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解永敏的头像

解永敏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小说
202610/20
分享

鞠躬的人


                                          


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谁都会生出比悲号更沉痛的“不要脸”。

                                       —— 人类研究者的话

1

七月流火。

就是这么一个季节。

街道两旁的树叶蔫了,护城河里的水浅了,柏油路面软了,行人稀了。然而,烧烤摊上,依然热火朝天,四处涌动着的食客,一点蔫的迹象也没有。

她,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的这样一个傍晚,朝着我弯下了腰。

那披满风尘的灰蒙蒙的头发,那如树杆一般裂着络纹渗着缕缕血丝的双唇,那涩燥嘶哑的嗓音,那汗水浸透了的上衣……一个女人,能够显出如此这般的模样,足以能够打动无数有着怜香惜玉心境的男人。而我,却被她那双眼睛里闪出的一汪泪花所带着的热流冲击到了,生出一种比这炎热的天气还要热乎的感觉。禁不住,真真是禁不住呢,我也朝着她弯下了腰,弯下了腰……

三个人,一男一女和我,相互鞠躬,很多人望着,不知所措。

“与一个男人和女人那么忘情地相互鞠躬,有意思吗?”贾放说。

我的战友贾放,有一付很烂很烂的嘴,总是把好听的话说得很烂很烂,无休止地嘲笑我,甚至说我如果面对着的不是一个女人,如果那个女人长得不怎么好看,如果只是女人那个什么话也不说就跑过来蹭吃蹭喝的老公,你小子还和人家如此忘情地相互鞠躬吗?

诚然,对于老战友贾放的话,我不知可否。因为遇到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但是,我不想看到有人被伤害,特别是通过言语伤害,已经不是伤害了,完全是一种侮辱。都是在这个社会上艰难地生活着的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伤害或者侮辱呢?

不能,真的不能!

但是,面对着这样一个画面,狗日的贾放一直耿耿于怀。都过去很长时间了,他还就那事说过来说过去,似乎我对那个女人图谋不轨似的。

其实,对于那个男人和女人,不仅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生发出一些疑问。什么疑问?说不清,也道不明。似乎,每一个男人都有怜香惜玉的情结。而对于那个女人,还是因为她男人。没有她男人,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虽然女人长得不咋漂亮,虽然女人的男人开始令我们很烦感。但是,随着事情的发展,我们几个战友的内心被触动了,这恰恰因为那个男人“不要脸”,或者叫因为那个男人“勇敢”。

“这到底是咋回事?怕是你自己都没弄明白吧?”贾放说。

的确,我都没弄明白。

望着贾放满脸透着的疑问,我摇摇头,叹息一声。然后,回道:“没有,就是没有!”

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的确“没有”。但是,“没有”了很长时间,内心依然是温暖的,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我的热流依然在一股股地冲击过来。不过,望着贾放模棱两可的表情,听着他那阴阴阳阳的话语,我的确不知道如何回答。

贾放说:“二百块钱,一份饺子一份炒饭,还有咱们的啤酒,还有咱们的肉串,就这样没了?”

我点点头,苦涩地笑笑:“是,没了。”

贾放说:“为啥没了?”

我说:“啥也不为,为一个痛快,好吗?”

贾放笑笑说:“好!”

一切都出乎预料,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些不相信,甚至生出疑问: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一点也没虚构,即便过去很长时间,我对于事情发生过程的叙述依然没有半点虚构。

是七月里的一个周末,四个老战友坐在曲水亭街的一个烧烤摊上。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够坐在一起不容易。其中,吴天天和陆三明,一个在广洲,一个在昆明,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好不容易坐在一起,竟然遇到那样一件事。当然,仅仅是一件事而已,终归没啥龌龊,只是几个人的心理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波动。波动之后,吴天天和陆三明啥也没说,贾放却总是说来说去。

“我请客!”

贾放总是拍着胸膛充大户,却一次也没显出大户的样子。

那次事件后,他笑着说:“俺本来是要掏腰包的,你小子突然来了那么一下,俺也只有往后缩得份了,再怎么说也得把表现的机会让给你。”

“滚!”

