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家乡的一所片中。拿着一纸派遣令,缓缓地踱进家门。母亲得知后,皱起眉头说:“人家的孩子托关系分到城里的学校,俺家的孩子不说进不了城,连镇上的中学都进不了。到了山旮旯里,跟农民有啥两样呢?”厨房里传出叮里咣当的声音,母亲在拿水瓢出气。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闷闷地抽了几口烟,随后将烟蒂掐灭,站起来,走进厨房跟母亲说:“跟农民不一样吧,最起码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就你爱自在,你在镇政府盖房子,起码认得个把人,你应该托人家帮帮忙。这下好了,把我们家漂亮的孩子,放在那山旮旯里,将来连婆家也找不到。”母亲又埋怨起父亲来。
“你说我咋办,我一个老土,找人家,人家买账吗?”父亲无奈地说。随即招呼我说:“赶紧吃饭,吃了饭,整理好铺盖卷,我送你去学校报到。”
下午,父亲挑着我的铺盖,我提着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走在弯曲的山路上。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我看到了那所学校。
那学校坐落在空旷的地方,四周被水田包围,远看像一座古庙。父亲说,这是一座祠堂,解放前属于一个陈姓的大财主家。解放后被政府没收了,就改建成一所学校。走近学校,只见校门口有一口水井和简易的操场,学校大门的门额上书写“陈祠中学”四个红色隶书字体,这就是学校的名称。跨进大门,我看见这所学校是一个四合院,前面和左右两侧是红砖黛瓦的房子,后面的一排是土坯的黑瓦房。走进院子,穿过一个回廊,便到了最后一排土坯房,听人说校长就在这儿和副校长商讨开学的事宜。
跨上几步石条台阶,我们便进了最后排的土坯瓦房。探头看去,一个几平米的昏暗房间,只有一扇小窗户,一个坐在大靠椅上的中年男人和坐在床沿边的中年男人,低声叙说什么。父亲告诉我,坐在靠椅上的中年男人是校长,坐在床沿的中年男人是副校长。凝神细看,校长四十几岁,五短身材,红光满面;那坐在床沿的副校长,身着盘扣粗布衣衫,满脸麻子。见了我们,校长站起来找条凳子,让父亲坐下。得知我是刚分来的师范生,说“来了好,学校缺……缺语文……老师,你就……就教……教语文吧。”听他说话吞吞吐吐,满口方言,我的心凉了半截。想想我师范学校的校长,高大俊朗,温文尔雅,在明亮的大礼堂对全体学生,做起报告来行云流水,文采斐然,慷慨激昂。可眼前这昏暗破旧的房子,叽里咕噜的方言,让我对未来感到茫然。“他叔,我家孩子小,不懂事,有什么不好,你多担待。”父亲满脸堆笑。
“放心,我……和你们……一个……一个村的。我不会……不会亏待的。”校长吞吞吐吐地说。接着他安排一个汉子将我们带到一间红砖房子,安放了我的铺盖卷。父亲嘱托了我一番,便回家忙秋收去了。
傍晚时分,学校里又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师范生报到,我一看,都是我中学的同学。男的叫秋生(他和我住在一条街道上),女的叫春兰。几年的别离后,我们又聚在一起,同学相见,倒很亲热。当晚,校领导班子招呼我们三个开了个小会,会上明确了我们三人的分工(我教初一语文兼班主任,秋生教毕业班化学兼毕业班体育,春兰教初一英语);接着鼓励我们三个小年轻好好干,学校的希望就寄托在我们身上,我们要无愧于领导的厚望,无愧于父老乡亲的养育之恩。
第二天上午,学校组织召开了全校教师大会。我和春兰手挽手走进会议室,低着头找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环视一周,端坐在主席台下的教师有二十来人吧。奇怪,整个学校女性教师只有我和春兰两个人。穿着素雅花裙的我俩于这群身着深色服装的他们之中,分外惹眼。领导还没开始发言,我悄悄拿出初一语文教科书,默默地阅读。马上就要踏上三尺讲台,成为正式教师,对于我,能否上好第一节课,我确实没有把握。“哎,你也是教语文的吗?”抬起头,循着声音,我看到一个身材纤细,小麦肤色,鼻梁高耸的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跟我打招呼,他原来就坐在我左侧。“是啊,晚生多多向前辈学习。”我拱着双手向他做了一个揖。他噗嗤一笑,撇了撇嘴:“还“晚生”‘前辈’呢,我比你早两年教书,算不上前辈。我叫冬青,咱们共同学习。”就这样我认识语文教师冬青。
开学第一节课,我讲的是郭沫若《天上的街市》。一节课下来,我仿佛置身于云里雾里。什么诗歌的朗诵技巧啊,作品的联想和想象的手法,作者要抒发的情感,我都没有讲解清楚。我开始怀疑自己:“你是教书的料吗?当初立志做一位优秀教师的梦想,能实现吗?”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你要努力钻研,你不能误人子弟。”之后,我问春兰、秋生教第一节课的感受,他们都说挺好的啊,觉得教得还算得心应手。我愈加怀疑自己,难道自己真的不能够做一位语文教师吗?
