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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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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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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稻谷的女人

豫南山乡有一个习惯,凡是出嫁的女儿,如果三伏天有闲暇,便可拖儿带女回娘家歇伏。我是每年伏天都回娘家的。这不,还没进伏,母亲就捎信给我,让我早点回去。安顿好小家庭碎屑,便带着读中学的女儿,乘车向家乡进发。傍晚时分到家了,见了母亲,她分外高兴。放下行李,洗把脸。母亲便招呼我们吃饭,她端出了她为我们炖的她自己养的老母鸡。

“姥姥,您炖的鸡子真好吃,香喷喷的,甜丝丝的。”女儿一边吃着鸡子一边感激地说。

“你那城市肯定吃不到这样的土鸡,我常叫你妈带你回来,你妈总说工作忙,走不了。”母亲爱怜地看着女儿。

“娘,您放心,以后有时间,我会常回来看您的。这么大的一个院落,您一个人守着,我也不放心。回头,我会让姐姐、弟弟也常回来。”我安慰着母亲。

吃完饭,我进屋去搬来竹床、躺椅放在院落里,母亲找来蒲扇,就这样我、女儿和母亲聊起了天。母亲说王家的儿子在杭州当了老板,把王婶接到城里了;毛奶奶的孙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几年,买不起房子,近三十岁了还娶不上媳妇;高塆的表叔又走了,父亲这一代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姥姥,你到我家去吧,我们家就三口人,我们不会累你的。”女儿睁着黑黑的眸子看着母亲说。

“是啊,我也想去,可是我不习惯你们住的高楼,还有满大街的汽车。”母亲说。

“傻孩子,你姥姥能去我们家,不早就被我早接去了,还等现在?”我笑着看着女儿道。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在院落里,你一言我一语,聊到月亮高挂树梢。第二天,我安排女儿在家写作业,我伴母亲打理菜园,浇浇水,整整地,将南瓜、辣椒都摘回家;第三天陪母亲上街赶集,购买一些菜蔬水果;后来的几天看望一些亲戚朋友。再后来不是打理菜园,就是赶集上店。一天,百无聊赖中,我向母亲提出来到村子的深处看看,顺便看看我家的责任田和那些健在的叔叔婶婶们。母亲爽快地答应。牵着女儿的手,绕过一幢又一幢楼房,来到了村子深处,终于来到了田间地头,但那又不是我记忆中的田间地头了,已经分不出哪是田地,哪是田埂,全都被齐人高的野草遮盖着,田间见不到一颗稻子,“稻花香里说丰年”成了我记忆中的景象了。举目望去,小时候常来戏耍的村子,房子大多倒塌了。那斑驳的墙壁,朽烂的窗棂,与这个盛夏里的满目苍翠特别不协调。只有几家的房子经过修葺,保存完好,那里零星地住着几个古稀老人。在这些门户门口,我也遇到了儿时熟识的叔叔婶婶们。每次刚寒暄几句,女儿就扯扯我的衣角,我知道她的心思,对于生于城市长于城市的她,这一切对于她何等陌生。为不委屈她,我早早地伴她回到母亲家。

晚饭后,跟母亲说起了秀秀婶婶。母亲说,秀秀婶子近来病得很重,她没有跟儿女讲。“她这个人啊,死到坑岸上,也不愿意麻烦儿女。一个人,住到那深山野洼里,就是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母亲叹息道。

几天后的早上,我还在睡梦里,隐隐约约听到了喇叭呜咽,间杂低沉的锣鼓声声。我连忙起来,往门外看,十几个人在送葬呢。那不是秀秀婶子的儿子吗?秀秀婶子真死了,他们去的方向也不是我们大家族的祖坟啊。他们把秀秀婶子往哪里抬?不一会儿,母亲醒了,她说她也刚知道秀秀婶婶去了,她要去送秀秀婶子一程。