我回了贾放一个字。

贾放就是贾放,只要不让他掏腰包,别说一个“滚”,即便回他一个“杀”,他同样笑呵呵地望着你,喊着“哥们儿就是好”,伸手抱抱你,甚至凑到你脸上亲一口,虽然我喊他“恶心”,他依然“恶心”地笑着说,反正俺在你心里已经恶心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接到吴天天和陆三明要来济南的电话,贾放就慌慌张张跑来找我。遇到外地战友来,他不说事先安排好,总是跑来找我,问咋安排?这个“老抠”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几十年的老战友,只能拿他这做派当笑料。

“吴天天和陆三明要来。”贾放说。

“啥时候?”我问。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贾放说。

“他们两个坐同一个航班?”我又问。

“一个在广州,一个在昆明,‘同一个’不了啊。”贾放说。

“那你还说三点的飞机?”我再问。

“吴天天是三点的飞机,陆三明是三点半的飞机。”贾放说。

“说明白啊?”我说。

“就是三点和三点半的事,只差了半小时。”贾放笑着说。

贾放一惯如此,什么也不朝着明白说,什么事说起来都是模棱两可,让你一下明白不过来。为此,我骂过他多次,这小子却对挨骂不当回事,用他的话说,只要不掏钱,骂两句算啥?也折耗不了啥。

“老抠!”我轻声骂道。

“啥?”贾放问。

他在我办公桌上拿起电话号码薄看着,里面有很多酒店介绍,他想找一个既排场自己又没吃过的酒店,反正他知道花钱的事都是我接招儿,至于花钱多还是花钱少,他才不管呢。所以,我骂他“老抠”根本都没听进耳朵里。

“能啥?夸你呗!”我说。

“你可从来没夸过俺,啥时候都说俺是抠门儿。”贾放说。

“你不是?”我说。

“是和不是,又有啥大不了?”贾放说。

“去安排吧,不让你花钱。”我说。

“好唻。”听说不让他花钱,把嘴一咧,笑着跑走了。

 

2

贾放还真知道给我省钱,安排在曲水亭街上吃烧烤。

贾放说,为此专门又和吴天天和陆三明通了电话,两个人听说济南露天烧烤很热火,想体验一下那种感觉。我问,广州和昆明没露天烧烤?贾放说不知道,反正他们说想体验济南的露天烧烤呢。想想也挺好,一人一个马扎,在露天里坐着,吃着烧烤,喝着啤酒,敞敞亮亮说话,有种在部队野营拉练的感觉。

我们战友有过生死之交,都曾参加边境保卫战,在同一战壕摸爬滚打了很长时间,差点儿把命丢了。转业到地方后,大家没断联系,每次通电话都会忆起当初,感慨时光如梭,一摇晃差不多都年过六十了。想想当初没把命丢在战场上,如今有机会坐在一起喝啤酒吃烧烤,回忆当年枪林弹雨的情景,是一种福份,更是一种缘分。

在机场接了吴天天和陆三明,两人同时笑着问:“济南有啥好吃的?”

“还那么馋?”贾放说。

“馋是我的本性。”吴天天说。

“我比他强,但也喜欢好吃的。”陆三明说。

“你们两个不够意思,好几年没见了,一见面不问战友好不好,上来就说吃。”我说。

“怎么了?来到你们大山东,难道不想让吃?”吴天天说。

“你最大本事就是吃吧?记得在部队时田副团长为此还骂过你。”贾放说。

吴天天笑笑,又摇摇头,说:“吃是人的本能,也是一个人能不能成事的关键。”

“啥?吃咋会是一个人能不能成事的关键?”我说。

从机场到市里,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几个战友到一起,说得全是吃。后来,陆三明感觉不对劲了,对吴天天说,你是不是饿死鬼托生的?吴天天笑着说,见到老战友高兴,就把吃当成了一件头等大事。

其实,每次老战友到一起,最重要的就是吃饭喝酒。也是呢,除了喝酒聊天,还有什么能撩拨起一帮老兵的兴趣?本来,我不想安排在街头吃烧烤,一顿烧烤吃下来,花费一点也不少,每人至少五十个串,每个串两块钱,那就是一百块,再加上啤酒,加上其他配菜,四个人少说八九百。所以,想着还不如安排到像样一点的酒楼,那样显得排场,毕竟吴天天和陆三明一个从广州来,一个从昆明来,几千里的路程,让人家坐在乱糟糟的街头吃烧烤,不上档次呢。

“停!俺们两个说好了,就是要坐在济南街头吃烧烤。”

“说好了的事,绝对不能变!”

