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落进草场

毡包里的火眼，还剩一点红

我习惯先摸一摸那个银碗

指头肚触到凉飕飕的犄纹

奶茶在锅里慢慢不再翻滚

盐撒进去，无声无息

就像日子落进这片草场

马头琴斜靠着哈那墙

它在等风，还是在等我

许久不弹，我忘记了很多曲调

现在，我急切需要充电

那条细长的、白色的线

在天地之间，牵起另一种远方

屏幕亮了，蓝色的光映在佛龛上

那一刻，佛像的脸似乎模糊了一下

我看见昨晚拍的短视频里

羊群像滚落的珍珠，在无人机的俯瞰下

走得有些不知所措

铁丝网，是草原上

最细、也最硬的线条

它把风切成了碎块，把草地切成了我的和你的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

惊动了草尖上的露水

不再骑在马上迁徙，只有金属的震颤

从胯骨一直传到心脏

我怀念那匹马，它老了

躲在夕阳的余晖里，看着我

给铁家伙灌满了汽油

那达慕那天，我系上最宽的腰带

丝绸的质感，像一双温柔的手

试图拉住我快要散架的骨头

博克手们的汗水洒在草地上

还是那股咸涩的味道

我举起手机捕捉一个背摔的瞬间

却发现取景框里的草色

比眼睛看到的要绿得虚假

傍晚，我坐在敖包的阴影里

哈达已经被日晒雨淋褪了色

缠绕在石块上，像一首没唱完的长调

远处是高速公路闪烁的灯火

它们排成一队，像不回头的狼群

沉默地穿过先祖的猎场

我掏出烟，火机的一闪

照亮了手心里被缰绳勒出的老茧

夜深了

我躺在毡床上，听见羊群在圈里不安地刨地

我不知道，我是这片土地的守门人

还是一个迟迟不肯策马的旅客

把习俗穿在身上，像穿一件沉重的盔甲

从城市那边刮来的风，正从每一个

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带着一股陌生而诱人的味道

就这样吧

让马头琴继续在角落里梦见奔跑

让我在清晨

继续用那把生锈的勺子

搅动这一锅

既古老又沸腾的寂寞

木门吱呀一声，我推开的是

昨夜未散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