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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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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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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水饺

左右翻身半宿,拿出手机一看,叹口气,无奈等着。果然,几个小年轻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在凌晨一点二十,由远至近越来越大,经过窗边,踩过头顶,碾碎我模糊的夜渐渐远去。

灵魂像越狱的小人,好不容易积攒出的睡意像一把饼干渣做成的钥匙。小人本已到了梦境的大门前,捧着钥匙,小心翼翼伸向大门……我断断续续成功过几次,一下打开门,醒来已是第二天,身体和灵魂成功躲进梦中,得以残喘。

但更多只有失败,好几次半个身子已进入梦境,摩托车的怒吼或其他声音骤然响起,它们出现得非常精准,在钥匙进入孔洞,在扭动的刹那,一巴掌扇碎这脆弱的睡意,让我无可奈何地裸露在黑夜。

于是我无比疲惫却又清醒地睁开眼,叹口气,咒骂自己愚蠢,为什么两年前搬进这套老破小。我经常讨厌它,讨厌自己没有做好一个万全的决策,在人生极其不顺之时匆忙住了进来。

我想过搬家,骨子里又在抵抗,我暗示自己,这可能是最好的安排,于是常在白天的某一时刻激昂,又能怎样?而一到晚上又开始后悔,不得不忍受外面年轻人挥之不去的嚣张。其实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命运的化身。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他们的目的就是折磨我的肉体和灵魂,让我憔悴崩溃,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就是你的错误决定。要么滚蛋,要么屈服。

有时我会犯犟,非要去找一下那群笑闹声的来源,于是噌一下从床上弹起,冲到那个两张桌子大的小院,抬头望去,一片杂草,跳一下,只能模糊地瞥到一群离去的脚步,好几次我想骂两句,但还是停了下来,即使我大吼一声,他们连嘲笑的对象在哪都不知道。

因为我就住在路边,准确地说,是住在路边以下。就算垫个凳子,冒出头,路人只会惊恐什么品种的老鼠如此硕大。夜深人静,左右看去,我的屋子像种在土里的根,二楼破土而出,三楼到八楼迎着天空长势喜人。

我仿佛住在地下,一个空洞的巢穴,或腐烂的坟墓。

我经常这样想,因为这是不可抗拒的事实。我为这个老破小悲哀,为那冰冷的餐桌悲哀,也为自己深深悲哀。仿佛这房子生出了我,也即将埋葬我,这就是我最后的舞台,一切剧本都已写好。

倒是我妈在电话那头很开心,她说,不管怎么样,这是个窝,可以挡风遮雨,可以一切重新开始。

一开始我确实挺开心,如她所说,总算有个固定的地方,刮风了可以躲进来,下雨了可以躲进来,太冷的时候还好,裹着毯子,窝在沙发。可太热的时候,房子像一个会持续加温到夜晚的微波炉。

夏天她打电话问我热不热,我说热,还行。她说就买个空调,不行我送你一个。我嘴上答应,她知道我是在应付,她知道我心里憋屈,知道我在愤怒,知道我在想有本事热死我,她也知道我不会接受她送的任何东西,更别说一个空调。

因为我本来就欠她很多。她说不过我,也说不动我,就只能等。我很想让她少等,但我做不到,心里那股起伏不定的复杂情绪如波涛一样,总在深夜铺天盖地拍向我,汹涌澎湃又无可奈何。

有时她会说,回来看看妈。我也确实会把自己送回去让她看看,上高铁,下车,打车,到家。其实很近,但大多时候我像一个还没准备好的演员,无法拿着命运这几年给的糟糕剧本,从容地在亲戚面前表演得让她脸上有光。可她毫不在乎,依然开玩笑,大笑,亲戚们也很配合。于是我产生幻觉,老家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她再说回家看看,我开始逃避,开始敷衍,她懂的,不再提起。

