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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永敏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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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洋车的胡小四

                      

1

胡小四没想到,三哥去青岛做生意才三年,就做得风生水起。

三哥从青岛回来,给家里人都带了礼物,三哥问胡小四:“老四,想要啥?”

胡小四没想好要啥,但他一直在想,想了好大一会儿,望着三哥身上的那套衣服说:“你这套衣服不错。”

三哥明白了,老四想要他身上穿着的洋装。

三哥问:“知道这叫啥服装吗?”

胡小四说:“洋装,不对吗?”

三哥说:“对,这就是咱中国人说的洋装,也叫西装,你要洋装干啥?在咱这乡下,能穿得出去?”

胡小四说:“俺不在乡下穿,俺要穿着洋装去济南。”

三哥一愣:“穿着洋装去济南,干啥?”

胡小四笑着说:“玩,不行吗?”

于是,胡小四有了一套和三哥一模一样的洋装。

三哥从箱子里拿出洋装送给胡小四的时候说:“知道穿上洋装,意味着啥吗?”

胡小四想了想说:“意味着和乡下人不一样。”

三哥说:“不只是穿得不一样,而是观念和行为不一样。”

胡小四不明白了,观念和行为?观念是啥?行为又是啥?他没问出口,怕三哥笑话。三哥知道他不明白,笑着说自己琢磨吧,啥时候琢磨明白了,啥时候你就不是现在的老四了。

胡小四陷进无休止的琢磨中。

他首先琢磨的还是洋装。洋装算啥装?他问了村里的好几个人,人家都不知道。后来,他问一个读书人。读书人告诉他,中国人称西式服装为洋装,而这“洋装”个词,源于西方服饰文化传入中国的历史,与“西装”和“洋服”等词汇存在着语义上的关联,而侧重点又有所不同。“西装”大多指男性正装,“洋服”又属于中性表述。其实,在咱们中国,“洋装'更多突出的是西服。在一些文学作品中,“洋装”经常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出现,展现了近代社会服饰变革的背景。

如今无论在城里还是在乡下,任谁穿上一套西装,没人会大惊小怪,而胡小四给三哥要洋装,却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事。那个年代谁在乡下穿上一身西装,会让人惊掉大牙。所以,胡小四给三哥要洋装,也把三哥惊了很大一下。

三哥是跟着姑父去青岛做生意的,姑父相中了三哥的聪明,所以带他去了青岛。三年,仅仅三年,聪明的三哥就成了令人瞠目的生意人。无论开布庄,还是做餐馆,甚或开旅社,三哥总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乐得姑父闭不上嘴,每一次回乡,都对人说自己这个妻侄不得了,是一个极其聪明的生意人。

三哥做生意成功,胡小四很羡慕。羡慕来羡慕去,他却只想着要一套洋装穿着去济南。去济南做啥?他不清楚,但他就是想去,就是想穿着洋装去。如果让他穿着乡下人的服装,不对,是衣服,乡下人不称服装,称衣服。他万万不会去济南,用他的话说,穿乡下人衣服去济南,不够丢人的。

三哥走后,胡小四没敢把洋装穿在身上。他知道,在黄河岸边的这个小村,没办法穿着洋装乱转游,如果硬把洋装穿在身上,人们会骂死他。烧包啥?土里吧唧的乡下孩子,穿洋装干熊?装模作样?还是装腔作势?狗屁呢!

胡小四不怕狗屁,他太想穿洋装了。他还没穿过洋装,感觉三哥穿洋装的样子很好看。

那个年代,黄河上一座桥也没有,从黄河北岸的齐河县去济南,只能坐渡船。不过,那几天想穿着洋装去济南的胡小四,根本去不了济南,因为是个大冬天,黄河河道里正在淌凌,淌凌的日子任何渡船都没办法开。所以,胡小四想去济南也去不了。

在黄河上跑冰的锁柱说:“有啥事俺帮你办,俺是跑冰的,黄河河道里再凶险,挡不住俺呢。”

锁柱虽是黄河上的职业“跑冰汉”,一年中却没多少时日,过了淌凌季节,渡船就开了,他就得歇业。所以,锁柱很喜欢看黄历,从黄历上掐算季节的流动,很想抓住冬天每一个淌凌的日子,把该挣得钱全都挣到手。然而,季节不等人,过了就过了,很多时候锁柱望河兴叹。