我刚说要去“喜来登”,不再吃烧烤,吴天天就像篮球裁判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陆三明也跟着起哄,反复强调说好了的事不能变。我笑着说,山东有句话俗话,叫作“客随主便”,是不是应该给主人一点最基本的权力?满脸毛胡子的吴天天粗话一下就上来了,说了一声“球”,接着又喊叫似地说:“球毛!还要权力?老子从几千里之外跑过来,再怎么也应该把权力转到俺们手里。所以,应该把你那俗话反过来,叫作‘主随客便’!”

没办法,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去街头吃烧烤了。

你别说,街头烧烤还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到的时候,那家叫“泉水好”的烧烤店门口十几张小方桌已坐满了七八桌,乘下的三几桌都是靠里面的,看不见旁边小河里流过来的泉水不说,还离公共厕所有点近。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先来后到,人家来得早,自然人家先找好地方坐,我们几个战友只能将就着在靠墙的一个小方桌上坐下。小方桌很干净,屁股下面的小马扎很稳,刚一坐下就有漂亮的女服务员过来倒水。

“喝茶还是喝豆浆?茶和豆浆都免费。”女服务员说。

“露天烧烤也有这么漂亮的服务员?”

吴天天一向大大咧咧,这会儿不错眼珠地盯着女服务员。女服务员很“秀色”,穿着女仆服装,身材超棒,面容娇好,笑着把茶水递到吴天天手里,吴天天同样笑着接过茶杯,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能再来一杯豆浆吗?”女服务员说着“好唻”,又急忙忙地倒了一杯豆浆递给他,这小子突然对人家来了个点头哈腰的动作,那样子实在滑稽。

贾放望着吴天天见到美女的样子,笑着说:“知道这家烧烤店为啥天天客满为患了吧?”

陆三明摇摇头说:“不知道。”

吴天天说:“难不成还有说道?”

贾放说:“你看这店里的服务员,是不是清一色的女仆装扮?”

吴天天说:“咋都这样的装扮?”

贾放说:“这就是烧烤店的一大特色,不仅烧烤好吃,女服务员也别具一格。”

贾放继续说,这家烧烤店一共有三个服务员,服务员虽少,却个个是美女,客人往小马扎上这么一坐,马上就会有视觉上的享受。三个女服务员轮流服务,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浓浓的奶香味和清新甜蜜的水果香,其飘逸的秀发透着浓郁甜美的气息,即便是曲水亭街上的路人,走过这间烧烤店都会不经意地慢下脚步,对店里店外的景象打量一番。

贾放还说,在济南这样的城市里,女服务员穿着女仆服装进行服务的饭店独此一家,其品牌效应就因为这“女仆服装”,不得了吧?再就是,服务员的女仆服装以功能性为主,白色荷叶边围裙,加上素色连身长裙,再配上软帽头巾,装饰简洁,大方可人,吸引来很多像吴天天这样色味十足的客人。

说到这里,贾放自己先笑了,而吴天天,却冲着他骂了句“狗日的”。然后,说:“难道就不吸引你?”

贾放笑笑说:“同样吸引俺,但俺被吸引和你被吸引不一样,你的目光是‘流氓式’,俺的目光是‘欣赏式’。”

贾放又一次收获了吴天天的“狗日的”。

对于“狗日的”,我们战友之间完并不是一种骂,而是亲昵般的口头语。在部队时,似乎受当地人口头语的影响,无论干部还是战士,开玩笑总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所以,无论在谁嘴里吐出这三个字,大家都不当回事。

贾放根本不管吴天天骂他“狗日的”,继续装模作样地卖弄对这家烧烤店女仆服装的感知。

贾放说:“知道女仆服装,是咋回事吗?”

