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游牧(组诗)
在没有边界的辽阔中,流转即是驻守,生灭即是平衡。我们从未真正抵达,也从未真正离去;万物只是在不同的时态里,练习如何成为大地本身。
--题记
一、我与风的契约
我的第一声啼哭,是被风拽走的
额吉说,那是长生天要听听你的声音
她将一滴温热的奶水抹在我的唇间
又将多出的一滴,弹向高处
从此,我与这高原签下了契约
我的胸膛里,便装进了一场终生不息的风暴
厚重的毡帘遮不住风的去向
我那截自然脱落的脐带,早已被风揉成了无形的缰绳
一头系着额吉的歌谣,一头抽打着我的余生
我走多远,风就呼啸多久
那些起伏的山峦,是风在大地上留下的
从未停止跳动的脉搏
二、没有尽头的草原
当我的马低下头,它是在亲吻祖先的倒影
当它重新抬起头,双眼里映着
整片苍穹的辽阔,而它嚼碎的清晨
正散发着古老而清新的自由
我们冲向地平线,像两滴墨融进无边的青绿
风不再是阻力,风是我的骨骼,我的衣襟
那一刻,我丢失了名字,也丢失了重量
我只是一截在疾驰中被拉长的光
看万物在马蹄下卑微地退后,又高傲地重生
草原没有尽头,尽头只是我视野的一次眨眼
三、季节的私奔
这里的雪带着味道,那是大地的汗滴凝固
我把马群赶向山阴,像赶着一团漂浮的云
在白毛风里,我和我的马群蜷缩成一块岩石
任由寒冷像银色的刻刀,雕琢我的面容
我们是这片荒凉里最耐旱的植物
沉默地咀嚼干枯的黄昏,和带着奶腥味的晨曦
转场不是逃离,是与季节的一次私奔
我赶着破旧的勒勒车,走在草色的消长里
我知道,每一寸被踩过的泥土
都会在来年春天,还我一个鲜花盛开的诺言
四、琴弦上的归途
入夜后,毡包是一只未阖的眼睛
火塘里跳动的,是草原上最后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马头琴的弦绷得很紧,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乡愁
它一响,那些远去的马,就都回来了
琴声里有狼群掠过雪原的残影
有干牛粪燃烧出的,那种让人想哭的烟火气
我不必歌唱,琴声会替我缝补那些心里的裂缝
在这极致的寂静里,连星辰落下的声音
都像极了牧人归家时,轻轻开门的响动
五、永恒的游牧
我会在这高原上慢慢变老,像一棵孤独的榆树
皮肤变得像干裂的河床,眼睛里装着整座海子
当我的影子最终没入草根,请别用石头的重量
阻隔风的去路。让我像最后一片雪
在春天里融入泥土,去认领最初的故乡
我要化作一阵风,去梳理秋天最凌乱的鬃毛
化作一粒沙,去填充那些干涸的蹄印
在这片隆起的高地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死去的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姿态
继续在这无边的湛蓝下,永恒的游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