“算了吧,你要价太高。”胡小四说。

“啥?你去问问,整个一条黄河,就俺跑冰价格低。”锁柱说。

“你把俺背过黄河,多少钱?”胡小四说。

“把你背过黄河?说胡话呢!”锁柱说。

“没说胡话,是实话。”胡小四说。

“你见谁在黄河上跑冰,还能背着个大活人从这块冰跳到那块冰上?”锁柱说。

“不能啊?不能就算了呗。”胡小四说。

“有病呢!不想把生意给俺,直说得了。”锁柱吐一口吐沫在脚下。

吐过一口吐沫,锁柱又冲胡小四的背影跺了跺脚,他想骂脏话,又想了想,庄里庄亲,骂脏话不叫个事呢,可让背着他跑冰过黄河,更不叫个事呢。

锁柱没再和胡小四计较,这单生意不做也罢,还有另外的生意,黄河淌冰的日子,人们总会有事情需要去黄河那边,跑冰挣得就是这个钱。

有句话咋说?对了,叫“半年不开市,开市吃半年”。

可惜,这冰也跑不了半年。

锁柱看看天,太阳不见了,阴云满布,风慢慢刮了起来。冬天里的溜河风,那叫一个厉害,像针尖一般,能把人的骨头钻透。

正是这样的风,刮来刮去,把黄河两岸的第一场雪刮来了,黄河里的冰淌也就越来越厉害。

狗日的胡小四,有事去黄河那边不找俺也得找别人,别人一趟冰跑下来贵呢,比俺要价高。

锁柱还想骂胡小四,没骂出来,却很愤怒。他俩是发小,胡小四看着锁柱从小跟父亲在黄河上练跑冰,练来练去,练成了一个样子,如今黄河上的跑冰汉子数他最厉害,无论黄河里淌着多少大块或小块的冰,锁柱那矫健的身影总能从这一块跳上那一块,一下一下,跳过淌凌的黄河,跳过淌凌的日月。

去黄河那边帮人把事办了,把钱挣了,锁柱会对胡小四说:“咋样?老子又挣了一把,你行吗?”

胡小四不眼热锁柱挣钱,骂锁柱穷酸,不就挣几个钱吗,还是玩命挣得,显摆个球!

锁柱就爱显摆,显摆过后,继续在黄河上跑冰,一下一下,从这块冰跳上那块冰,一直跳到黄河那一边。每一次回到黄河这一边,他都会伸开脖子,狼一样吼叫几声跑冰汉子的歌:

 

大块冰凌黄狼般地水,

顺着那河道往前追;

跑冰汉子一根棍啊,

伴着黄河熬苦累。

哎哟哟,哎哟哟……

 

胡小四再一次听到锁柱唱跑冰汉子歌时,已经穿上三哥给他的洋装了。洋装很合体,他穿在身上很骄傲,走路的样子就和平时不一样,一走一摇晃,一走一摇晃。

“穿西装了?”锁柱说。

“这叫洋装,洋装!懂吗?”胡小四说。

“洋装也叫西装,是从外国传来的,就像一个人,有大名,也有小名。”锁柱说。

“懂得还怪多呢。”胡小四说。

“不看看咱是干嘛的?”锁柱说。

每每听锁柱这般吹牛,胡小四都要和他调侃上老半天。这一会儿,他无心再和锁柱调侃,想穿着洋装去济南,但黄河河道里依然淌着大堆冰块,渡船一时半会儿开不了,他很着急,想问锁柱,啥时候这冰会淌完?