吴天天接过话:“不就是仆人的服装吗,能咋回事?”

陆三明也说:“旧社会仆人不都是下人嘛。”

我说:“在资本主义国家,现今仆人依然是下人,而在咱们中国,早就消灭了剥削制度,服务行业成了一种正常的工作。”

贾放点点头:“这话很对。但女仆装是一种文化,起源于‌十九世纪末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初只用于区分主仆关系,后来演变成了‌二次元流行文化中的重要服饰符号‌。现代女仆装在保留传统元素的基础上,融合了洛丽塔、和风等多种风格,呈现出多元化的视觉效果,但主要还是以‌黑色或蓝色长裙搭配白色围裙‌,朴素低调,不抢风头,在商业方面运用得当还是很有效果的,这家烧烤店每天都人满为患,‘女仆式’服务应该起了很大的作用。”

贾放在文旅部门工作,说起文化和旅游方面的事,还真是头头是道。但是,他每一次在我们战友之间卖弄,收获的大多都是“狗日的”。不过,他根本不在乎,在部队那么多年,大家都已经骂成了习惯,谁送给谁一句“狗日的”,似乎谁和谁更亲近一些。

 

3

这样聊着,菜就上来了。服务员的服务还真是别具一格。虽然在室外,每人坐着小马扎,穿着女仆服装的女服务员服务一点也不比豪华大酒店里的服务差,她们满脸笑成一朵菊花,话声银玲般清脆,听上去有种夏天冰激凌滑过喉咙的感觉。

一个胸前白色荷叶边围裙上写着“小青”的女服务员,将一盆煮花生和一盆煮毛豆端上来的时候,满脸含笑地说:“这是经过认真挑选的鲜花生和鲜毛豆,先生们请慢用,哪里不满意,可随时告诉我们。”

吴天天望着女服务员,笑着问:“你叫小青?”

女服务员说:“俺的名字叫小青,小青给你们服务,倍感荣幸。”

吴天天依然笑着说:“俺媳妇,也叫小青。”

女服务员笑笑:“真巧呢,回家替俺问小青嫂子好。”

吴天天依然笑眯眯,眼睛里却放着绿莹莹的光。当然,他很有礼貌:“谢谢!”

贾放依然不会放过吴天天,用手指头点着他,说:“你媳妇不是小玉吗?啥时候成小青了?”

吴天天见“小青”正将一盘爆炒鳝段送到另一桌,另一桌离着有点远,他们说话不会听到,便笑了笑,回道:“你咋就这么不懂事?玉有白玉,有紫玉,还有墨玉,俺家小玉是青玉,青玉叫个‘小青’,有啥可大惊小怪呢?”

陆三明笑了,我也笑了。这吴天天,什么时候都有一肚子的说道,竟然如此解释他们家小玉的名字。贾放不管那么多,听着吴天的说道,回了两个字:“流氓!”

这时候,另一名胸前白色荷叶边围裙上写着“蓝玲”的女服务员将一盘红烧鲤鱼端了过来。“蓝玲”刚把盘子放好,笑着说了一句:“红烧黄河鲤鱼,先生们请慢用。”

贾放马上盯着人家问:“你叫蓝玲?”

女服务员笑笑说:“这是俺的名字,服务不周到的地方,请海涵。”

贾放用手指了指吴天天,很认真地说:“姑娘别客气,这位先生媳妇的名字也叫蓝玲。所以,俺们这桌绝对不会挑‘蓝玲’的毛病。”

女服务员惊讶地望着吴天天:“真的?也太巧了吧?”