晌午,母亲回到家,又说到秀秀婶子。她说秀秀婶婶死了,没被抬进祖坟。听了母亲的话,我一时愕然。我们那地方,某户人家生的全是女儿,被称为“绝户头”,死后是不能睡祖坟的。秀秀婶子她有儿子,按家乡的习俗,死后抬入祖坟天经地义。母亲说,夫家嫌她不干净,将她草草埋进乱坟岗子里。听了母亲的话,几天前与秀秀婶子的最后一次相见浮现于眼前。

那天,我和女儿来到一条古井旁,见到了秀秀婶子。但已经不是我儿时的印象了。她头发全白了,清澈的眸子已经变得浑浊不堪,脸上布满了很深的皱纹,那挺直的脊梁已经弯曲,腿脚需靠着拐杖行走了。我们彼此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拉起了家常。当她得知我只有一个女儿时,劝我一定再生个儿子。“没有儿子,死后不能睡祖坟的。”秀秀婶子恳切地跟我说。“那您有儿子,死后一定睡祖坟的”,我心里暗笑她的迂,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封建思想。可就在这时,我分明看到秀秀婶子浑浊的老眼里奇异的神采,沧桑的脸上自豪的神情。

在我那偏僻的小山村,人们很看重死的荣光,修建祖坟颇有一番讲究。我家的祖坟选在一个朝阳的山坡上,那儿地势平坦,祖辈们用水泥、石头砌了几排平台;视野开阔,站在山坡上能看到公路上赶集市的车水马龙。小时候,常听到儿孙满堂的老人们谈论身后的事,他们的那份淡然,好像要奔赴一个即将到来的节日。(如果某户人家没生儿子,那死后的情景惨不忍睹。三伯在世时只生两个女儿,年纪轻轻的他撒手人寰,兄弟们只好把他葬在低洼的菜地边子。每每看到他孤零零的坟冢,我的心中都会涌出无限酸楚。)也无怪乎,秀秀婶为死后能睡祖坟而欣慰。

“唉,好人没好命。”母亲叹息道。我忽地觉得心口生痛。先前所见所闻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小日本被赶走的年月,秀秀出生在家乡山旮旯的一户黄姓人家。爹爹是个竹篾匠,编好的筐子、篮子拿到街上去卖,赚的钱少得可怜。娘是癫痫病人,时好时坏,好时还能种个菜园;发病时,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直挺挺的像一根木棍。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给秀秀讨个活命,爹娘将九岁的她送到一户赵姓人家做了童养媳。

秀秀做童养媳,实在太苦了。公婆外出干活,她留在家里淘米煮饭,洗衣喂猪,打扫房子。公婆干活回来,常责怪她衣服没晾晒好,鸡鸭没喂饱,房屋没打扫干净。那时的秀秀,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毛茸茸的枯黄的头发贴着头皮,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包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听到公婆的呵斥,她怯怯地站在一个角落,低着头搓着衣角,半天也不敢抬头回答。在公婆的逼迫下,她学会了锄地、纺棉,换来了一顿顿残渣剩饭。

一天,趁婆婆去地里干活时,她偷偷地跑回娘家。走到自家的山坳,看到绿树掩映的家,她狂奔过去。推开院门,娘正在做饭,看到她回来,眼里满是欣喜,旋即流出了泪水,将秀秀紧紧抱在怀里。在娘的身边呆了一天,娘又要把她送回婆家,一路上秀秀一步三回头,眼看就要到婆家的山岗上,秀秀折回身,奔向娘,不愿回去了。娘说:“孩子,我们要是有半点办法,怎么也不舍得送你去那个家”。无奈,秀秀只好转身朝婆婆家走去。