学校的二十几位教师中,大多数都已成家,他们的老婆在家里种这几亩薄田;单身教师只有刚分配来的我和秋生、春兰和冬青。所有教师都是从周日晚到校,到下周六晚放学回家,吃住都在学校。我们每人住一间单独的房间,每顿都在学校的大食堂就餐,我们的伙食比学生的饭菜好多了。那时,我最盼望的是吃大师傅做的萝卜炖腿骨。那骨头汤香甜无比,汤里的滑肉入口爽滑。一天,我第四节没课,冬青从我门前经过,喊我一块去食堂吃午餐。“哇,又是炖腿骨!”我高兴地端着一碗腿骨找到食堂的一个角落坐下,冬青也端着一碗坐在我对面。我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从冬青的话语中,我知道他是一位代课教师,两年前参加高考,成绩十分优异。本可以跨进重点大学校门,体检时,因为一只腿有点跛,被淘汰下来。认识他几天了,我并没察觉他的腿有问题。那天,吃完饭,伴他一起回来,我才看到他那一条腿有点向外撇。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十月份。镇教育辅导站领导要下到学校听新分配教师的课,站长首先点我的名字。这可把我急坏了,万一讲不好,领导对我印象不好 ,那我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领导可能在全镇教师大会上点名批评,还有可能将我调到更偏僻的村小。唉,我可不愿那么悲催,我一定好好备课,把课讲好。要备好课,首先要设计好切实可行的教学方案。什么是好的教学方案,我也拿不准。这时,我想到了冬青,兴许他能帮帮我。上了夜自习后,我敲开了冬青的门,说明来意,冬青说他愿意帮我的忙。我告诉他我决定公开课讲《创业史》中的《分马》。冬青说小说课文的教学,教师首先引导学生理清小说线索,把握故事情节;其次结合作品对人物的描写,分析人物形象。冬青还说,要理清线索,把握故事情节,课前要反复预习,熟读课文,教会学生概括故事情节;分析人物形象,不要一见到对人物的外貌描写、语言描写,就分析一通,一定抓个性化的描写;另外,课堂提问务必结合本班学生的能力设计问题,让学生在你的课堂上有一种成就感,从而树立他们的自信心。在冬青的指导下,我明确了教学目标,制定了教学方案。当我把教学方案拿给冬青审阅时,他说:“真没想到你这么灵秀,一点即通,是个可塑之才。”迎着冬青的目光,我看到他眼中的欣喜,我禁不住低下头,只觉得脸有点发烧。
公开课到了,冬青随着镇辅导站的领导和学校的其他语文老师走进了我的课堂。看着后边这么多听课的人,我的心像只兔子一样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无法平静下来。坐在后面的冬青站起来,打着手势,我知道他暗示我要镇定。早饭时他还跟我说,我是一个聪慧的女孩儿,我要是上不好课才怪呢。把那些听课的人当作空气,一切就会风和日丽。当,当,当,上课的铃声响了,当班长喊起立时,我的心稍稍平静些。开始讲课了,起初,我声音有点发颤,两颊绯红,渐渐地我进入了情境,忘记了听课老师的存在,尽情地畅游在课堂中。这节课,我上得还算成功,无论是引导学生理清线索、概括故事情节,还是引导学生感知人物形象,赏析文本语言,我都做得比较到位。孩子们在课堂动了起来,他们诵读、圈点、思考、讨论,整个课堂呈现生机勃勃的景象。