大片的雪花飘着,满天满地的白,胡小四心里急呢。抬头望一眼黄河,黄河浑黄,大块的冰在河道里淌着,浩浩荡荡,挤挤挨挨。

“急啥?雪住了,冰化了,你就能过黄河了。”锁柱说。

胡小四马上就想过黄河,马上就想去济南,对,穿着那套洋装。

济南是啥?是“府”,去“济南府”能穿得土里吧唧?不能呢!所以,胡小四想穿着洋装去济南呢。但是,雪一直在下,飘动的雪花铜钱一般大小,落在脸上,冰冰凉;落在地上,堆积着。满天满地的白,胡小四有些心烦了,他不停地在黄河大堤上走,从这边走到那边,一直走。后来,他发现黄河南坦的冰凌子插起一道明亮亮的墙垛子。有些怕了,他知道冰凌墙不得了,堆得再高些,能把黄河河道堵住,河道被堵住,必然发生凌灾。凌灾一发生,黄河就决口,黄河一决口,就不得了呢,他永远记着那句话:“淹了豆腐窝,华北剩不多。”

不得了!

华北都剩不多,乖乖!

胡小四走到那个叫豆腐窝的地方。

那里的冰凌同样插起老高,明亮亮的,在黄河河道正中间。还在继续插着,一块冰一块冰地淌过来,“噌”地一下,就插到了河道中间的冰垛子上,冰垛子也就成了很实在的冰墙。冰墙很亮,闪闪发光,老远都能看见。

胡小四跑去问锁柱:“冰凌子一块一块插起来,再插高了,会不会发生凌灾?”

锁柱说:“不会,还没到那样的时候。”

胡小四说:“啥叫那样的时候?”

锁柱说:“黄河凌灾大都发生在冬春相交季节,河道里出现冰塞、冰坝,也就会导致凌洪泛滥成灾。如今不是冬春相交季节,只是河道里在淌凌,只是有些凌块在河道里插成了墙,冰墙也就这样了,不会再增高了,不增高了也就不可能发生凌灾了。”

胡小四有点佩服锁柱了。

他不明白,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跑冰汉子,咋会知道这么多?

锁柱不仅会在黄河上跑冰,还懂得黄河里的很多事情。单说这一点,胡小四感觉比锁柱差了不老少。所以,他很无奈,只能心焦地等待着淌凌过后再过黄河,其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胡小四在黄河上观察了一整天,依然没有办法。回到家时,爹问他:“去济南干吗?”他说:“三哥能去青岛,俺就不能去济南?”爹又说:“你三哥去青岛是做生意,你去济南能做啥?”胡小四想了想说:“俺也去做生意,不行吗?三哥能去青岛做生意,俺咋就不能去济南做生意?”

“你就吹吧!”爹说。

“俺不吹,是认真的呢。”胡小四说。

爹管不了他,他从小不听话。所以,雪停了的时候,黄河里也不再淌凌的时候,胡小四还真就去了济南,穿着那套洋装,人模狗样的。临去济南时,他在黄河大堤上,又遇到了锁柱。

锁柱说:“还真是人模狗样呢。”

胡小四说:“这洋装,咋样?”

锁柱说:“不咋样,邹邹巴巴,啥好的。”

胡小四说:“懂个球!这是洋装,不是土装。”

锁柱撇撇嘴:“还挺牛逼呢!”

“老子就是比你牛逼,你一个跑冰汉子,想牛逼也牛逼不起来,想穿洋装也没有!”胡小四沾沾自喜,一下子就看不起锁住了,但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给自己听,没敢说给锁柱听。他怕锁柱骂他,锁柱骂起人来厉害,一句比一句难听。所以,他不想挨锁柱的骂。

 

2

胡小四去济南找到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叔,表叔见到他,不冷,也不热,脸上倒显现出一种亲切。然后,表叔问:“你来干啥?”胡小四说:“找点事做。”表叔再问:“找啥事做?”胡小四说:“三哥在青岛做生意,俺也想在济南做生意。”表叔听后一惊:“你会做生意?”胡小四说:“不会。”表叔说:“不会做生意就想做生意?”胡小四笑笑:“啥事不都是学吗,学了也就会了。”表叔又问:“有资金吗?”胡小四有点蒙:“要资金做啥?”表叔说:“做生意不需要本钱?”

胡小四没有本钱,只有一个人,还有穿在身上的那套洋装。

远房表叔对他的洋装倒是挺看好,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洋装穿在身,还真像模像样呢。”

胡小四洋洋自喜,想着多亏给三哥要了这套洋装,不然表叔咋能看得起呢?

