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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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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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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日

九月一日晚上十点,检查背包,电脑装了,雨伞带了。刷牙洗脸完,斜靠在沙发上,离睡觉只剩两小时,不对,刚才刷牙的时间没算进去。点开手机,果然不到两小时了

窗外风大,树叶摩擦得像一盆细沙左右晃荡。老破小区的优点是安静,进入这种小区的一切都会安静。看了看明天的天气:晴,最高32度。又确认没有静音,放下。

打开电视,接着昨天的电影继续,噢,前面讲的什么?我这记忆,干脆靠在沙发,抱手回想,细沙从左耳流入右耳,又从右耳滑进左耳。想不起来,叹口气,伞是不是还没放进书包?好像明天是晴,算了,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刚起身手机响了,抓过手机点开,是小吴:明天下班了一起吃饭。见我没回,他又发了两次“别忘了”。

只剩一小时又要睡了,一天休闲的时间为什么这么快?心头想要拒绝,明天跟他吃饭至少两小时,都可以看部电影了。确实好久没去电影院了,点开软件,开始选。

一部从来没有在中国上映过的经典电影竟然首次公映?有点紧张,反复确认,这饭应该可以吃。选了一个饭后的时间,有点远,坐地铁过去来得及,看完再坐地铁回家。

检查书包,伞已放好,想起小吴。认识六年,批评过他,去大学前还是要请我吃饭。躺床上,想起他小时候认真学习的样子,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句,好的,准时到。

翻身两下,爬起来,在电脑桌上扫了一圈,轻轻拿起一只钢笔。这支笔很少用,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千块,活到现在买得最贵的一支笔。好像还是这几年唯一的礼物。

九月二日,上班。工位资料堆得比电脑还高,每次一份份完成的过程,就像一月月还老破小房贷的过程。下午四点,开会。这个月的销售不大好,会议室冷气很足,所有人被吹得低下了头。领导很生气,左边的同事正在被批评,我淡定地看了眼缩头的同事,下一个就是我。

领导刚起头,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吴的信息,那我现在去餐厅等你?

我赶紧回了个是的。领导继续批评,从业绩讲到赚钱的重要性,从老破小讲到漂亮大房子。

五点下班,来到餐厅,进门前对着玻璃门龇牙咧嘴一会,再把头发抹了抹。走到餐桌,小吴长高了,脸上多了不少青春痘。他说,老李你总算来了。

我放好包坐下,好久不见,你长高不少。

再仔细一看,叹口气,你这眼镜片也厚不少。

小吴有点不好意思,高三太忙,天天刷题,就这样了,对了老李,高考结束,你一直没问我成绩。

摆弄一下眼前的盘子,轻吸口气,你考了多少?

五百八。

我轻轻嗯了一声,六年的认识有了交代,声音大了一点,贵州物化生考五百八,可以上个不错的211。

小吴问我,我们下周才开学,老李你觉得我考多少才是最好的样子?

我肯定地说,正常发挥六百三吧,你是985的水平。

小吴说,老李我真的尽力了,模考有几次比这高,但是高考的发挥就是这结果。

听到他认真说尽力了,我轻声说,尽力就行,后面还可以考研。

服务员走过来,我说这顿我请。小吴连忙摆手,不行,我请,我高考完就去浙江打临时工,挣了点钱。

我好奇,主要做什么?挣了多少?

小吴说,就是在厂里打了一段时间螺丝,挣了两千多,日结。

我笑说,你爸妈怎么会让你去打工?

小吴抓抓头,我偷偷去的,说是旅游,再说他们早离了,从小就只有我妈管我。

茶杯停在嘴边,我一口喝下,没事我也没爸,哈哈,要不先点菜吧。看了下菜单,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我说,今天我喝了不少咖啡,你要多吃点肉。

把笔盒掏出来,递给小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笔,一直没好好用,送给你,以后考试用它,打开看看。

小吴双手接过笔盒,打开,拿起,左看右看,开心不已。然后递给我两朵纸折的花,摇摇欲坠,似要凋谢。小吴说,这花是我叠的,就这两朵折得还行。

打工买的纸吧。我笑笑把花放进包,菜上桌,开始闲聊。小吴问,老李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是一个人吗?