但依然坚持问我要房子的照片,我说工作太忙下次拍,到家后又问,我说太累了等一会。没过几天,她又开始提,她似乎知道我不想拍给她,但对这个却很坚持,每个月提几次。一年后我实在没办法,跟她视频通话。从客厅开始,她略微夸张地说,房子开间还不错,你不是喜欢看电影吗,可以买个大的电视,卧室小了点,但很温馨,不过玻璃太薄了靠近路边,换个三层的隔音玻璃。

我心里踏实一些,到了厨房,她连声说还行还行,但那两个塑料排风扇可以换成抽油烟机,不用担心,可以定做装抽油烟机的钢架。到了卫生间,她沉默一下,嗯两声后说,我听说现在有专门翻新卫生间和厨房的,到时候你让我来,我免费给你设计。

我一顿,说不用了。我真是大错特错,竟以为视频的美颜功对房子也有用。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声说,翻新一下也好,万一哪天来了朋友呢。

我说我没有什么朋友。她惊讶,上次我给你打电话,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呢。我哦一声,告诉她,那是一同事,我帮了她工作上的一个忙,她才请我吃饭。

她又说,你过生日的时候,她不是还给你送过礼物吗?

我淡淡地说,所有同事过生日她都送礼物。

她故作深沉,不一定,凭我当几十年老师的直觉,她对你有好感,对了,你们聊到什么程度了。

我想了想,聊到她和男朋友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她大喜,机会来了。

我只好认真跟她说,你别乱想了,他俩肯定会复合,我觉得她现在只是飘在空中,需要一个降落伞给到安全感。

她继续问,那他俩复合了,你会不会有点遗憾,我感觉你对她也有好感,要不我们先把房子翻新了,然后邀请她来做客探探口风,你觉得怎么样?

我无奈笑说,我不能邀请一个女同事来男生的家里,何况还是一个老破小。

她笑着反问,那人家主动来呢?

我沉默,心头犹豫。我妈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接着说,儿子,不用低迷,有的错误已经发生,但那不是你造成的,它伤害了你,也过去了,老天自会有公平,所以我们更要把眼下过好,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算没有公平,我们也问心无愧,儿啊,很多事是可以改变的,你要相信,你要快乐一些,快乐地期待明天。

想了一夜,心中动摇,打开手机开始寻找翻新的公司。网上那些效果图渲染得无比美好,极低的价格一度让我觉得这老破小即将枯木逢春。

下班后,她问我找了吗。我说看了几家,还没确定。她说你发我看看。我发过去,好一会她告诉我,先咨询那个丑一点的老板。我说为什么。她说丑一点的老板比较自卑,挣你钱不会太狠。我哭笑不得,人家不丑,只是没头发。

第二天丑老板来了,看完整个房子后,拿出张纸涂涂写写,最后报价,我听完大失所望。丑老板一出门,我就给她打电话说算了不搞了。她先是大笑,这些奸商。然后笃定说,必须要搞,再换一个更丑的老板。

连换了几个,倒是没有更丑,只是价格超出预算。我已开始心灰意冷,她反而更加坚定,我就不信了,还找不到一个靠谱的。

最后只好又约了一个老板,进门主动戴鞋套,客气礼貌幽默,越看越像我一大学同学。老板也越看我越亲切。我俩边看房边聊翻新思路,聊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感觉颇有点投缘,但我还是在反复试探能否便宜,对方躲躲闪闪如一个暧昧的对象被问到确定恋爱关系。

最后报价,我实话实说,老板我最近经济有点紧张,我直接说个数,你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老板听完我的报价后,想了一下说,哥们,我觉得跟你聊得很来,你这个事也不难,刚好是淡季,人手空着,我再加一点,其实也还是成本价,交个朋友。

我以为是狮子大开口,结果真的只加了一点,我心头触动,连连感谢。没想到老天还会给我这种好处,于是马上签合同付定金。

客客气气送走人后给她说了这事,她一边跟我通话,一边给我发来了几张她咨询的截图,最高的价格几乎是我这个的两倍。她认真说,你看,你是好人,才能遇到实诚的人当朋友,你可以多尝试交朋友。