贾放接着说:“世上无难事,只怕媳妇名字多。”

吴天天指着贾放对女服务员说:“不是俺媳妇叫蓝玲,是他媳妇叫蓝玲。”

女服务知道他们在逗笑,笑着点点头,去忙了。

在部队时吴天天是侦察兵,贾放是报话兵,两个人虽然专业不同,却天天泡在一起打嘴仗。多年后转业到地方,见面打嘴仗的习惯依然没改,战友们也乐于他们的“嘴仗”打来打去,给相聚增添了很多乐趣。

两箱青岛啤酒,一百个肉串,加上红烧黄河鲤鱼和两大盆子煮花生煮毛豆,按说四个人足够了。但是,吴天天却想报复贾放了,问道:“今天谁结账?”

贾放说:“你想结账吗?”

吴天天说:“老子从广州几千里地跑到你们这里,连顿饭都管不起?”

贾放说:“那你还问啥?”

吴天天说:“如果你狗日的结账,就再来四根烤羊腿。”

贾放说:“吃得了吗?”

陆三明笑着接上话:“吃不了打包,俺两个到宾馆后继续吃。”

贾放没办法了,人家一个从广州来,一个从昆明来,千里遥远,点着名让你结账,再抵赖就说不过去了。于是,他点点头说:“你两个想吃什么随便点,不就一顿饭吗,老子请得起!”

没想到,一向抠门儿的贾放突然豪爽起来,冲着叫“小青”的女服务员招了招手,喊道:“再来四根烤羊腿。”

“好唻,请稍等。”“小青”答应着,冲室内喊道,“十号桌四根烤羊腿。”

烤羊腿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四个战友便举杯喝着啤酒,吃着肉串和煮花生煮毛豆,还有那盘红烧黄河鲤鱼,感觉很爽。

吴天天和贾放碰了一下杯,说道:“今天的账必须你结,知道吗?”

贾放笑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就一顿饭的事嘛。”

吴天天说:“每次俺们来济南,结账的时候你狗日的三排长都会闪,掏腰包的总是指导员。”

贾放说:“瞎说,上次你和二排长来,不是俺请的?”

陆三明接过话:“上次来是三排长安排的,结账的时候是指导员掏得钱,俺看见了。”

贾放像是忘了一样,转头问我:“指导员,是你掏得钱?”

我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和每个人都碰了一下杯:“谁掏钱都一样,老战友来了吃顿饭喝顿酒,还算事吗?”

在部队时吴天天是我们炮团指挥连的一排长,陆三明是二排长,贾放是三排长,我是指导员。转业回到地方,每一次见面大家依然称呼在部队时的职务,感觉很亲切,像没离开部队一样。在公共场合喝酒聊天,外人听我们说来说去,还以为是穿着便衣的现役军人呢。

好一阵的狂喝,好一阵的狂吃。

吴天天和陆三明冲着桌子上的菜和肉串,冲着周围的十几张小桌,伸出了大拇指。

“真好!广州怎么就没这样的烧烤店呢?”吴天天说。

“昆明也没有,城管管得厉害,根本不让坐在街头吃烧烤。”陆三明说。

想必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了,不然也不会伸大拇指。

于是,贾放又说话了。

贾放说:“问你们两个一个问题?”

吴天天说:“啥问题?”

贾放说:“愿意来济南吃烧烤吗?”

吴天天说:“狗日的明知故问,电话里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贾放说:“那你们两个,把户口迁济南来吧?”

吴天天说:“为啥?”

贾放说:“吃烧烤啊!”

陆三明说:“就为了吃烧烤?”

贾放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愿意’呢?”

喝得像是有点多了,说话有了胡说八道的味道。一向不事张扬的陆三明,竟然也手舞足蹈起来。他仰脖儿喝干一杯啤酒,眼睛向四周逡巡一番,放大了声音说:“济南……济南,真好!”

吴天天接过他的话:“济南……济南,是好。但是,济南……现代气息不够浓……”

贾放说:“啥叫现代气息不够浓?”

吴天天说:“比如……喝酒,比如……吃串,咋就……没个小妞陪着呢……”

贾放笑了。笑过,冲着吴天天说:“又想色性大发?”