秀秀在风里雨里长养着,触目青山绿水,一对眸子亮晶晶的。长到了十五六岁,开始打量她的小男人,他瘦削如电线杆,一阵大风似乎就能把他刮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他过一辈子,肯定吃不饱肚子,秀秀心里想。听人说,新社会了,现在的童养媳不想嫁给未婚夫,可以回娘家的。秀秀一个人在地里除草时,就悄悄地逃回了家。这次,娘说啥,她也不愿再回那个家了。她跟爹娘说,她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能用双手养活自己。从此秀秀和爹娘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五九年秋天,家家户户开始断粮,我们那儿的人把那段岁月称为过“粮食关”。好多人饿得实在撑不下去,一户一户人家都死绝了。有的人在路上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那年,秀秀家也揭不开锅,父母饿得浑身浮肿,两条腿肿胀得如瓠子,已经无法下地干活了;小弟弟两眼凹陷下去,显得特别的大,两只手如鸡爪子,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妹妹小花头发蓬乱如一把枯草,身子单薄得一阵小风就能把她刮走;秀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胸,脸色蜡黄。一天,去山边找野菜时,看到了生产队打谷场高高的谷堆。那金黄的稻谷,诱惑着她空空的胃。

太阳渐渐向西边游走,秀秀盼着夜早早来临。天终于黑了下来,她和妹妹小花挎着竹筐,躲进打谷场的草垛里。

朦胧的夜色中,看守稻谷的男人在打谷场上走来走去,他一会儿与路过的社员打招呼,一会儿双眼如探照灯般注视周遭的动静。秀秀在白天见过这个男人,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看上去有几分恐惧。听父母说,他有三十多岁了,至今还是个光棍。

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昏黄的月光洒向大地,是那么幽暗,银河的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打谷场边的高粱、玉米地里,此起彼伏地响着秋虫的唧唧声,蝈蝈也忙着来伴奏。柳树在路边垂着枝条,阴影罩着蜿蜒的野草丛路。

夜渐渐浓了,看守打谷场的男人估计暂时没人来,就走进库房。不一会儿,里面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他要做饭吃了。这年头还有米做饭,真让人羡慕。秀秀听见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舌头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赶快下手吧,不然就没有机会了。”秀秀催促妹妹。

 “大姐,我怕。”年仅八岁的小花心跳得咕咚咕咚。

“不要怕,有我呢。”秀秀强作镇定。拉着妹妹的手踮起脚跟,悄悄地溜到到谷堆旁,用手轻轻地将稻谷捧到筐里,一捧,两捧,三捧……秀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凑巧的是,妹妹嗓子发痒,咳嗽一声。不好了,那个警觉的男人听见了,拿起手电筒朝她们照过来了。秀秀的眼睛照花了,不知往哪个方向逃跑。

“这不是西塆黄家的两个丫头吗?谁让你们两个偷稻谷的?”他大声质问。

“没有谁……谁……让我们来,我自个……自个要来的。”秀秀吞吞吐吐。

“生产队的稻谷是大集体的,你能随便偷吗?”高个子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威严,小花吓得躲在姐姐身后。

“我们……我们……实在太饿了,没有办法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吧。”秀秀哀求道。

这时高个子男人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秀秀,十六岁的她如山野间的蔷薇花,妖娆而美丽,肥大的衣服也掩饰不了她的婀娜多姿,太阳怎么也晒不黑的脸蛋上两个眸子清澈如水晶,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好看极了!这时,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秀秀就是他的一顿美餐。

  “小花,跟你姐姐到叔叔屋里吃饭,好吗?”高个子男人突然变得十分温柔。

秀秀和妹妹被高个子带到他的房子里。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他方桌上的米饭,她和妹妹抓过碗筷狼吞虎咽起来。

“小花,慢慢吃,不要噎着啊。我和你姐姐到里边说件事,听话哈。”男人温柔的话语再次响起。他可劲地把秀秀推到他的里屋,将布帘拉上。秀秀吓坏了,大气不敢出,双手搂着肩膀紧紧护住身子。

“你今天必须听我的,不然,我把你偷稻谷的事跟生产队长说。”男人威胁道。

“不要,不要告诉生产队长,求求你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秀秀哀求道。

“没想到黄家的大闺女长得这么漂亮,我都看得心痒了。你跟我说,你做童养媳时,那家人怎么欺负你的,要不,你不会逃回家的。”男人装着关心秀秀的样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秀秀狠狠地说。