表叔还真看得起胡小四,介绍他去了一家洋车行。洋车行有啥?有洋车,其他啥也没有。

胡小四穿着洋装,成了一个洋车夫。不过,他这个洋车夫一点也不地道。刚开始时,都不知道怎么拉洋车,拉起洋车来不仅跑不快,还跑得不够稳,颠得客人直喊肚子疼。所以,很少有客人坐他的洋车。但是,他的洋车是表叔在洋车行里帮他租下的,他得靠拉洋车挣钱还上租车钱,乘下的钱才属于他自己。

拉着洋车在济南的大街小巷跑着的时候,胡小四就在心里埋怨远房表叔不够意思,只让他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就把他打发出来了。表叔说:“你不能住在家里。”胡小四说:“俺住在哪里?”表叔说:“出去租房子,你是拉洋车,拉洋车也属于做生意,有了自己的生意,怎好再住在俺家里?”

胡小四只好跑到芙蓉街王府池子边上租了一间小房子。表叔告诉他,芙蓉街上房子虽小,但便宜,他白天去拉洋车,晚上可回到那间小屋。

胡小四很孤独,回到小屋后,冷冷清清,想吃要自己做,想喝水也要自己烧。吃喝这些事,还都需要钱,再加上租洋车、租房子的钱,胡小四感觉压力有些大,每天不拉着洋车围着济南诺大的城市跑上个十圈八圈儿,根本都没办法养活自己。所以,他无数次蹲在大明湖边,冲着荡漾的湖水,冲着远处的历下亭发问:“做生意,咋就这么难?”

胡小四飞一样围着济南跑。什么人都拉,只要有人坐车,他就拉。他想拉洋车的生意还真不能叫生意,感觉自己就是个下里巴人,虽然身上穿着洋装,依然被人家招来呼去,拉洋车的时候稍不注意把客人给颠了,一准儿会挨骂。好在有收入,有人坐车,他就能拿钱,有时候拿得钱多,有时候拿得钱少,但别人坐了车总会给钱。所以,他很欣慰。想着,无论啥生意,做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生活。

冬天刚过了的一天,大街上走过一队游行的队伍,凄冷的街道有点热闹起来。

胡小四知道,济南市民总要聚在一起做点啥,以便发散多余的能量,造反、战争、舞会、看热闹……或者其他,都是发散能量的好形式。但是,处在枪杆子面前的游行示威,却终究是一个高发散能量等级,从队伍里的每一张涨红的脸上,他都能看明白这一点。

游行队伍从他面前走过,他听到有人交头接耳地喊:“鬼子来了,韩复榘跑了,如今的军队,都他妈在当逃兵……”立刻,队伍里嗡嗡地冒出一些胡小四没听过的词:民族、危亡、命运、战斗、宁死不屈……一个声音突然刺耳地从嗡嗡声里响了起来:“兄弟姐妹们,上前打死他,防止他去做汉奸。”随着喊声,有警察抱头鼠窜,有警察冲着游行队伍轮起了警棍。

好在,警察没敢开枪。但是,街上的日本鬼子敢开枪。胡小四真怕鬼子开枪,鬼子一开枪,就会有人死,人一死他拉洋车的生意也就不好做了。

护城河边上,有两个挑水的小和尚,一个叫妙安,一个叫妙慧,他们在窃窃地冲着游行的队伍笑。笑了一会儿,小和尚不笑了,放下手里的水桶,在河边拔了一根茅草,逗起了地上的蚂蚁。地上蚂蚁很多,一队一队,紧忙地往前行进着。

妙安说:“这些蚂蚁是去庙里做祷告吗?”

妙慧说:“怎么会呢?蚂蚁不知道什么叫祷告。”

妙安说:“祷告本就是冥冥中的事,没有会与不会。”

妙慧说:“谁说的?”