我怕他们说话太过,在这街头烧烤摊上产生不好的影响,毕竟都是转业军人,毕竟都是机关干部,一旦造成不好的影响,或者被人用手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不得了呢。于是,我冲他们摆了摆手,放大了声音,像是对他们,也像是对周围的食客,似笑非笑地说:“喝多了吧?咋胡说八道呢?”

陆三明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要收酒杯,说:“差不多了,回宾馆休息。”

没想到,这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就坐到了我旁边,冲着陆三明笑嘻嘻地说:“咋不喝了呢?刚刚酒过三巡,高潮还没到。来,俺敬各位兄弟一杯。”

那个男人说着,自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饮而尽。然后,他又拿起桌上的肉串,接连吃了三串,又将啤酒倒满杯,说:“几位哥们儿,有缘相识,再敬各位一杯。”说着,他又一饮而尽。

面对如此一个男人,我,贾放,还有吴天天和陆三明,都蒙了,一个个睁大眼睛望着,谁也不说话。也就片刻,我们反应过来,每个人脸上呈现出疑问:这人是谁?

是啊,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男人?

刚开始的时候,贾放以为这人与我相识,我以为这人与贾放相识,没怎么在意,而吴天天和陆三明,却认为是我和贾放的朋友,不然咋会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人?所以,他们什么也没说,用疑惑的目光望望那人,再望望我和贾放。贾放从我的表情上,像是明白过来:遇到一个“霸王吃”。

很多人知道“霸王餐”,却不明白“霸王吃”是咋回事。“霸王餐”是在餐厅或小吃店故意不付钱点餐白吃白喝。而“霸王吃”,则不管认识不认识,坐到人家桌上蹭吃蹭喝。说直白点,就是为了吃喝“不要脸”。

爆脾气的贾放蹭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那个男人厉声问道:“干嘛的?你谁啊?”

那个男人笑了笑,依然端着酒杯,不慌不忙地冲着贾放摆摆手,说道:“兄弟坐下,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五湖四海谐兄弟’嘛?”然后,他自顾自地吃,自顾自地喝,狼吞虎咽的样子,像饿了半月没吃饭一般。

吴天天也像看出了什么,尽管他也不是好脾气,却也不好发作,毕竟是外地人,想着这人也许与我和贾放相熟,他一发作弄出乌龙就不好了。但是,有一个细节,他们谁都没注意到。那个男人端着杯子喝酒,拿着肉串紧忙地往嘴里塞,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往旁边的空桌上瞥。我注意到了,空桌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有些柔弱的女人。看上去像身体不太好,但女人很耐看,穿着也讲究,一件素色八片上衣,一条鱼白色裤子。对女人的穿着我不怎么懂,但她穿的那件八片上衣我知道,不久前妻子专门到裁缝店做了一件。所以,我知道女式八片上衣无论做工还是选料都很讲究,穿上不仅显身材,还露着一种富贵气。当然,身材太胖或不出腰身的女人穿这种衣服不合适。

“谁和你是兄弟?”贾放蹭地一下窜到那人跟前,上去就要夺那人手里的酒杯和肉串。

“慢!干嘛啊?”我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啊……”贾放望着我,不知所措了。

贾放像是认定了那人与我相熟,放下手坐回到马扎上。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人,更不知道他为啥老拿眼睛瞥空桌上的女人。但我知道,社会有很多意外,说不定哪个人在哪个地方就会做出令人惊讶的事情。而且天气旱得厉害,都七月底了还没有下雨,连续六个月不下雨就是灾年。每天赤日炎炎,沿街树木叶子枯萎,草坪都干了,裸露着土尘,到处是浮浮袅袅像水草摇曳一般的光气。这样的时候,每个人的脾气都像干柴,有点火星似乎就能爆燃。

见贾放坐回到了马扎上,我冲着那个男人笑笑,再笑笑。又回转头,冲着空桌上坐着的女人笑笑。然后,冲着吴天天和陆路三明,还有贾放摆了摆手,说:“这老兄是不是想喝酒?那就喝呗。”

见我露出接纳的意思,那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声说:“外地人,落魄了,出来讨生活,竟然混到没钱吃一顿饭的地步,见笑了……”

又一杯啤酒下肚。然后,他朝我射来一股冒着火,不对,冒着温情的目光。那目光传递出的是信任?还是感激?我说不准,却用笑脸接受了那目光。这时候,他朝着旁边空桌上坐着的女人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坐吧,咱们遇到了一帮好兄弟。”

 

4

遇到了一帮好兄弟?

