾。再旁边是一个白色方形大塑料盒,腌满了酸香的萝卜片。
这三个上方贴了醒目大字:随便添加,不要浪费。
刚坐下老板娘就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地让我挪一下脚,我赶紧躲开,老板娘蹲下,从我脚边费力扯出一桶油。它果然又老又挤,但那八个直白的字又让我觉得它大了不少。
老板赶紧拿着笔纸过来,这是个夫妻档,老板娘炒菜,老板当服务员,都是重庆人。
我看向记菜名的老板,果然也很老旧,白发冒尖,脸微黑,皱纹跟菜板上反复切出的刀痕一样,错综复杂地挤在一起。那些密集的皱纹缝隙,浸透了姜蒜的辛辣,裹满了浓厚的油烟。
老板的普通话依然老旧,像极了我看到过的,从家里往远方城市打工的人们,他们说着蹩脚的普通话在外地与人和善。
而我知道,普通话蹩脚,是因为乡音,乡音是长在喉咙里的根。
我不由想起了亲人们,想起了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挤上火车的样子,想起了他们对我挥手道别的眼神,我甚至还想起了他们寄来的照片,照片里他们流汗的微笑脸庞,背后已经建设了大半的高楼。他们在远离家乡的地方,为了建设自己的小家而奔波。
我点了菜,环顾四周,老房子,旧桌子,墙上吱呀转动的电扇,门口逐渐热闹的人群,一切开始熟悉。
老板娘挽着头发,系着围裙,炉火熊熊燃烧,油烟机嗡嗡作响,她熟练倒油,下菜,颠锅,翻炒。时而招呼客人,时而擦下额头的汗,熟悉的动作,差不多的身高,我想到了母亲。
乡音也在耳旁,一瞬间,我似乎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身边的人在浓烈烟火下,幻化成我熟悉的模样。
那天后,我隔三差五便去吃饭,老板的热汤和泡菜种类也经常换。
有时那个老乡会来,有时不会。但有的人会经常遇到,渐渐的脸熟了,目光有了对视,有了柔软,说话有了自在,不在乎他人听到。偶尔他们还会大声说着一个笑话,那笑话不仅仅是说给对面人听,也有意分享给屋内外的所有人。说话的欢快拍掌,旁边的会心一笑。
我们在同一个餐馆被同样的烟火气包裹,享受彼此的同一个笑话。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不相同,给人的感觉也不相同。云南话像一块鲜花饼,甘甜味美,香味醇厚;湖南话像一碗剁椒鱼头,热辣直爽,气息浓烈;西安话像一碗油泼面,朴实厚重,筋道有味;广东话像一煲老汤,慢火细炖,余味悠长......
我细细听着,小餐馆里流淌着各种颜色和味道的方言,它们此起彼伏又各自跳跃,随时交汇又相互碰撞,它们既可单独品尝,又可在这大锅一样的小餐馆炖在一起,咕咕冒泡,相得益彰。
我静静听着,享受这顿大餐,这大餐蕴味丰厚,唇齿留香,少了任何一味都不完美,轻抿一口,胃里便装下半个中国。
时间一久,我渐渐放松,越来越喜欢这里。点菜时普通话中的一两个字有意无意蹦成方言,老板一愣,重复我的语调揣摩意思。
几次三番后,像一个孩子上讲台发言,我终于鼓起勇气,直接用方言点菜,老板一愣,随即一笑,下一句就改用了火辣地道的重庆话,声音洪亮,亲切异常。
去的越多,我就说得越自在,旁人惊讶,说这方言很少见,听着舒服,并试着和我说话,打探我的老家。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无所顾忌,无所伪装。
我一直在等那个老乡。
他第一次听到我说话时,先是身子晃了一下,接着凝住,缓缓转头,怔怔看我,眼里闪着点点微光,脸色酡红,如饮醇酒。他对我细细打量,似要把我看做梦中的谁一般。
他小心翼翼问我的老家,我表面平静地告诉他,实则内心激动,像在拥挤不堪的时节,抢到了一张回家的票。