“你这丫头,嘴挺硬的,你的事我偏要管,谁都不能欺负你。宝贝儿,哥想死你了。”他向秀秀逼近。秀秀吓得脸色苍白,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用害怕,我不会吃你的。”看见高个子男人脸上阴冷的笑,秀秀更恐惧了,连连向后退去。好多天没吃一顿饱饭了,瘦削单薄的秀秀哪是他的对手,铁塔似的他向秀秀步步逼来,一把抓住她,就像猎狗抓住一只小麻雀,也如饿狼抓住一只小羊羔。秀秀挣扎着向门外逃脱,那男人死死地抱住秀秀,狠狠地撕扯着她的上衣,哧啦,秀秀的衣服扯烂了。她想呼救,可谁又能救了她呢?要是家里有吃的,会将九岁的她送给人家做童养媳吗?要是家里有吃的,会在月黑风高时和妹妹偷生产队的稻谷吗?此时的秀秀任他将自己揉成肉泥,她一会儿坠入万丈悬崖,一会儿飘在千里云端。

回来的路上,秀秀衣衫不整,身子犹如瑟瑟秋风中飘落的树叶,和妹妹抬着男人给的稻谷,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踉跄在田间小路上。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家里点不起煤油灯了。秀秀偷回了活命的谷子, 爹娘欢喜得流出泪水。那夜,她躺在床上,用破被子蒙住头,她听到自己的啜泣声。第二天天亮了,照样和爹娘一起劳作,只是人们再也没看到秀秀脸上的笑容了。

高个子男人真的没有将秀秀偷稻谷的事告诉生产队长。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村子里的人看见秀秀指指点点,女人嘴上有了飞短流长。

秀秀渐渐长大,成为村子里的大美人。年轻男子见了她,常移不开脚步,忘记了锄地耕田。

文革开始了,不知谁跟工作队的人说了秀秀当年偷稻谷的事。一天,年轻娇媚的秀秀脖子上挂着破鞋被人批斗。有人用菜帮子砸向秀秀脸上,有人用脏兮兮的抹布扔到秀秀的头上,有人将破内裤投向秀秀的背上。秀秀左右扭动身子极力躲闪。

“快看啊,她身子捆起来,身材还这么好看。”“她的眼睛也好看,就像狐狸的眼睛。难怪男人见了她移不开眼睛。”人们七嘴八舌。

这时候,有一个叫王山的年轻人,看着秀秀眼里流出的泪水,他勇敢地站出来,用身体挡住人们投向秀秀的东西。

“秀秀是个好人,她本身没有错,你们不要这样待她。”王山义正辞严。

“她不是好人,她用身子换稻子,不要脸。”人群里有人说。

“你们不了解情况,不要凭空污人清白。”王山劝着大家。

不知是王山的一番话感动了人们,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还是人们良心发现,觉得秀秀也是苦命人,都自动解散了。人们散去后,秀秀问王山:“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不为什么,就是打抱不平呗。”年轻人随口而出。从那以后,王山不是捎给秀秀一个煮熟的鸡蛋,就是给她买来一根油炸麻花。听人说,王山的叔叔在外地做大官。村子里的人看见王山对秀秀好,也没有人批斗秀秀了。

春去秋来,秀秀渐渐对王山产生依恋。王山的娘知道后,说秀秀长得是漂亮,可她不是黄花闺女。她对王山说:“儿啊,你这么好的条件,咱们家什么姑娘找不到,你为什么找个破瓜?”