听着那个男人的话,我无言以对,只能用同样带着温情的目光望着他和他的女人。

这个时候,我打定那个女人与男人是一起的了,或许是男人的老婆,或许是男人的恋人,或许是其他什么关系。当那个女人被男人召唤着坐过来的时候,贾放望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又撇了撇。这狗日的以为我色心大发呢,被那个女人的美貌所打动。其实,我是想到了自己的某一次无可奈何的遭遇,又想到了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是不是也遭遇了无可奈何的问题,认为他们“遇到了一帮好兄弟”,能够把他们的无可奈何给解决掉。

这样想着,让我永远铭记于心的一次遭遇,再一次在脑子里闪现出来。当然,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十八岁,已经是炮兵部队里的一名测地兵了。测地兵是炮兵里的一个兵种,负责测定炮兵阵地或目标坐标,然后,把坐标传递给计算兵,由他们计算出射击诸元,就可以对目标进行射击了。没当过测地兵的不知道,这是个很辛苦的兵种,平时训练都要跑到深山老林里寻找军控点,军控点都在大山上,想找到必须要爬山,还要去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稍不注意就可能迷路,就可能遭遇危险。

我没有遭遇危险,却遭遇了罕见的狂风暴雨。从早上八点开始爬那座大山,下午三点才爬到山顶。人迹罕至的山上,不仅有各种缠绕不绝的植物,还有蛇和旱蚂蟥以及其他说不上名字的昆虫和动物。我不怕昆虫,怕蛇。挥动着军用砍刀,战战兢兢将山顶上缠绕不绝的植物砍掉一大片,终于找到那个被尘土埋掉半截的水泥墩。然后,砍了一根木杆,从兜里掏出做标示用的小红旗穿在上面。总算把小红旗竖了起来,能为另一座山头上正在测量的战友指示方位时,突然下起了大雨,刮起了大风。南方独有而又没任何规律的狂风暴雨,令我这个年轻的北方人措手不及时,一条三米多长的蛇从杂树棵子里蜿蜒而来。我战栗了,想着这蛇是不是要对我发起攻击?似是被逼无奈,我只能奋勇而战了。挥动起军用砍用,朝着蛇的头部砸了过去。砍刀把短,拿着去砍离蛇太近,怕遭它直接攻击。结果太没准,砍刀砸在了蛇的旁边。蛇好像被吓着了,扭动着身子往旁边一躲,竟然围着我快速转起了圈儿。狂风暴雨中,一条蛇围着你转圈,是怎样一种景象?蛇围着我转了三圈,我战栗疯狂,想着是不是要束手就擒,死在这里了?还好,蛇只是围着我转圈儿,没有发起攻击,只是偶尔高高甩起尾巴,对我招手一般。我慌了,萎缩着身子,“塌架”一般。又一阵强劲风雨袭来,我两脚一绊,倒在地上。强支起身子,还没站稳,感觉天旋地转了。终于,打着哆嗦拾起砍刀(军用配器械,不可丢掉),稳了稳情绪,找准蛇转圈儿的空档,蹭地一下朝着下山方向冲去……

南方的风雨很奇怪,片刻而来,片刻而去。落鸡汤般带着满身泥巴的我,下山走到一处小屋前时,天上竟然万里无云了。一位老者在门前支起小桌,伴着夕阳的余辉,将几盘菜和白花花的大米饭端过来,冲屋里喊了一声,两个小人儿跑来坐下,欢欢地吃了起来。此时的我,粒米未进,饥肠辘辘,多想过去吃上几口。然而,混蛋自尊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视线所及,都在上下跳荡,左右摇晃。我慌忙蹲下,闭上眼睛。终于回到营地,连饿带吓,加之狂风暴雨的袭击,我撑不住了,一下子晕倒在地上。后来,排长说,你怎么不给老百姓要点吃的呢?我摇摇头说,怎么能随便给老百姓要吃的呢,咱也不能那么不要脸吧?排长说,有人类研究者称,极其无可奈何的时候,谁都会生出比悲号更沉痛的“不要脸”。所以,极限之时没什么可与不可!

