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杭州难得下起大雪。男人走到窗前,轻轻搬动月牙锁,给雪花留了条缝隙。他伸出掌心——几个白色的小点落在指纹上,很快化成了水痕。随着一丝冰凉的气息:他想到了她的手指,和她曾经指尖的触觉,一瞬间闪过又扑灭。凌晨五点半,天还未完全亮,女人蜷在被窝里,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呼声。暖气机响动着。
隔壁床阿姨前天刚走,现在这个病房也显得冷清了。除了厕所对面的大梧桐树,就只剩下那块形状像猫的墙皮,和外边儿一条空荡荡的走廊了。阿姨临走前,她的儿女特意买了一篮水果给他们,是精品超市里的高级货——橙子、香蕉、火龙果和猕猴桃,码放得很让人舒服。男人把苹果均匀切成八块,端到床头柜前,但直到颜色泛黄,女人依旧背对着他。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男人走到楼梯口,拿出香烟,仔细看了看烟纸的色泽——细支,口感偏淡,烟丝燃得并不顺利。几年前他还不会抽烟的时候,睡前总能闻到股若有若无的烟气,那时候他对世界上所有的烟雾都深恶痛绝。
他们办了出院手续,也同样是在星期天。因为临时决定,东西大多都带不走了。她说,其实出院了也好,在这里再待下去,恐怕连时间都要忘记了。日落黄昏,他们攥着两张汽车票,站在十字路口前。男人问她,这次回老家,还打算出来吗?她没有回答。大巴车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他们挤在后排倒数的两个座位里。客运车颠簸着,在夜晚的信号灯下,天空变为了通透的深蓝。女人觉得困了,借着隧道驶过的黑暗,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们租了一个民宿,租期定在七天。自下车以后,女人的头就昏沉沉的,走路走不稳,他只好半扶半抱着她,慢慢挪回房间。她躺在床上,男人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小灯,开始整理行李。他拿出了一颗松果,一块海螺壳,还有一个套圈赢来的奇怪的玩偶,依次整齐摆在桌子上。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她。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这时候,老板娘端来晚饭,男人打开门接过去,并向对方道谢。女人艰难地立起身子,难得用筷子夹了几口蒸鱼。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他正背对着她调电视机,碗还放在一旁。电视的画面切到土耳其导演锡兰的《远方》:在一片被雪覆盖的旷野中,男主独自走向通往伊斯坦布尔的公路。听说,锡兰的表弟曾是他的御用演员,可惜在《远方》戛纳获奖的前几个月,因一场车祸去世了。
“好冷呐,这个天气。”女人说。
“上次下这么大的雪,还是在十几年前。”
“不过我喜欢这样的,好像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男人走过去,把暖气片拧高了两度,说:“跟咱们上次去的那个小镇好像。”
“哪个?”
“就是你说屋顶三角形很丑的那个。”
女人笑起来,“你记得还挺清楚。那边应该也下雪了吧。”
“南方都下了,北边的能不下嘛。”
“不知道那家老板娘还在不在,她炖的萝卜汤真的很好喝。”
他们一齐望向落地窗外,星空在白色山脉的头顶,缀出了冰蓝的碎光。
“现在想吃东西吗?”他问她。
“不了,我很饱。”
“你最近吃得很少呢。”
“哪有,中午那碗面我都吃了大半碗。”
“可现在是晚上了。”他转过头盯着她。
“你观察那么仔细干嘛?嗯……那我明天多吃点补回来吧。”
他关了灯。远处云边还有点儿光亮。她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像一只疲倦的猫。男人牵起她的手捂了捂,然后拢进了自己掌心里。他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不知道多少个清醒的夜晚,他都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她也会觉得冷吗?男人想,她也会在某一个陌生的凌晨醒来,发现自己正一点一点消失吗?在泰国古老的民间传说里,爱意会让情人的灵魂化为老虎。而灵魂将永远游荡在森林,直到有人亲手杀死它。男人此刻仿佛进入了一片热带雨林的深处,穿过枝叶之间,面前与他对视着一只老虎。他看见了它金黄的眼睛,恍惚在某一个刹那,连她微弱的呼吸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他从未抵达的森林,指尖传来颤栗。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玻璃外起了层雾气。男人透过淡青色的光线,看见女人坐在阳台上。他轻轻推开门,恰好一束太阳光照过来,把她的侧影描成块将化未化的冰。她静坐着,许久没有动作,阳光落在肩上,她却像毫无察觉。
“永远有多远?”