是的。

一个人不无聊吗?怎么不找个女朋友?

如果是平时,同事这么问我,我会说家里有庄子、有鲁迅、有马尔克斯、有辛波斯卡……我夹了块菜,看着他笑说,我那套老破小还有三十年的房贷,怎么会无聊呢?

小吴说,这么久没见,你看起来不怎么激动。

最终都是一个人。

可是老李,你以前给我们说人要多联系,你都没有联系过我。

我沉默,他还小,还有美好的未来和希望。

老李,我今天就是来联系你的。

椅子突然有点硬,我微微挪动了一下。小吴继续说,其实我也是个路痴,今天找这找了很久,那你还是容易迷路吗?

一如既往吧。

其实我今天有很多问题问你。

我看了眼手表,说,你问。

小吴问,老李,我打工的时候差点被骗钱,社会太复杂了,而且我听说大学也是半个社会,要是遇到别人问我家情况怎么办?

我说,你傻啊,给个假信息或假名字就好了嘛。

小吴挠挠头,又问,那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呢,要是喜欢她,我该怎么做?

这个应该问你爸。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我紧紧抿嘴,举起杯子缓缓喝了口水才回他。

一顿饭很快吃完,聊得比吃得久。我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我说我要走了,你回家是坐公交还是地铁?

小吴说,坐地铁,老李要不再聊会。

我哦一声,说我和朋友有约要去看电影,坐公交去。小吴说那我送你去。我说不用,你早点回家,免得家里担心。小吴还是跟我到了公交车站,车还没来,他跟我一起等,我往前跨一步,假装观察公交车,说你先回吧。他说没关系老李,今天就是想和你见一面再好好道别,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收回来,转身,看向小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问我。小吴马上点头。我走回来,靠在站台,笑说,你尽管问。

小吴眉开眼笑,开始说话,一个又一个问题。我认真回答,觉得之前不该批评他,只是没人教他而已。

最后一个问题结束,小吴对我挥手道别,他在马路边大声说,老李你要好好过。

我看着他远去,猛地对他的背影大喊一声,指指手机,他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看一下手表,现在坐地铁很可能赶不到电影院,而且还可能遇到小吴。哎,最好方案就是换成隔壁街的电影院,看完刚好坐地铁回家。但那电影院我去过,屏幕太小。

果断打车,催促师傅。赶到商场,又开始迷路。商场太大,楼下人来人往,绕了一圈才找到入口,电影院在顶楼,还有五分钟就开场,还要检票,还想买一杯喝的,也需要等。在电影院边喝边看才是这场电影该有的情景,可时间不允许。

商场门口,那座发光的旋转木马在原地日日转圈,我立在热闹的人来人往中……

缓了口气,开始计算,打车过来,已作废,这张电影票,已作废,去另一家电影院要打车,票要再买,看完还要打车回家。

闭眼,深呼吸。心一横,点开手机,重新选了个晚场,就大屏幕,就IMAX大厅。在城市的另一头,十一点半结束。

打车悠悠到达,晚场人果然很少。买好喝的,给票拍照,发在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电影开始,上班的那堆资料和跟小吴吃饭仿佛已是昨天的事……

抱着爆米花在电影院静静看着——在热日的天台,主角双手抱膝欣赏落日;在电闪雷鸣中,主角爬出下水道接受暴风骤雨的洗礼;在海边的大道,他开车前行,暖风正拂过他的额头。

我陷入恍惚,仿佛都有过,我曾开车和心爱的狗一起在山顶露营,夕阳下的风也似这部32年前的电影一般,只是现在,都不在了。电影结束,退场。卖爆米花的柜台空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靠在大厅沙发玩手机,是工作人员?