妙安说:“俺猜的。”

妙慧说:“世上的事情不能猜,只能做。”

胡小四知道他们是大明湖旁边汇泉寺里的小和尚,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对他们的对话便有了一些兴趣。往日的时候,小和尚在鞭指巷或者曲水亭街上见到胡小四,都要双手作揖,然后再说一声“阿弥陀佛”,那样子让胡小四感觉好玩。这时候的胡小四没再拉车,游行的队伍堵在街上,他拉不了车。于是,他住下脚步,想专注地听两个小和尚说话。

小和尚好像发现了他,不再说话,而是抬起头来看天。天空飘起零零星星的雨,雨滴似乎落得分外缓慢,好像无比留恋天空,不忍与天空分离一般。小和尚妙安看了他一眼,眼角就有泪花涌出来了。然后,妙安说:“俺先去雨地里坐一会儿,诵一诵大悲咒,诵完了咱们再挑水。”妙慧说:“俺也去呢,咱们两个同时坐在雨地里诵大悲咒,会不会更虔诚?”妙安说:“虔诚吗?”妙慧说:“不虔诚吗?”

两个小和尚都在问,谁也没回答,胡小四打了一个愣。小和尚咋会这样?他想不通,雨虽然下得不是很大,落下来的水滴却也把地面打湿了,两个小和尚,为啥要坐在雨地里诵大悲咒呢?

胡小四不知道大悲咒是啥,但他明白那是和尚们诵得经文。汇泉寺的和尚,每天一早都起来诵经文,他虽然听不懂,却很佩服和尚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诵经文。他想过,是一种念想,还是一种寄托?能够每天诵经文,就能够每天有慈悲呢。

街上又是一阵口号声,又是一阵打斗声。突然,有枪声传过来。胡小四想,坏了,枪响了,得死人呢。他知道,喊口号的是游行者,打斗的是警察,开枪的是小鬼子。警察冲着游行者打斗,游行者冲着警察喊口号,小鬼子冲着中国人开枪。于是,诺大的一个济南市,陷进无休止的游行与打斗和枪声里。

 

3

胡小四拉洋车,能拉到各种各样的人。

又一个冬天的晚上,胡小四收了洋车,回到租住在芙蓉街王府池子旁边的小屋。

房东老王喜酒,没事就喝,经常喝得晕头转向。

见胡小四收车回来了,老王喊了声:“来呀,陪俺喝一杯。”

胡小四摇摇头:“俺不喝酒。”

老王笑笑:“不喝酒,还叫男人?”

胡小四说:“男人都要喝酒?”

老王说:“酒是男人的驱动力,没了驱动力,男人还能活吗?”

胡小四不为所动,依然说自己不喝酒。老王不干了,捋直了舌头说:“过来陪俺喝两杯,要不给你涨房租。”

胡小四嘴一咧:“房租已经够贵了,还要涨?”

老王笑着说:“不涨也行,陪俺喝酒。”

于是,胡小四就陪老王喝上了酒,一喝就停不下来。

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老王舌头捋不直了,胡小四话也说不清了。但是,胡小四还是从老王捋不直的舌头中,听到了他在说啥。

老王说:“狗日的,小……小鬼子,开,开……枪打死人呢。”

胡小四说:“是,是……呢,小鬼子,狗,狗……日的呢……”

后来,两个人伏在酒桌上睡着了,老王睡得鼾声大作,胡小四睡得口水直流。老王老婆从娘家回来了,见此情景,女人怒发冲冠,拿起一根苕帚,冲着老王就抽了下去。随抽还随骂,抽得很英勇,骂得很欢实。

女人抽一下,骂道:“喝!叫你喝!”

女人又抽一下,再骂:“小王八糕子,你咋也不学好?”

女人抽一下,骂一句,先是抽醒了老王,然后抽醒了胡小四。抽醒了的老王,见女人满脸怒气,随即抱头鼠窜。而抽醒了胡小四,不说话,也不躲,依然伏在酒桌上。老王老婆更气了,冲着胡小四吼道:“刚立起地皮来,你也跟着喝?”

胡小四摇摇头:“俺没喝。”

老王老婆“啪”地一下,又把苕帚抽了过去:“都这熊样了,还说没喝?”

胡小四突然明白过来,喊道:“俺要是不喝,你,你……家老王就,就……”

老王老婆依然举着苕帚:“就怎么?”

胡小四说:“就,就给俺涨房租!”

老王老婆摇摇头,叹一口气,骂了一声:“两个王八蛋!”