两三句话他就明白了,我们是同乡,是千真万确的同乡。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模仿出自由自在的乡音。
确认后他抻了抻工地马褂,捏了捏衣角,双手搓揉,粗大的手指反复交叉。
我们聊得很畅快,畅快得像回到了小时候的稻田,脱下鞋就踩进水里,夕阳西下,背后蛙声一片,稻香清淡悠远。
众人顿着筷子,羡慕地看向我们。
我也开始学他们,一盘菜,一碗汤,一份泡菜。有人打趣,可以的撒,今天你也是两菜一汤哈。我和众人哈哈一笑。
我渐渐加入他们的话题,开始和他们拼桌。
第一次我点了荤菜,他们看着自己的白菜炒鸡蛋,面色一红,颇不好意思。吃饭时筷子小心绕过肉片,伸向翠绿的青椒。即使夹肉,也要小心观察,筷尖挑起肉片边缘,再轻轻一抖。
但第二天他们就主动叫上了我,率先点了荤菜,表示回请一顿。他们是做体力活的人,我本想再点个荤菜,想了下,还是点了白菜炒鸡蛋。老板娘看在眼里,偷偷往白菜里放了点猪油渣。
我也喜欢和他们拼桌,偶尔他们会拿出一些舍不得吃的土特产。一天湖南的汉子掏出一个厚实塑料袋,指腹拈开里外三层,一股咸香漫开,是风吹肉。
肉片被细细切过,透薄如纸,指节大小,但很是漂亮,肥肉晶莹如玉,瘦肉红润如霞。众人急不可耐,纷纷伸出筷子。汉子神色紧张,双手护住,小声嘀咕,哎哎哎,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一人边嚼边笑说,你还是这么抠搜,喝酒的时候你怎么一直喊倒倒倒。
湖南汉子也不搭话,趁人不备,快速收起了塑料袋。
最省钱的吃法是火锅,冬天的火锅,更加有味。年前几人吃饭,众人凑一份菜钱。
那晚大门虚掩,碳火红如樱桃。炒锅架上,加热。他们做饭甚是自然,不比老板娘差。两勺猪油滑底,姜蒜入味,下辣椒,撒肉片翻炒,扔葱段,倒开水,放白菜。一分钟不到,白菜渐渐下沉,缓缓收缩,像一朵花回到了花蕾的样子。又一会,白色香气从锅底往上窜,像一缕弯弯曲曲的炊烟。
众人吃得热乎,渐渐聊了起来。
一人问另一人,我听说广东吃得清淡,你这个广东人也吃得辣椒?
那人边吃边答,小时候是广东人,现在嘛,住在哪就是哪个地方的人。
另一人问我,我一直好奇,你看着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怎么也喜欢来我们这吃饭?
我笑说,这饭我从小吃到大,再说了,什么饭都喜欢吃,那才是读书人。
众人长哦一声,开始碰杯。半扇暖黄透过门缝,斜斜投在门外地上,酒气,锅气顺门而出,融进了雪里,那雪又偷偷化作雾气,不知散去了哪。
在这小饭馆我听到了天南海北的语言,听到了他们讲自己家乡的故事。有时候我很好奇,我为何会对他们如此亲切和熟悉。我并没有去过他们的家乡,但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地方的人,想了想才明白,在我流浪的时候,在某些地方,我遇到了这些人的乡人。
吃饭的人们也很好奇,为什么他们一说话,我就知道这口音是哪个地方,我不好意思地给他们认真解释。
以前我因远离家乡流浪自卑,但现在,我庆幸曾走过大江南北。
我不再是一个吃完就离开的路人,他们也不再是一个吃完就只干活的工人。
我们愈加熟络,仿佛就是住在不远处的邻居,像曾经那样,在黄昏柔软的时刻,端着碗来到院坝,在一棵枝叶丰茂的老树下,坐在石凳上,吹着晚风,边吃边聊。聊收成,聊过去,聊家里长短,也聊不确定的明天。
一些平时沉默的人也渐渐加入聊天,有一句没一句,他们的脸上慢慢有了笑意。笑意是希望,希望是一块温润的毛巾,擦去了内心的风尘仆仆。阳光撒在我们身上,此刻也撒在了遥远的故乡。
我问老板娘,餐馆为什么叫“江流”。老板娘笑说自己姓“江”,但这并不是她的名字。“江流”是读大学的女儿取的,说《西游记》里的唐僧是江流儿......