正常出去的大门已关,只能跟着绿色箭头。走进一条昏暗的长廊,屏住呼吸,经过几道打开的门,一个厨房,一个杂物间,下楼,楼梯循环,一层又一层,层层一样,空寂无声,看不到尽头,不好的预感充斥胸口,这就是我的下水道。

终于到了底层,一面巨大的玻璃门就在眼前,外面的世界灯火辉煌,我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

反复确认,这门果然已锁死。

汗水渗透后背。我曾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噩梦,如在一群人中只有我被恶鬼追杀;如今天这部电影的男主爬到下水道尽头发现是堵死的,等等。

唯一的选择就是原地返回,但要把刚才找到通道的窃喜、逃出生天的提前庆幸全部踩一脚。转身上楼,不敢抬头。想起一个故事,一个男人被困在无限循环的楼梯间,在里面吃喝拉撒睡,二十年后才逃出来。

突然想起小吴,不久前他还对我认真挥手道别。

我一顿,叹口气,忽然有了什么底气,步子慢下来,一层一层,又回到那条走廊,经过那几扇门,经过漆黑的厨房和杂物间,走到了电影院门外,在扶手旁,整个商场无比空旷,所有穿好衣服的假人都在注视我。

想起离开前,电影院大厅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我在门外喊了两声,那男生走了过来,我忙问如何下楼。男生一边指一边说,你从侧面绕过来,旁边有个电梯。

沿着左边小心翼翼绕,果然有扇门,门边有部电梯。我又问,出电梯后呢?他回头看了眼大厅,迟疑一下,没事,我带你出去吧。

我连连感谢,我俩走进电梯,他问,你看的晚场,什么电影?

我说,《肖申克的救赎》。

他说,有品位,这电影差不多三十二年了,看过不少遍了吧?

我说,对,在家看过很多遍,不过还是在电影院看比较好,今天这个IMAX厅就很不错。

他有点疑惑,朋友,我经常来这家,这个点的IMAX厅应该没开。

我一愣,拿出电影票指着“IMAX厅”几个字,他大笑,这个是电影院的名称,不是你的那个厅。我苦笑一声,那我前面经历的算什么?

我们已来到楼下,回头看电影院的大圆门,像个黑漆漆巨大出口。

他认真问,你是特意来看这部电影的吗?

同样是平头戴眼镜,我看着他,想起小吴,笑说,是的,趁还跑得动,特意来电影院看,还换了两家电影院。

他停下脚步,问我,换了两家怎么说?

我摇摇头,给他展示手机上的两张票。

他凑过来,接过手机看了两遍,你这……

我苦笑说,各种不顺,跟《楚门的世界》一样。

他笑说,有些鸟儿是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

我注视他,点头。

他忙问,那你是从哪赶过来的?

小河。

他啊了一声,那你相当于穿越了城市的对角线,打两次车,就为了看一部老电影,而且一分钟都不愿意错过!

咦?是这么回事,加起来够买三张票了,哈哈哈哈。

他伸出手,有点激动,来来来朋友,握个手。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他说,我叫朱山,朱德的朱,高山的山。

他笑着看我。我脱口而出,我姓林,噢不,林是我的笔名,我真名姓李,木子李那个李。

他说太好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怎么样?

好啊,我果断掏出手机。加好后他说,我拉你进一个群,是我们的电影群,有不错的电影,大家可以分享……

他开始讲解最近的几部电影:某个导演为一个镜头跑了七个地方取景;在什么厅哪些电影的画面会表现得更精彩,音效会更棒。

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在凌晨微凉的街头,我饶有兴致地听着,如在一个没有作业也无需打伞的周末,独自爬到微风和煦的山顶。

临别之际他笑着告诉我,本来还有个晚场,你迷路了就带你下来,结果跟你聊到现在,现在回去电影也应该放一小半了,下次再看吧,今天很不错。

我拍拍他的肩膀,只是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我们笑着挥手道别,没有约下次何时再见。而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朱山到底是不是工作人员,我也一直没有进那个电影群,里面大概有一场还没散场的电影。

我却清晰记得,在九月二日的深夜,我曾在一扇玻璃门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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