是啊,极限之时,自尊算个屁!想着那次的遭遇,望着面前的这对男女,我释然了。再望那女人的时候,她已经不管不顾了,吃相疯狂,没了自尊,没了顾忌。而那个男人,根本没再看贾放,没再看我,自我享受般地吃一口肉串,喝一口啤酒。然后,又拿起桌上的烤馒头片,一片接一片地吃起来。贾放望着我,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杯子和吴天天、陆三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男人和女人到底咋回事?

逃债者?逃婚者?还是丢了钱财,走投无路?不然,如此体面的人,咋会这样?还是像当年排长所言,已经极其无可奈何,便生出比悲号更沉痛的“不要脸”?我不敢再想,预料男人和女人遭遇了不测。人和人之间,什么时候都得留情面。所以,不能追问,不能驱赶,不到万不得已,谁能做出如此之事?

转眼之间,天就黑了。曲水亭街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潺潺泉水与青砖黛瓦,晕染成一幅流动的夜画。此刻的老街,褪去白日的喧嚣,显露出“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温婉模样。我再望那对男女,似是已吃饱喝足,他们在望着我们笑。但能感觉到,那笑里分明藏着提心吊胆,藏着难以言说的故事。这时候的贾放和吴天天,还有陆三明,端着酒杯,豪迈壮丽,大有挥动手臂,指点江山之势。于是,我豁然领悟。人一生中,为了自己,为了亲人,有多少自尊不能放下?

男人走过来,脸上挂着泪水,伸开双臂,紧紧拥住了我。然后,望望旁边站着的女人,耳语般地说:“兄弟,俺遇到了难处,已三天没吃东西了,刚才转了四桌,没人同意我们坐下,还被人家踹了两脚,丢人呢!对你,对你们战友,‘谢谢’两字难表俺的内心……”

男人和女人,转身走了。贾放和吴天天、陆三明,虽然没听清男人的耳语,也放下酒杯,站起来目送着男人和女人。想必他们猜到了啥,或理解了啥。贾放这个爆脾气的汉子,望着男人和女人,眼睛里竟然也汪出了水光。

“站住!”

男人和女人刚走出几步,我喊住他们。又冲穿着女仆服装的“小青”招招手,说道:“打包一份炒饭和一份饺子。”然后,我提着打包好的炒饭和饺子走到男人和女人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塞到男人手里。然后,对男人说:“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是男人就得有担当,什么时候都要为女人遮风挡雨。”男人惊了,大张着嘴,不相信似的,女人却流下了泪水,走到我面前,拉了一下男人,双双与我面对面,冲着我弯腰鞠了一个躬。我慌了,禁不住也弯腰给他们鞠了一个躬。此时,十几张小方桌上的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过来。那情景无以言表,想必大家都在猜:发生了啥呢?

生活落魄时,能被人温柔以待是一种幸福。但是,有多少男人在穷途末路时能放下自尊?过了几天,我们四个战友又在微信群里聊这事。贾放说:“那男人和女人,也许遇到了无法言说的事。”吴天天说:“如今这社会,只要勤快就饿不死人,混到如此地步是男人没本事。”我接过话:“每个人都有走麦城的时候,能挺住,走正了,就会获得新生。虽然不知道男人和女人经历了啥,但那个男人能为自己的女人敢于‘不要脸’,还是挺让人敬佩的。想想咱们几个战友,有行政单位的公务员,有医院的大夫,还有大国企的工程师,看上去都很体面,如果哪天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能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不要脸’吗?”

好一阵沉默。

之后,陆三明回道:“我们在思考!”


                                                  原发《青岛文学》2026年第9期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