胡小四想说,俺不是王八蛋,但他没说,怕老王老婆不让他再租住那间房子。于是,他摇了摇头,也叹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回了租住的小屋。没想到,老王在里面。老王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笑着说:“不好意思,让你也挨了几苕帚。”胡小四说:“没啥,嫂子打得不疼。”老王说:“不疼吗?”胡小四说:“不疼。”老王说:“她体恤你,咋打俺就疼呢?”胡小四没再回答,他望着老王笑。老王说:“你笑啥?”胡小四说:“笑今天。”老王说:“今天有啥好笑的?市民游行,警察乱打,小鬼子还开了枪。”胡小四说:“就是笑小鬼子,没出息呢。”

胡小四从斜马路樱花公馆拉一对日本男女特务去北大槐树,男的是个戴眼镜的少佐,女的是穿和服的翻译官。老王说:“够远啊?”胡小四说:“不远呢,斜马路出来拐个弯就到大观园,然后往北,然后再往西,然后就到了。”老王不解:“到了怎么呢?”胡小四说:“没怎么,那对狗男女上车就暧昧,后来竟然干起了那事。”老王说:“哪事?”胡小四说:“那事,在洋车上。”老王突然明白过来:“车箱那么窄,狗日的咋干?”胡小四说:“硬干呢。”老王一惊:“啊?”

老王“啊”过,胡小四说没轻饶了小鬼子。洋车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汗水浸透了洋装。尽管咬紧牙关,脚下却越来越沉,忍不住停下,掀开布帘子一看,怒了,随即大吼:“加钱!当老子是牲口?”少佐眼镜滑到鼻尖,翻译官和服凌乱不堪,两人一愣,随即暴怒。少佐抽出手枪,抵住胡小四的太阳穴:“说出去,死啦死啦的!”

抗战爆发后,日军在济南设置了特务机关,均以“公馆”面目出现,有凤凰公馆、泺源公馆和梨花公馆,还有鲁仁大院和樱花公馆等。特务机关在日军中占有重要地位,日军很多时候依靠他们的情报行动。所以,日本特务阴险狡猾,无恶不作。

特务也要脸啊?

胡小四喉结滚动,正想着如何是好,却见一道黑影从街角窜出——是锁柱。

跑冰杆是一根三米长的铁棍,顶端包着铜皮。锁柱抡圆了胳膊,一杆子砸在少佐后脑勺上,少佐的惨叫被寒风吞没。翻译官尖叫着扑向锁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快跑!”

锁柱嘶吼一声,两人分头狂奔。胡小四拐进小巷,锁柱消失在旁边的树林里。

黄河上又淌凌了,锁柱是跑冰来给人送信,或者帮人买东西,见胡小四正被人欺负,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杆子轮了过去。胡小四知道,锁柱干过多次这样的事,几乎没人追上他。跑冰汉子铁脚板,起步如飞,蹦跳如兔,神一般的迅速。

“奶奶的,你耍一杆子,老子的钱没了。”

胡小四边跑边嘟囔,又一想,小鬼子该挨揍呢,坐洋车都干龌龊事,还叫人吗?

日本特务受了气,两天后从洋车行查到了胡小四,气势汹汹找到芙蓉街,到处打听“拉洋车的胡”。打听房东老王,老王摇头,打听老徐,老徐摇头,打听二妞儿,二妞儿摇头。然后,日本男人领着日本女人,依然从芙蓉街南头,打听到北头。后来,男女小鬼子没有任何收获,从起枫桥到了西更道,从西更道到了曲水亭街,沿着窄小的后宰门胡同,走了。

 

4

胡小四这天拉洋车回得很晚,刚走到芙蓉街南头,墙上“啪”地一声,有灯亮了,黑夜被挤开一条笔直的路,却看不到尽头。胡小四很少回来这么晚,望着笔直伸向远方的芙蓉街,感觉这灯像神拧亮的,怎么往日就没这感觉呢?自己刚刚回来,黑黑的芙蓉街咋就“啪”地一下亮了呢?正想着是神还是人拧亮的灯,面前突然出现了房东老王。房东老王从王府池子方向跑了过来,像是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样子。