女人突然开口问他,男人霎时间愣住了。他想起去年夏天,当夕阳把香樟照得发亮,她也是这样忽然转过头,向他抛来这个没头没尾问题。蝉声刚开始聒噪,天空白得像一朵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影子被慢慢拉长。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时间过得这样紧张,仿佛他们才第一次见到彼此。
“当晨星思念地球,停止转动,古都就会浮上海面。此时一切都会静止,包括时间。”她说,“我真想留住这一刻,让它像蝴蝶标本无法飞走。安哲罗普洛斯不是这样说?”
“是啊,最近我总是梦到你,有些时候我都分不清,我究竟在沉睡还是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宏大的语言,比起漂泊在情绪里,找不到内心的词汇更好。”
“可渐渐地,我好像丧失了表达的能力,我发现总有一天,我会独自面对这个冷清的世界。”
“所以……你会感到害怕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换了句话说:“我倒是希望时间暂停,就当作没有明天。”
女人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搂住了他。“说真的,我不想让你担心。”
“如果下辈子再遇见你,我会说少一点。”
他们借了一辆摩托车,趁着早晨的薄雾,向山谷深处行进。从颠簸的重量上,男人感受到了她。小路中央,他们被迫穿过一片片油菜田,先是碎石和硬土,接着变成松针和落叶筑成的软地。雾气在高处的树梢间游荡,山路越来越窄。他放慢车速,风缓缓送来山谷的气息,几片枯叶擦过肩膀。再拐过一个弯,驶过一段陡急的险坡,前方赫然立着一座石桥。男人把车停稳,扶着她跨过泥坑。桥下溪水极浅,能看得见金赭色彩的卵石。水流潺潺漫过石阶,爬上青苔的顶部。就在这时,桥的对面走来一位年长的女人,提着水桶和镰刀,朝他们靠近。
“你们从哪里来?”
男人指了指西南方。
“那边啊,路不好走。”
老人说完,把镰刀浸在水底,拎着桶转身向里走。他们跟着她,到了一个荒废的村庄。村庄旁边是一座巨大的寺庙。
“这里还有多少人住?”
“没有人了。”
“你一直没有出去吗?”
“自从老伴去世以后……大概,十几年……没有想过这个东西。”
房屋依着山坳的起伏——姜黄色的夯土墙、灰黑色的瓦顶,错落排列在山腰间。村落中心有一处大广场,铁丝网内圈养着两只孔雀。顺着山坡往上走,老人领他们到了家里。正堂挂着一张黑白肖像。
“你们……是新婚吧?”老人一边倒了两碗茶递过来,一边拖了张木凳子在门口坐下。
“是啊。”男人笑了笑,“我们一起去过好多地方。”
“真好,你们都是喜欢旅游的人嘛。”
“其实我以前不怎么出门的,”男人瞟了眼女人,“是她总说要带我出去。”
女人接过话说:“每次到了一个新地方,就好像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年轻的时候能一起走,”老人看了看他俩,“是最难得的。”
说着,老人聊起许多往事,女人坐在她身旁默默听着。茶叶沉到杯底,老人从柜子里拿了件遗物,递到了女人手里。这片风干的白杨叶,边缘微微卷起,灿烂的明黄色让人仿佛看到了北国的秋天。老人说,那还是在她年轻的时候,北方的村庄远没有现在这样安静。
告别老人后,他们攀爬至一个六角形老杉木亭,恰好能俯瞰整个村庄。男人招呼女人在亭内坐下,女人却径直朝悬崖走去。
“怎么了?”男人跟过去说。
“看看风景。”
“这边很危险。”
“我知道。”
风顺着山谷灌上来,将她的刘海吹至眼角。几只鸟从松林里飞出,转了个急弯便不见了。她望着前方一动未动。
“医生说……我还能活多久?”女人转过身来问他。
“再过半年就能痊愈了。”
“没有后遗症吗?”
