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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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路是条比较短的街，二百来步。街上有一书店，糖果文具什么的也卖。这家店在下午开始真正热闹，放学后，孩子们在店里嚷嚷，满面红光，挤来挤去。
几年前一个阳光不错的黄昏，我在店门口踌躇，望向货架上花花绿绿的零食和书。孩子们蜂拥而入，把我带了进去，才发现老板看谁都是用看孩子的目光。我满载而归，买了同样的零食和书回家。
后来生活开始不顺，被迫搬了几次家，那些当时兴起买的，有的碎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门脸一直没变，只是老板和欢乐的小孩换了好几批。
渐渐的我越搬越远，远到了有鸡鸣狗叫的郊区。开始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偶尔必须要经过一些书店，也是目不斜视，有意在店门口绕一个弧形，像夜行的动物避开一团篝火。
同事的女儿星星上三年级，我右边有一个空的工位，每次她就坐那等妈妈，成为我的临时同桌。
我已认识她八年，依然不擅长和她打交道，她也不主动跟我聊天。我知道她是活泼的，会和另一个同龄的小孩在大厅一起玩触屏电视。
我们互不说话，但我依然喜欢她。为了表达亲近，我尝试指使她干点活，比如帮我喂一下办公室的乌龟小九，她很乐意。我决定送她点什么礼物，于是想到了太平路。
几年没进书店，有些惶恐，环境比以前好太多，咖啡和书香混在淡淡的音乐中，大人和小孩认真翻书，有的站着，有的随意坐地上。看着他们，我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愧疚和后悔。
这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需要什么书，都是在网上购买，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我，转身各自离开。很多书放在桌上许久，被透明的塑料薄膜紧紧包裹，像一个胎儿，始终无法出生。
我给星星买了一些花花绿绿的书，她很快乐，在我旁边认真朗读……我渐渐把手从键盘上缩回，斜靠座位，闭眼静静听着，她稚嫩的声音清晰有力，恍惚间办公室成了图书馆的一角。
又恍然间我回到了那个阳光不错的黄昏，在模糊的记忆中，那是我最后一次满怀期待地走进一家书店，津津有味地和旁人翻开同一本书。
在漫长又短暂的几年里，我已忘记了某些画面，失去了某些声音，觉得生活从记事起就是这样。星星的朗读像连绵的召唤，我决定再次回到太平路的书店。
又是一个夕阳时分，我走进书店。屋子整洁，一些人坐长桌前，柔软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印在书架上；一些人坐地上，窃窃私语，轻轻翻书，过去和未来，均不在书页里。
我选了本书，靠窗翻开，阳光落在书页，空气中漂浮的粉尘让人着迷。
不知看了多久，玻璃把方形的夕阳锁在阳台，我听到了夜的敲门声。
天已黑，我早坐在地上，合上书，那些窃窃私语还在，是一群学生。看他们朝气的脸庞，我想起了繁忙的高中，几个同学固定在每周一的晚自习前，拿出各自买的书，围在教室一角，依次朗读。
就只是为了朗读，无关乎学习，无关乎友情，也无关乎爱情。大家沉浸其中，在朗读中宁静，在朗读中欢笑，窗外的山与云悄悄变色，去了又来。
原来我一直记得清楚，只是不敢去想，怕看到那个纯粹朗读的少年早已弃我而去。我不敢确定，也不敢面对回忆。
回忆是在一个废品站，翻翻捡捡的过程。它早已被破损的物件层层覆盖——医院门口那场借大雨而流的泪，凌晨五点开车去一个遥远的法庭，在六楼的门前与那个女孩拥抱分别……时间越久覆盖越厚，越厚就越怕翻开，我经常想里面已生满霉菌，满目疮痍。
书店的人又换了一些，灯光暖黄，流淌在众人手腕。雨打在头顶的窗台，氤氲的雾水抹满了玻璃，我望了一眼，继续坐角落靠墙上，蠕动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仿若小时候，躺在沙发，细细翻开手中的书，渐渐入迷，忘记了厨房电炉上的热水壶早已烧开，水汽蒸腾也只是随手一挥继续翻页。直到壶水烧干，异味传来，才大叫一声冲去厨房拉闸断电。壶底融化，母亲难得没有批评，只是笑笑收拾，在后来很多年，她常常笑着给别人讲起这事。
愣了一下，会心一笑。手中的书已看完，我合上。大概是雨的原因，书店的人多了起来，形形色色，有戴眼镜的老人，城市的白领，戴工地头盔的工人，父母与小孩……所有人的身份消失了，他们在夜晚围在书桌前，把灯光围成了一团火，书页翻开的声音像柴火燃烧的轻微裂响。
耳旁不知谁在读诗——
少年，少年
你仍然青涩如初吗？
在我已经很斑驳的时候
少年，少年
你依旧纯然不动吗？
在我漂泊了很久之后
少年，少年
你还相信美好吗？
当我游走在这世道的窄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