课后,辅导站领导召集全校语文老师评课。站长说,他没想到一个刚上讲台的黄毛丫头将一节课讲得有声有色,看来我们的年轻教师潜力无穷。这时,我看到冬青在下边向我竖起大拇指,眼睛里流露出奇异的神采。
公开课之后,我对冬青渐渐有了好感,课下常和他一起谈论文学,也和他谈起自己的理想。接触多了,知道冬青是个文艺青年,中学时代读了好多中外文学经典,他还喜欢音乐,常常一个人哼哼歌曲儿,吹吹竹笛。
一天,秋生跟冬青在食堂一起吃饭,我听到秋生说:“冬青,这下好了,咱学校新来两个年轻女教师,正好咱俩一人一个。老兄,你可要加把劲啊。”秋生咂咂嘴,舌头伸出口外舔舔嘴唇。
“老弟,俺不像你,你端的是铁饭碗,我是泥巴碗,我怎敢高攀?”冬青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灰色,他的话令我有几分伤感。
深秋渐渐来临,学校周边的农田稻谷早已收割。傍晚时分,走出校门,漫步在田埂上,我听到草丛里秋虫的唧唧声。抬头看,天上的大雁一阵阵地向南飞去。看着眼前的景象,陡然怀念我的师范学习时光。不知我的那些同学都怎样了,身处僻野,我看不见远方的天空。
星期天,秋生从家里带来几个苹果,送给我和春兰分享。从春兰房间出来,他笑嘻嘻地来到我面前,说:“老同学,我给你几个苹果吃。你能让我到你在你房间坐会儿吗?”我赶紧掇条凳子,招呼他坐下。没想到他说他暗恋我好久了,他想和我……我不愿听下去,用手捂着两耳,对他下了逐客令。可他说,我越这样他常到我这儿来。我就是拿着棍子打他,他也要来 。“打是亲,骂是爱嘛。”他露出了几个黄板牙,一副赖皮样子。我狠劲将他推出门外,哐当一声关上了门。之后的好长时间,秋生没有到我房间里来,我常看到他去春兰的房间嬉笑。
那年冬季,雪来得特别早,刚进入农历十月份,就降下一场雪。星期天,母亲要为我赶做一件花棉袄,我等到天快黑了,母亲才做好。匆忙向学校赶去,我听见山野呜呜的风声,山脚的松树在狂风中跳起了摇摆舞。身体单薄的我险些被刮到田畔去,头顶的伞一次次被掀翻。天越来越黑了,我的心越发紧张起来,听说前面的水库里有水獭,有好多小孩儿走在这儿掉进去被它吃掉了。父亲今天没回家,不然他今天会送我的,我还听说山野里常有狼出没。想到这些,我真想嚎哭。雪越下越大了,山路越来越难走,我不知我能否在天黑前赶到学校。就在这时,我看见堤坝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近了,近了,果真是冬青。我看见他头发吹得凌乱,鼻子冻得通红,雪地里他的腿跛得比平日厉害多了。我的心隐隐疼痛,一股暖流也涌上心头。
“冬青,这样大的雪天,你来干什么啊?”我的话语里流露出责备。
“我来接你啊。下雪了,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怎么来得这么晚?”冬青看着我说,眼神里透着焦虑。
“这不,就是因为我身上的这件花棉袄,才走晚了”。我用手指指我的上衣,企图引起冬青对我这花棉袄的注意。
“真好看,妈妈才做的?傻姑娘,爱美也要讲分寸,你说这大雪的天,这么崎岖的山路,这深不见底的水库,这幽深偏僻的山野,你不害怕吗?”