一人打岔说,《西游记》嘛,我晓得,他们几个都成仙回家啰。
另一人说,成啥子仙,人家是成佛了。
打岔的人似乎想到了,笑说,反正都是取到经了,高高兴兴回家啰。
大家哈哈大笑,笑声像外婆家土灶里燃烧的木柴,噼啪作响。
老板接着说,其实我们老家就在长江边,老一辈就是顺江漂泊的人,算起来,我们都是江流儿,不过是流浪的流。
又一人大声笑问,老板你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到底是流浪的流,还是流氓的流噢?
老板娘脸一红,转了过去,老板笑着摆手,众人又笑。我却陷入沉默,这名字如此浪漫有诗意,又如此让人力不从心。
所有远离故乡的人,哪个不是沿江跋涉的取经人?
老板挥手一笑毫不在意,招呼大家吃好喝好。众人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停顿,用说说笑笑把我的沉默轻轻遮盖。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汗流浃背,他们的随遇而安,他们面对生活种种时的从容,像极了我那远去的亲人们,像极了在我的人生中,我见过的每一个这样为生活奔波的人,他们仿佛就是一个人。
不久后,右边的楼房即将完工,江流餐馆也准备搬离。
老板说他们这种小餐馆主要就是做工地餐,工程结束,就要去另一个新的工地。有的工人会多见一两次,有的再也见不到。
有人不舍,老板豁达说,其实都是一家人,我们重庆有长江,你们湖南也有长江,长江流过的地方都是一家人嘛。
一人大声说,对,一家人,我们陕西也有长江。
另一人反驳,你们哪来的长江,你们那个是黄河。
那人一愣,转向问我,读书人你说,我们那个是不是长江。
阳光下他们面带笑意,容貌淳朴,腿脚结实,充满力量。他们构成了这片广阔的土地,他们每个人,又都是一块移动的小小土地。
我看着他们,极认真说,是长江,长江就是黄河,黄河就是长江。
众人一顿,大笑坐下,边吃边说别的,有人说这个工程搞完,要回去看看老人家,麦子也该割了。有人笑说还要继续建设祖国,去另一个工程多挣点钱。有人轻声叹气,没办法,娃儿还小。
七嘴八舌,各自规划,碰一次酒杯,道一声祝福。
走的那天我来到了江流餐馆,或许它已不该是一个餐馆,里面的桌椅没了,装饭的木桶没了,盛汤的保温桶也没了,空空荡荡,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门口的招牌“江流餐馆”也不见了,不知被老板装进了包里,还是被送进了废品站,又或是被谁带走了。
老板和老板娘已打包好,一些工人也准备出发。我不知他们是去同一个地方,还是在某一刻,某一地就各自分开。
老板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那包挡住了老板的上半身。包似乎极重,老板弓了下去,一弯腰,那包反而抬头挺胸,远远望去,仿佛一个大大的背包长出了两条腿,似要自己走去远方。
老板娘背了个小包,右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桶,左手拖着一辆去超市买菜用的小拖车,小拖车上五花大绑地捆着一堆物件。像平时炒菜一样,她挽着头发,但风太大,一缕发丝被吹散,正轻抚她的眉眼。
没有人会知道,这对夫妻曾在一个地方开了个小餐馆。
他们终将隐匿在匆匆忙忙的人群中,成为无数张脸的其中之一,成为树中的一棵树,成为画中的一笔画,成为江中的一滴水。
而我也不知道,江流餐馆又将流向何处。
我们互相挥了挥手,和多年前一样,他们又渐渐远去。
我静静地坐在餐馆前的石墩上,看着离去的人们,看着他们模糊的脸庞,看着他们结实的胳膊,看着他们在黄昏下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涌起无数回忆。
我想,没有人会真正离开家,在这样的小餐馆,烟火的气息会护送每个魂魄自在回家。
而长江长流,长江只要一直流,人们就会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