“不得了呢!”老王说。

“啥不得了?”胡小四说。

“小鬼子来找你呢。”老王说。

“啥时?”胡小四说。

“下……下午,就,就……下午。”老王似乎很怕,舌头都捋不直了。

“咋办?”胡小四说。

“跑啊!”老王说。

“才不呢。”胡小四说。

“为啥?”老王说。

“他们在洋车上干那事,还有脸来找俺?”胡小四说。

老王想想,也是呢,小鬼子也要脸呢,你在洋车上一男一女干那事,晃荡过来晃荡过去,人家拉着你们多累?即便小鬼子来了,有啥大不了呢?于是,老王又把胡小四领回了家,两个人举起酒杯,喝!你一杯,我一杯,一杯又一杯。胡小四望望四周,问道:“嫂子呢?”老王说:“回娘家了,放开喝吧!”于是,两个人就放开喝。喝到后来,两人又伏在酒桌上睡着了。睡到半夜,醒了。然后,老王给胡小四讲起了故事。

老王说:“知道王府池子吗?夏天樱花公馆的小鬼子常来。”胡小四问:“小鬼子来王府池子干啥?”老王说:“游泳。”胡小四一惊:“小鬼子也来这里游泳?”老王说:“可不嘛。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两个小鬼子来游泳。当时,几十个市民正在里面游着,还有大闺女小媳妇,也都游得恣肆汪洋。谁知道呢,小鬼子来了,二话没说,就喊上了‘花姑娘’。”胡小四咬牙切齿:“狗日的,不是人呢!”老王说:“要不叫小鬼子?‘鬼儿’,孙……‘子儿’呢!”

张家大院的五妮,人样子百分百好,游泳姿势优美得像“美人鱼”。樱花公馆有个叫野田横二的小鬼子,穿着游泳裤站在王府池子边上,望着水中的五妮,流着口水,呲着大板牙乱叫唤:“花姑娘的,过来,过来……”在水里畅游的五妮,听不到鬼子的叫唤,仍以漂亮姿势展示着泳技。野田急了,从旁边搭起一块砖头,冲着五妮就砸了过来。其他游泳者见来了鬼子,早已慌慌上岸,穿衣走人,五妮仗着家在旁边,没把小鬼子当回事,野田一砖头差点砸到她身上。后来,五妮上岸,野田上去就抱住了她,还在她身上胡乱摸着,旁边的小鬼子见状,淫笑着喊:“哟西,哟西……”五妮三哥是个很横的人,怎能咽下这口气,提一根棍子,从背后摸了过去,咬咬牙冲着野田就是一棍子。野田“嗷”地一声,猪啃泥般滚进了水里。而另一小鬼子,慌忙从脱下的衣服里摸出手枪,正要冲五妮三哥开打,走到他背后的老王,一脚将其踹进了水里……

“好险!你也干上了?”胡小四说。

“很险,小鬼子的枪一响,五妮三哥必死,俺能不干?”老王说。

“好样的!后来,咋样呢?”胡小四说。

“第二天,一小队鬼子来了,冲进张家大院。乱枪一阵,五妮三哥,老爹,还有张家大院的徐老头,命丢了……”

老王告诉胡小四,他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是老爹留下的,他在刀柄上刻下“义和团”三个字。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攥着菜刀睡觉。老王说着,又灌下满满一杯白酒。然后,摇摇头,骂了声“狗日的”,伏在桌上,睡了。

“没娘生没爹养的王八糕子……”胡小四也骂着,伏在桌上,睡了。

睡意正浓,门外噼啪作响,胡小四一惊,醒了,见天快亮了。

“出车喽……”胡小四嘟囔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房东老王酒喝得多,依然在睡。望着老王伏在桌上睡觉的样子,胡小四想笑,没笑出来。笑啥呢?自从租下老王那间小屋,如此这般喝酒,如此这般睡觉,成了两个人的常态。而老王老婆,经常性“回娘家”,给了他们太多自由。胡小四最喜欢老王那句话:“自在,是最大的幸福。”

“哐哐”,有人撞门。胡小四一惊,喊醒老王,老王听着“哐哐”声,不再“幸福”,压低声音说:“小鬼子来了!”胡小四说:“咋办?”老王说:“凉拌!”