“没有,会越来越好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听到了,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骗你,”他说,“这就是事实。”
“但我自己能感觉得到……”
“你看那些树,”他握起她的手,“冬天落下叶子,看起来也像撑不住了,可等到春天一来,不是全都会重生吗?”
她听后忽然笑起来,“以前不知道你那么会讲话。”
“那你以前以为我只会干什么?”
“以为你只会把难过的事情藏在心里。”
“那你呢?”
“我什么?”
男人没有再问。
回到民宿时,山脊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橘黄。晚饭是炖土鸡煲,里面加了豆腐、金针菇、娃娃菜和鹌鹑蛋。老板娘亲自下厨,端来时还笑着说,平时都自己一个人住,难得有别人过来。饭后,女人静静地走到树下,摘了一片深绿色的香樟叶。她顺势坐在大石头上,盯着一只细脚的小蜘蛛发呆。屋里男人陪着老板娘聊天。炉火晃动,墙上不同种类的蝴蝶标本,也跟着轻轻颤动起翅影。
遽然间,天空亮起火光——烟花一朵接一朵,从小镇中心广场的方向涌来。孩子们吵闹地奔跑着,空气间混进了硫磺味。他牵着她,穿过被路灯浸透的小径,朝声音升起的地方逛去。有人喊着,有人闹着,听说有人家要办喜事,巷子里到处绑满了红绳。湖绿色、玫红色、宝蓝色、亮金色——他们同时抬起头,夜空像一片正在涨潮的海。
暮色里,水面上倒映的星星沉了,烟火如同瞬间绽开的千万树花。他们在小吃摊之间的街道散步,路挤得好像车都要过不去了。几条土黄色的野狗飞快地窜过大街,其中一条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铁板上鱿鱼“滋啦”的声音,燃炉烤红薯焦糖的味道……远处有人弹起吉他唱歌,周围人纷纷跟了起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
“今天好热闹。”他说。
“是呀。”
“如果时间能停止多好。”
“你又说这个。”她笑了笑,“要是时间真的停止了,谁来看这些烟花呢。”
“那就不停了吧。”他抬头看着天说。
“如果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很多麻烦的事情,好像也会变得可以原谅了。”
炒饭摊前,老板颠勺溅起的火苗窜起半米高。一对情侣拿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互相交换着暖手。一个小姑娘举着刚买的糖画,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穿过。
“要去吃点东西吗?”
“可是才刚吃完饭。”
“又不耽误。就一点点。”
“好吧,真的就一点哦。”她抿了抿嘴,轻轻补了一句,“其实我想吃点甜的。”
棉花糖摊前,一个男孩踮着脚,把零钱递给老人。女人说要一份小的,接着男人付了超大份的钱。
“你干嘛啊,这么大怎么吃得完。”
“前面那个小孩都买大的,我们总不能认输了。”他开玩笑说。“你先吃,吃不完给我。”
“我已经把你算上了的……”
他们看着棉花糖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一圈一圈的缠绕下,这块蓬松的云朵快要炸出了转盘。
她接过棉花糖,说:“都快要顶到我胸口了。”
“上一次吃这个还是在小时候。”
“呐,”她把棉花糖举到他面前,“你点的你吃。”
“不要。第一口你吃。”
“谁吃第一口不都一样!”
