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吹过草原（组诗）

一、季节的封缄

白毛风把天和地捏死在一块了

看不见界标，看不见路

只有羊群像一堆乱石，在风里挤着

试图从彼此的皮毛间，抠出一点夏天的剩温

睫毛上的霜结了又化

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时候不兴说话

一张嘴，胸口那点热气就被风抢走了

今年的雪，沉得能压断勒勒车的轴

马在背风坡站着，一动不动

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顽石

它们在听——

听雪层底下，草根快要冻裂的脆响

听那些被冻住的河流，卯足劲儿

在大地深处打架

二、人活一口气

铝壶里的奶茶滚了

壶盖儿吧嗒吧嗒地跳

这声音比外面的风雪好听

它是这几百里荒原上，最响的动静

风把双手弄出了很多皲裂

被壶里的热气一熏，钻心地疼

但这疼是活着的，生动的

不像外面那些被冻僵的石头

此刻，无声无息

我抖掉靴子上沾着的雪

看那点白在火炉边化成一滩水

人活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口热气吗

把风雪关在门外

把羊群关在圈里

把这一个冬天的命，安安稳稳地

关在这一堆干柴火里

三、被风吹跑的草籽

夜晚的星斗又大又亮

像一个个冻硬了的水泡子，挂到了天上

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

白毛风在拴马桩上刮过的哨音

狗缩在垫子上，偶尔哼唧一声

梦里大概还追着秋天的旱獭

我翻个身，听见胸腔里也有风声

那是草原在往人身体里扎根

此刻，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白里

谁也别想在这时候逞能

人得缩起来，缩得

像一颗被风吹跑的草籽

才能在明年春天雪化的时候

找着那块属于自己的泥土

四、落地的新生

又到了冬羔出生的季节，羊圈里漂浮着

那种粘稠的、带着体温的味儿

把冻了一冬的死寂，生生抠开一个眼儿

我蹲在干草堆里，手心里的

老茧被胎水泡得发白

那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刚落地

就被白毛风盯上了

冷气像一把锥子，想把这点火种扎灭

我赶紧把它揣进怀里

隔着两层皮袄，我能感到那颗心

跳得比奔跑的马蹄还要急

它抖，我也抖

这小东西还没睁眼，就先学会了扯开嗓门

向老天要一口气

这一声“咩”，比风声还大

让打盹的黄狗打了一个激灵

五、命门的颜色

我没想什么远方

也没想什么春天

因为眼前这风沉重的白

压得大地也没了脾气

也吹走了我所有的念想

我盯着满地的厚雪，在等一种破坏

是羊羔落地时，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像是在白纸上烫开的一个洞

那是热腾腾的、腥膻的、活着的证据

是马靴踩透了雪，踢出来的黑点儿

那是泥土的本色，是草原

黑得厚实，黑得扎地

只要这块颜色还在

这大地的根，就谁也甭想拔走

是羊蹄子拼命刨开冰壳，找出的那一簇焦黄

那是去年的旧梦，也是今年的命门

那是白毛风吹不动

盖不住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