 

5

老王将菜刀攥在手里,开了门,见两个日军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曹长,另一个戴眼镜的是樱花公馆的日军少佐。

望着日军少佐,老王一愣:野田横二?

老王以为还是为了五妮的事,可五妮三哥,五妮爹,不都死了吗?

正想着,曹长说话了:“拉洋车的胡?让他出来!”

曹长的皮靴碾过门槛上的积雪,老王佝偻着腰背,意识到不是为了五妮,声音便像铁块一样硬了:“他……像是病了,咳血呢。”

曹长一脚踹开老王,手电筒的光柱刺到炕上——胡小四正在装睡,睫毛在强光下颤抖如蝶翼。曹长的手电光继续在炕头上扫来扫去,胡小四突然抓起炕桌上的酒瓶子砸了过去,黑暗中老王也挥动起了菜刀,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寒光。

“砍!”胡小四嘶吼着。

“砍死狗日的!”老王嘶吼着。

“嘭”地一声,日军曹长的枪响了,“哗啦”一声,窗玻璃被打得四处飞溅。老王和胡小四趁机夺门而出,站在门外的野田横二,用胡小四的话说,只是个干“鬼事”的主儿,竟然被他撞了一个满嘴啃泥。曹长追到门外,扶起野田横二,胡小四和老王早已消失在芙蓉街的茫茫晨雾中。

那几天,日军宪兵在济南的大街小巷搜索,说是有“跑冰汉”给黄河北岸游击队传递情报,致使日军樱花公馆被炸,他们怀疑与“拉洋车的胡”有关。其实,他们不知道,胡小四只是想穿着洋装到济南做生意,至于游击队或情报啥的,他根本不明白是咋回事。不过,老王老婆回家后,见灶台上刻下“义和团”三个字,菜刀也被扔在了地上。

“老王呢?”老王老婆问。

“好像跑了。”邻居说。

“跑哪去了?”老王老婆又问。

“好像是黄河北。”邻居又说。

“为啥呢?”老王老婆再问。

“小鬼子追他。”邻居再说。

“俺地个祖宗哎,咋这样呢……”老王老婆放声大哭。

老王老婆不知道老王干了啥,也不知道小鬼子为啥追他,她又去了胡小四租住的小屋,小屋里摆设依旧,唯有洋装的裤子搭在凳子上。老王老婆纳闷了:“裤子咋丢这呢?”

两个月后,老王回来了,紧忙地拉着老婆搬家。他倒是没忘,将菜刀传给了下一个租客,一个和胡小四差不多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刀,老王低声说:“这把刀砍过鬼子,也砍过汉奸!”

年轻人点点头,见刀柄上的“义和团”三字格外醒目:“还有‘义和团’?”

老王说:“俺刻上去的,学学‘义和团’,沾些杀鬼子的豪气。”

年轻人点点头:“俺每天磨一次刀,有机会就杀鬼子。”

老王伸出拇指:“还有汉奸。”

年轻人说:“对,也要杀汉奸!”

胡小四换到了一家叫“布衣洋车”的洋车行,依然干着拉洋车的营生,却不再穿洋装了,而是典型的洋车夫装扮。他拉得洋车,车帘上绣着“黄河冰汉”的字样。一个下雨的日子,老王又喊他喝酒,两人又喝得不亦乐乎。迷迷糊糊中,老王伏在桌子上要睡,刚打一声鼾,突然又抬起头,问道:“别人车帘上绣得是‘布衣洋车’,你车帘咋绣‘黄河冰汉’?”胡小四也伏在桌子上睡了,听到老王问,他“哼唧”两声,迷迷糊糊说:“暗号呢……”

后来,有人说济南有了一个叫“黄河冰汉”的地下组织,好像与黄河北岸的冀鲁边区和清河区的共产党八路军有联系。这话让胡小四听到了,他先是一愣怔,接着是一阵笑。笑过,他想起了锁柱,想起锁柱在黄河上跑冰的情景,随拉着洋车跑,随哼唱起了跑冰汉子的歌:

大块冰凌黄狼般地水,

顺着那河道往前追;

跑冰汉子一根棍啊,

伴着那黄河熬苦累。

哎哟哟,哎哟哟……

                                              2026·1·15·晏城

                                 (首发于《当代小说》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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