他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那、那我吃喽。你等下别嫌弃我口水。”
大大的棉花糖缺了一个小小的口——糖丝粘在她的嘴角,他情不自禁地笑了。
“你笑什么?”她伸手揩了下嘴角。
“不知道。”
她看见他笑着,自己也笑起来。
“那你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
红灯笼高悬鼓楼,白纱灯映入廊桥。斑马线对岸,三三两两走过几对情侣。他牵着她——他与她走在大街上,好像突然有一个渺小,又悸动的感觉出现了:七年前,大学晚自习的铃还未响,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小吃街灯火通明,他们从街头逛到了街尾——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以为日子会很长、什么都敢许诺的少年,而今天他牵着她,却不敢再想象明天了。他只想把今晚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走得更慢点儿,或者就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所有的路灯都熄灭。再长一点,他就能从这条小吃街走到另一条小吃街,就能短暂地回到那个逃课的夜晚,留住她曾经温暖的手臂。
他抱住了她——只是刹那之间的大脑空白,他才抱住了她。当脖颈被搂住的片刻,女人直起身子,紧接着拍打起他的背部。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心脏——那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记得她胸口挤压的力量,记得指腹陷过发丝时温热的粗糙,他记得她身体每一根骨头缝隙留下的柔软的痕迹,那股类似铃兰花香的洗发水气息,最终成为了男人记忆中永不偏移的坐标。“对不起。”随着那句日后他自己想起都难以置信的低语,她颤抖着将手指覆上他的嘴唇,停了几秒,然后用力挣开了他。她哭了。与那些同龄情侣间轻飘飘的承诺相比,他的一切解释都显得毫无意义。月光落在她清癯的脸上,像落在没有倒影的水面。
回到民宿,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触到她锁骨下方发烫的皮肤。他一颗颗解开她的纽扣,在每个上停顿半秒。她偏过头,看见窗外吹来的风变成了蓝色,窗帘像白色的翅膀舞蹈起来。布料向两边滑开,他反而停下了动作,蓝色的海洋卷起波浪,波浪缩进胸口的天平,摇晃不止。他吻着她的乳房,一路向下,指尖划过无数因心跳而浮现的微小颤栗。红色。接着是更大更大的红色。他抱起她,两人像一艘归港的渔船,缓缓停泊在沙发上。在短暂的一瞬模糊后,世界很快被火焰点燃了。火焰从她双腿开始缠绕,盘旋成一团湿热收紧的云,又重新归于火焰。
“小时候我堆过一座沙堡,但涨潮时,海水把它冲走了。于是我认为海是世界的边界。”男人说,“我去过远方,然后回来。远方什么也没有。”
“其实时间就是那个在海边堆沙堡的孩子。”
“那么明天会持续多久?”
“比永远少一天。”
他们忽然同时沉默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又下起来了。屋顶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时间在慢慢地走。
“你在干什么?”女人问。
“我在和星星上的人说话。”
“他们听得见吗?”
“当然。只要你一直记得他们。”
女人细微地喘着气,用右手捂住嘴,压着声音咳了几声。她蜷紧手指,指缝间还是渗出一抹红来。血迹滴在袖口上——她倏地停住了动作,仿佛看见了一朵错开季节的花。她倒在他的身上,失了力气,又从他的肩膀撑起来,索取着他的嘴唇。她觉得头好晕,晕得忘记了所有,他所说的那些东西。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在他面前她总是这样。血液由舌尖递到舌尖,从一道道伤口渗进这个贪婪的吻里,使他尝到了她的味道。他念了一句她的名字,声音像雪花落进雪里,消失了痕迹。
女人醒来时,急症室的灯还亮着。男人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在窗外蓝紫色的天空深处,已经能听见麻雀的叫声了。她注视着他,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扶着她,他们一起走到了十字路口,吹过一地枯萎的落叶。雪停了。街上没有人。男人从口袋掏出一片深绿色的香樟叶,小心递到了女人手里。
他们沿着人行道,等了几个漫长的红绿灯,走到了跨海大桥的栏杆旁。太阳正好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波浪推着,海底翻转着无数面镜子,照到了她的脸上。她不敢回头了——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假装望着大海。然后,她就感觉到了他的手,覆到了她的手背上。
海面上,一艘小船驶过了太阳正下方。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融进了金色的光里。风带着一点儿咸味,她忽然开口对他说,轻得像自言自语:
“永远有多远?”
“比明天多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