“娘,秀秀是无辜的,她遭受这么大的不幸,咱们应该同情她。”

“同情归同情,但你不能娶她做媳妇。你再找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了。这几天,你哪儿都别去了。我让你爹找你叔叔,看能不能到他那儿找份工作。”就这样,王山被他娘看管在家,不让他跨出门槛半步。秀秀得知王山被他娘看管,活也不干,饭也不吃,在家里哭啼。

“秀啊,人家是什么家,俺们是什么家,门槛不一样高,咱配不上人家啊。”秀秀娘心疼地劝她。

“我不甘心,他对我好,我也喜欢他,还不够吗?”秀秀声泪俱下。

“不行啊孩子,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他当不了家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娘无奈地说。

听了娘的话后,秀秀哭得更厉害了。那天,她一夜无眠,她怎么也想不通命运之神为什么不眷顾她,想来想去,她认命了。第二天早晨,天刚亮,秀秀照样下地干活。早晨经过王山家门前时,秀秀不停地张望,多么希望看到心上人啊。她蹲在王山屋后的大树下一个时辰,始终没见到王山的身影。悻悻地向田间走去,路上有人对她说,王山娘害怕秀秀还来找他,就把他送到他叔叔所在的城市去找工作了。这时,王山妹妹跑过来,说他哥临走时让她给秀秀捎个口信,要相信他,等他在叔叔所在的城市站稳脚跟后,会回来接她去那个城市。

    王山走后,秀秀继续在生产队干活,她渴盼着王山的音讯,甚至幻想他能回来接她去那陌生而美好的城市。然而,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王山像在人间被蒸发一样,一去杳无音信。可怜的秀秀,她渐渐没了神采。她总是往人少的地方去,脏活重活抢着干,一刻也不使闲。几个月下来,秀秀黑瘦黑瘦的。女儿的变化,娘看在眼里,无人时,她也默默流泪,不停地叹息:“秀秀这孩子,她的命咋这样苦呢?”

一天晌午,村子里的一个妇女来说媒,说的是身材矮小,小鼻子、小眼睛的七叔。秀秀的娘不敢应承,说是等秀秀回来问问再说。那晚,娘问了田地里劳作归来的秀秀。

“娘,还有啥说的,咱们这样的家,我又有那事,谁又看得上咱呢?我认命了。”秀秀哭着说。

“孩子,娘不勉强你,你要是真看不上,咱跟媒人说就算了。”娘也含着泪说。

“娘,算了吧。咱不答应人他,说不定将来连他这样的人也找不着。”秀秀恳求娘不要多说了。

就这样,秀秀嫁给了七叔,成了孩子们的七婶。小眼睛、小身板的七叔,听人挑唆:人家不要的女人,你捡回家的,你还不知道她跟了几个男人了。每每听人说这样的话,七叔气愤得脸颊红到耳根子,回家将怨气发到秀秀身上。一夜半时分,七叔疯了似地从床上跳起来,说是床上爬满了老鼠,将床板竖起来赶老鼠。秀秀明白七叔是借赶老鼠,说她不干净,以此来折磨秀秀。

后来,秀秀给七叔生了几个孩子,七叔才渐渐忘记了谷场旧事,夜晚再也不赶老鼠了。

有一天,儿子哭着回来,说是小伙伴们骂她娘是破鞋。秀秀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哭着说:“娘也是为了活命啊,凡是有半点法子,娘不会……”。任凭秀秀怎么哭诉,儿子理解不了母亲的苦衷。

田地分到户后,村子里的人再也不缺吃少喝了。靠近镇子的良田上耸立起一座又一座高楼,青壮年都从山坳里搬到街道的楼房居住了。秀秀婶子和七叔还住在村庄深处的山坳里,女儿远嫁,儿子外出打工,他们很少回来看她。七叔去世后,秀秀婶子更孤单了,一个人住在四面透风的黑瓦房里,一个人艰难度日。

“你秀秀婶去世几天后才被邻居发现,叔伯通知她远在他乡打工的儿子回来操办后事。儿子回来后,要将他娘安葬祖坟里去。可是族里人不同意,说秀秀生前跟过几个男人,是不干净的,要是抬到祖坟里去,会让祖宗蒙羞的。不得已,还是将秀秀抬到乱坟岗子去了。”母亲平静地讲述着秀秀身后的事,我惊异地看到她眼里有泪花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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