我沉默许久,觉得自己在过去几年是不是忽略了太多。

翻新的工期要一个多月,几乎每天老板都给我拍照片看施工情况,渐渐的开始聊起来,聊他如何追到他老婆,聊儿子下个月即将出生,也约好吃宵夜喝点啤酒。我说我酒量不行。他说没事,能喝一次算一次,我们很忙的,平时见面很难,以后叫我超哥。

工期最后两天,超哥作为一个老板,亲自蹲下给我铲卫生间瓷砖上多余的美缝。感动之余我开始偷偷叹息,我知道,后面肯定很难再见,像他这样的,整个城市到处跑,能亲自来我这种小单子的翻新已经是对缘分的最大认可。

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临别之际从兜里掏出一个黄金小蛇送给超哥。我妈说先不说人家没怎么挣你钱,就是从朋友角度来说,今年是蛇年,人家儿子出生,送个礼也是对的,送礼就是单纯的祝福,和别的没关系。

超哥很感动,握着我的手说,兄弟其实我也挣你钱的,但是我发誓,挣得不多,毕竟我这员工家人也要吃饭。

我说我懂,又不是搞慈善,该挣,下次有空了烧烤。

房子翻新好了,我欢喜不已。回家过年,我妈很是开心,让我记得再加一张床,下次她来我那住两天,同时又问,和超哥吃烧烤了吗。我说没有,他太忙了。

年三十,春晚开始前,她认真提醒我,赶紧给超哥发个祝福短信,不要群发,开头就是超哥,内容嘛就写祝他们新年快乐,一家幸福这种。

我说算了吧,都五个月没联系了。她说人家忙你要理解,而且人家给你便宜这么多,给你做这么好,你要感激,这是你的态度,就算人家把你忘了,谁都没错,都很正常。

是的,想起超哥的热情,我还是认真编了条短信发过去。没多久收到他的回信,依然热情,表示不好意思太忙了,下次一起喝酒。

我回,好的,期待下次。

但同时我开始陷入惆怅,其实我们最多也就见了几面,聊天内容大多不过是房子的装修,少部分是家庭。我知道,我们只是聊得来的陌生人。我深知生活就是这般。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简单说,谁知道以后呢,但要感激人家之前对你的好。

停一下,她又说,注定了就注定了,有缘无分就有缘无分,你要期待,比如那个女孩。

大概是我上次帮了女孩,又因为是同事,她开始频频跟我聊天,我惊讶地发现我们竟还有不少话题,连看的闲书都是同一个类型。她请我吃饭,礼尚往来,我也回请,隔三差五一顿,偶尔吃完饭还顺便逛逛街。渐渐的,觉得工作竟轻松了很多。

一段时间过去,我妈问我近况如何,我有点不好意思。她取笑我,你还害羞?

我说不是害羞,我是不想期盼,我认为她只是现在状态不好,需要个人聊天,仅此而已。

她反问我,那如果人家约你看电影呢?

我一怔,心里隐隐期待,嘴上却很理智,那不可能。

但万万想不到,不久后女孩问能否周末来我家吃饭。看到手机上那条消息,我一时错愕,问我妈要做什么菜。她异常开心,打开免提大声说,你问她喜欢吃什么,如果她说都可以,就做你自己喜欢吃的,给她包顿饺子,简单的反而更有心。

说完哈哈大笑,向隔壁邻居分享她的快乐。但她的后一句让我思忖很久,我似乎悟到了什么。

女孩果然在周末来了,带着礼物,打扮漂亮。房子突然充满生机,家具颜色鲜艳,似乎统统活了过来,而她的声音在各个角落绽放,化做一片春意盎然的花。

阳光也格外明媚,从路边穿过树丛,丝丝缕缕,绕着藤蔓倾斜而下,扎根在那个小院子,我突然发现,这院子刚好可以放一张咖啡桌,四人座,胡桃木。路边熙熙攘攘,院里慢煮时光。

而且果然如我妈所料,我们看电影了。打开电视,关闭灯光,在沙发的两边,各自慵懒躺下,饮料备好,在情节跌宕处,我俩点评欢呼,在灯光暖色时,我俩对视闪躲。

在这个我嫌弃了两年的房子,我竟然和一个女孩,自由自在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黯然地送女孩上车后,我妈适时打来电话,兴致勃勃问我情况。我叹口气,苦笑说,人家只是来感谢我这段时间的照顾,仅此而已,对了,她和男朋友复合了。

说完内心怅然,我俩一起沉默。忽然电话那头她哈哈哈一笑,原来你是超级英雄,你是闪电侠啊!