“我怎么不害怕 ,刚才我还哭了呢。”
冬青以为我真的哭了,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要替我拭去眼角的泪。我把他挡了过去:“谁要你擦,哄你,你就当真了。”我嘟着嘴巴。这时,我看见冬青伸出一只手要来牵着我,我回绝了他。
“咱们是老师,要是被家长、学生和同事看见了,多不好。”就这样,我和他各自打着伞,拉开一段距离,回到了学校。
食堂的大门早关了,老师们也都关门闭户。天冷加上走了大半天山路,肚子咕咕作响。冬青说:“饿了吧,到我房间里去,下午我从家里来带来了油炸花生,我那里还有饼干呢。”跟着冬青进了他的房间,猛然发现墙壁上挂满了书法作品,冬青对我说,他喜欢毛笔字,没事时写几笔,干净整齐的书桌上摆上托尔斯泰的《安娜 卡列琳娜》。想起第一次来冬青房间,有点恐慌不安,无心打量他的房屋布置。其实,冬青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 ,这些都是我向往的。
坐在书桌边,我随意地翻着托老的书,冬青给我倒一杯开水,然后拿来花生米、饼干。放下书,吃了几块饼干。冬青纤细的手指突然捉住了我的手,麻酥酥,醉酥酥,恍惚间有一股股奇异的液体流向身体四通八达的血管。我看见冬青深情地望着我,他的眼睛清澈如山泉,看得我一时无法动弹。倏地,冬青要将我揽入他怀里,我不知从哪来的理智,跳起来躲开了他……
我房顶的瓦很稀疏,雪天时,雪粒透着瓦缝飘进屋子里来。我害怕抵不住风寒,学校领导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做个顶棚。冬青从家里带来许多麻秸秆,帮我用麻绳编成了一个棚子,然后找来梯子,从屋内安了上去。
几天后,父亲带信让我回去。回到家,我见父亲看我的眼神异样。
“你说,你跟谁好上了?你才多大啊,连二十岁都没有,就想嫁出去吗?”父亲恶狠狠地说。
“我没跟谁好,我也没想现在就出嫁。”我深感委屈。
“那天校长跟我说,你跟那个跛腿小子好上了。”原来是校长跟父亲透露风声。“你应该知道他只是个代课教师,腿还有点跛。”
“我又没怎么想和他……爸,您想多了。”
“我了解他的家庭。他家住在一个山岗上,那儿的人田地少,将来你到他家连粮食吃都没有。他父母都是裤裆包的人(方言,意思是老实巴交的人),石磙也轧不出一个屁来。”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捂着耳朵哭着说。
“你这几天别去学校了,你再和他好,我将你挂在房梁上打。”父亲似乎在威胁我。
“我不,我当班主任,我走了,那学生不就飞了?我一定去学校,我不找他不就行了。”我执拗地说。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学校,我如往常一样上早读、晚自习,备课、批阅作业,给学生们擦罩子灯,帮助他们从井里提水。
冬日的一天,天阴沉沉的,一个身着乳白风衣的年轻男子骑着二八自行车来学校找春兰。春兰走出门看到他的一刹那,脸颊红红的。他是春兰的什么人?春兰为何见了他脸红?我又仔细打量他,个子还算高大,白皙的皮肤,脸上的肉很多,都堆在两腮,小小的眼睛长在那肉肉的大脸上,看上去有些不协调。不过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他走后,春兰悄悄地告诉我,他是中学女同学给她介绍的男朋友,是粮管所干部。春兰还说,她家姊妹多,经济困难,父亲让她别找教师,他不希望女儿活得贫寒而卑微。
那天,我班的学生跟我说:“老师,您出去看看,那个体育老师带初三同学在操场打篮球,他的学生怎么要打他,他正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我不相信秋生成这样的人,赶快去操场看看究竟。来到操场,秋生正和他的学生扭成一团,我跑过去,将秋生拉到一边,“你看,你还像个老师吗?你这样跟学生没大没小,怎能行呢?”秋生见了我,什么也没说,气呼呼地宣布下课。
好久没有和秋生交流了,听人说,他的父亲去世了,撇下母亲和他兄妹四人,他们一家还住在老街一隅的破草房里。我不知道在秋生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到秋生和学生打架的事还没消停,紧接着又发生一件事。
