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
不,不是家。是家的上空。一个坐标,一个在夜色里温柔发光的像素点,机翼下方,两千米。
就是那扇窗。
他阖上眼,图像在视网膜里反而更清晰。一盏灯,一个人。李蔚。
此刻。她的世界是什么气味?是书页翻动时带起的干燥微尘,还是发梢上残留的兰花香皂的味道,混合着,氤氲成一种名为“家”的空气。那空气此刻正被一只米白色的沙发,一张伊斯坦布尔的羊毛毯子,一本摊开的书所占据。她的眉心,他知道,会有一个小小的、专注的结。那不是困惑,是投入,是她整个人坠入那些墨印方块字的漩涡里,连同呼吸都变得轻微。或者睡了?像一只鸟收拢翅膀,蜷缩着,梦里是无声的黑白默片。
他看见的,全是他想象的。而仪表盘上跳动的绿光才是真实。高度,速度,风向……一堆冰冷的数字,在他的瞳孔里碎裂,重组成地面那片无垠的灯火。绿光,灯火,绿光。他眨了眨眼,那光点刺痛了他。他看到的不是数据,是距离。一种无法用公里计算的距离,刻度是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是被“我在忙”切断的句子,是他推开家门时,那盏已经熄灭的台灯。
那盏灯。床头柜上那盏。灯罩歪着,固执地将光投向一片错误的阴影。他说过要扶正它。说过。就像他说过那场话剧,那盆快死的绿萝,那个被无限搁置的假期。承诺是什么?是跑道上引航的灯,远远看去,是一条光的路径,是希望。可当你呼啸而过,才发现它们只是冰冷的玻璃和电流,在你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证明你已经路过,仅此而已。
嗡鸣。发动机改变了音调。下降。
七分钟。
从这个像素点的上空,到轮胎触碰柏油路面的那声尖叫。七分钟。一颗速溶咖啡融化的时间。一颗心从云端坠落的时间。他感到一种缓慢的剥离感,那个穿着制服、被气流和指令包裹的“王副驾”正在脱壳,像蛇蜕皮一样艰难。他要变回“子健”,李蔚的丈夫。可这个身份,似乎被留在了两千米的高空,被稀薄的空气冻结了。
不是听。是感觉。
一种从头骨深处开始的共振,穿透双层玻璃,穿透天花板,从整个城市的夜幕上空压下来。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熟悉的叹息。来了。
李蔚手中的笔停下旋转。那声音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她身体内部来的,是她早已习惯的、属于他的回响。不是任何一架飞机,是他的。她能分辨。像一个老渔夫单凭鱼线传来的颤动,就能知道水下是哪种鱼在挣扎。这声音里有他的重量,他的轨迹,和他巨大的、无处不在的……缺席。
不去阳台了。很久以前会。会像个傻瓜一样推开窗,对着天上那个移动的红点挥手,想象着他正低头,目光能穿透云层和钢筋水泥,看见自己。那时候,天空是他们的鹊桥,每一次飞越都是一次呼喊与应答。那时候,空气里还有一些东西,值得挥霍。她会算着时间,十分钟,电话会响。“蔚蔚,我落地了。”然后是烧水声,碗筷碰撞声,整个屋子都因这份期待而活了过来。
现在,不。
现在这声音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地切割着夜。也切割着她心里某种正在硬化、结痂的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交叠在冰冷的窗台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单位里那些红头文件的触感,打印机的余温,油墨的气味。她的世界是这些坚实的、有棱角的、由规则和文字构筑的东西。而他的世界,是云,是风,是地图上不断变换的航线,是那些他带回来的、沉默的纪念品。巴黎的香水,气味太有侵略性,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吻。各种精巧的摆件,在柜子里安静地积着灰,像一个个被遗忘的异国梦境,与她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茶凉了。上次他回来是……四天前?五天?记忆像被雨水浸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他陷在沙发里,带着一身消毒水和风尘的味道,闭着眼睛,英俊的脸上是被压力和时差蚀刻出的细纹。她想开口,想说新来的同事,说楼下漏水,说结婚纪念日。但那些话语像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在他疲惫的沉默面前,消散了。
“下次休假,我带你去。”
下次。一个悬浮在空中的词,没有着陆点。
飞机的轰鸣声远去了,融化在城市的背景音里。七分钟。她像完成一个仪式般在心里默数完毕。一个确认他存在,又确认他遥远的仪式。胃里空空的,心里也是。她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半个月没翻动的书。书页冰凉,像一块无人触摸的皮肤。
“咔哒。”
安全带解开。惯性把他推向前方,然后又拉回座椅。结束了。王副驾被留在了机舱里,他走下舷梯,夜晚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轮胎的焦糊味,扑面而来。他只是王子健,一个回家的男人。
出租车。窗外的霓虹拖拽成虚幻的光带。
手机。屏幕亮着,李蔚的名字停留在指尖上方。说什么?我落地了。这句话像一枚被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硬币,已经失去了价值。想说的太多,像积在高空的云,沉甸甸的,却始终无法变成雨落下来。我想变成一只鸟,直接飞进你的窗。他想。这句话在喉咙里,锈住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一室寂静。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光线苍白。她的拖鞋,摆得一丝不苟。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书滑落在地毯上。
他走过去,很轻,像怕踩碎一地月光。拾起书,放在茶几上。她的眉心,果然,还蹙着那个小小的结,仿佛在梦里也在跋涉一段艰难的旅程。他想伸手,用指腹把它抚平,可手臂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他能飞越几千公里,却走不过从门口到沙发的这几步路。
睫毛颤动。她醒了。眼神迷茫,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水压造成的迟钝。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空气里的一声微弱震动:
“你回来了。”
那么轻,像一声叹息,融化在家中这片黏稠而安静的空气里。
“嗯,”他应道,“我回来了。”
七分钟,两千米。四十分钟,三十公里。他和她终于站在了同一个空间里。然而,他站在那里,她躺在那里,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大气层,稀薄,冰冷,无法穿越。
家是他们的停机坪,可他们的心,却迟迟没有着陆。那盏歪掉的台灯,在黑暗中投下一片不规则的、固执的阴影,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