我苦笑一下,闪电侠?结束得比闪电侠还快?

她边笑着给我打电话,边给我发消息,是“伞垫侠”,你像降落伞一样,缓解了人家的悲伤,又像垫子一样接住了别人,你很了不起哦,是超级英雄。

我凝住几秒,然后哈哈大笑,接着长叹口气。

打完电话,房子还有女生的香水味,但终将散去。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点,不管我买了什么样的沙发,买了多适合看电影的电视,还是没人再联系,也没人再会来吃饭。

和之前唯一的区别是房子翻新了,那我呢?

躺在床上,卧室的玻璃已被超哥换成了三层隔音玻璃,虽然不能完全隔音,但确实已抵挡住了命运大部分的噪音。回想起来,我好像很少再听到摩托的轰鸣或年轻人的噪音,偶尔半睡半醒之间隐隐约约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应该只是风吹过了路边的大树。

可心中依然有如此明显的遗憾。没想到第二天傍晚,我妈背着包来到了门口。看到我她开心地说,老小区就是好,进来都不要刷卡,还记得不,你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住的就是老小区,很亲切。

进屋后她连连称赞,这房子哪里老破小了,看这院子的花,长得比路边的好看。还有这厨房卫生间,翻新得也太好了,这岩板的材料用得也好,这抽油烟机,也是超哥给你定的钢架吧。

我淡淡地说,是的,不过已经很久没和超哥联系了。

她手一挥,不重要,你看到这翻新的地方就会想起有人对你好过。

接着又说,还没吃晚饭吧,给你做饺子。

她去了厨房,拉起袖子,挽起头发,开始劳作。清洗双手,擦干,收拾碗盆,打开面粉,跟着不紧不慢地加水揉面,剁馅,熟悉得仿佛在这住了两年。

厨房灯火通明,水声缓缓响起,砧板微微震动,她一会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聊家常,一会轻轻哼着我小时候就听过的老歌……仿佛汇成了一首曲子,点亮了窗外万家灯火。如此种种,让我恍惚。过去两年,我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我一直都在,在这出生,在这长大。

姜蒜释放热烈,少许的白色面粉在厨房轻轻飘荡,窗外摇曳的叶香和着柔软的月光被揉进了馅料。

这个房子又开始有了别的,却又极其柔和的气息,它弥漫着,包裹着。

她边包饺子边问要吃几个。那饺子硕大,一个顶我半个拳头,我确实不怎么饿,想了想说四个吧。

沸水翻滚,她小心翼翼拈起饺子,一个一个放进锅里,自言自语,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四?四不好。吃五个,算了还是六个,六六大顺。

我倚在门边,听着她这些自言自语,转过去,偷偷擦了一下眼。

饺子好了,我坐在客厅桌前,她捧着碗,慢慢走来,再小心翼翼放桌上。我摸向那碗,如此滚烫,餐桌愈加温暖。

她又转进厨房,拿了碟辣椒蘸水回来,轻声说,好好吃,吃了好好睡,明天精神抖擞地出门,见到同事大大方方的,像小时候一样。

我一愣,笑说,一直是。

她起身,走向小院子,那你慢慢吃,我去把花打理一下。

我点点头,拿起筷子,屋子安静,门外清晰地传来回家人的匆匆脚步声。还有孩子们的笑闹声,正在父母的手中柔软晃荡。

我看着那六个饺子,一个个大得不成样。那碗饺子满满当当,填满了这个薄薄的碗和小小的家,又冒着腾腾热气,温暖了那偶尔模糊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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