“哈哈,老师的光头真好看,可以当电灯泡了。”循着声音看去,秋生正站在校园最后一排土坯房门口的石条台阶上,两手抱在胸前,正朝学生嬉笑。
“同学们,我的光头很有范,你们想摸摸吗?”话音刚落,真有几个半大小子去摸他的光头。
“秋生,你怎么这样作践自己,你还能做老师吗?”我一把拉过秋生,回头对学生说:“同学们,都去教室学习吧,别在这儿胡闹了。”学生们一哄而散,秋生随我到了我的房间。
“秋生,你为什么剃光头?为什么在课堂上让学生对你无礼?”我瞪着眼看着秋生。
“你和春兰都不理我,我也找不到媳妇。我妈说,家里穷,以后就找个农村女人过日子吧,我不甘心,我宁愿去庙里当和尚也不愿娶没有文化的农村女人。所以我就去剃个光头,老同学,你别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不把自己当人待。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
“好的,我不那样了,我改。”
看着秋生走了,我长吁了一口气。想起好久没有跟冬青说话了,这段时间我有意回避他,他也没来找我了。
“冬青,是我,我想看看你。”夜自习后,走到冬青的门口,我轻轻地敲了他的门。奇怪,半天没有动静,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冬青开了门,我闪着身子进去了。冬青,才几天没见他,他以往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如盲人般的黑发,变得乱蓬蓬的,两腮的胡须也长出来了,眼睛红肿。望着他,我的心揪着疼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安慰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冬去春来,新的学期开始了。乍暖还寒时节,我又开始执教新一学期的课程。只是奇怪,好几天没见到冬青的影子?一天课后,我看到课桌上放着一封信。
夏荷,你好!
这学期,我不去学校教课了。我爹生病了,我要和村子里的人去南方打工。等我挣到钱,我会回来的。不要找我,我很好。
冬青
冬青走了,他去了遥远的南方。课间,我常去校园外的山丘上漫步,禁不住朝南方看去。
那天,食堂里和秋生一起吃午饭。“夏荷,你知道吗,冬青结婚了。”
“他结婚了?不会这么快吧,我不相信。”
“寒假时,他家里人托亲戚给他介绍一个农村女孩儿。他爹生病了,说是儿子结婚能给他冲喜,他就匆忙结婚了。”
“他给我来信说,他去南方打工,挣钱给他爹治病,并没有说结婚啊。”
“他是去南方打工了,他是结婚后带着媳妇去南方的。”
秋生之后说了很多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吃不下饭,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校园的围墙边一棵桃树上的花灼灼其华,那粉红的一枝花瓣斜插进我的窗户,我怎么觉得那花瓣上的水珠就像是冬青的泪。
操场边的油菜田开花了,金黄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上闹着,蝴蝶在花田里飞来飞去。我也没驻足好好欣赏。
池塘那边的山丘上杜鹃花开了,火红火红的,如火焰,似晚霞。春兰跑去采摘一大把插进花瓶里,我也没有从她那儿要来一枝。
秋生的毛病又犯了,他常在课堂和学生嘻哈。校长说,如果这样下去,期末统考上不去,教育辅导站实行选聘制度,秋生会被淘汰的。
春兰的那个“风衣”经常来看他,他说秋季把春兰调回镇上的学校。一个女人什么教得好教不好,只要相夫教子就好。
那年秋季开学,父亲给辅导站的站长盖房子提供了便利,站长给我一个离职进修的指标,我进入大学学习。从此我离开了那所破庙似的学校,那座孤岛似的学校。听人说,冬青因英语口语好,进了南方的一家外企,一路打拼,才算站稳脚跟。秋生真的解聘了,他的病更严重了,住进了精神病院。春兰和那个“风衣”结婚了,后来“风衣”中了500万的大奖,又将她抛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