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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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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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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记忆

 

秋天,我到镇上一所中学教书开学前校领导分给我一间住房。拿了钥匙后,就想去看看。打开房门,一股呛人的霉味扑面过来。我赶紧拿起屋角的扫帚扫了起来,随后将废纸堆放到门口。一抬头,看见门口院子里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六十岁上下的妇人,她高大魁梧,目光慈祥,满脸带着笑意。她自我介绍一番后,我知道她姓贡,是这所中学退休的老教师。贡老师随后问我姓啥,来这学校教什么学科。

我说,我姓赵,教语文。

她问我,结婚了吗

红了脸,一时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贡老师打量了我很久说,姑娘,家里姊妹几个,娘家是干啥的。

我说娘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姊妹四个。

她说,我看不像,你的举止温文尔雅,倒像个出生书香之家的千金。

我说,您看错了,我娘家很穷的。

贡老师往前走了几步,倚,说这屋子里原来的主人调到郑州去了,房子有几个月没人住了。夏天雨水多,所以房子潮湿长霉。

我说,我一会儿走时,将前后窗子打开,吹吹风就好多了。

她说,这学校条件艰苦,没有自来水,天天到井边打水。

我说,我还年轻,到这儿吃点苦有好处。

贡老师见我谈话的热情不高,不一会儿走了。

等我收拾好房间,推着车子往回走时,看见贡老师和另外的一位老人在前院里叽叽喳喳说些什么,见我过来说,要回去了。我说,是的。随即跨上自行车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贡老师,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初冬,我怀孕待产。怀着初为人母的欣喜,我用米黄色、红色的毛线,给即将出世的孩子编织了俏皮的蓓蕾帽。当我坐在门前专心致志的编织时,贡老师看见了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会编织这么漂亮的帽子。我搬个凳子,邀请贡老师坐下。待坐下后,贡老师左看看又看看,一时搞不清我手上的帽子是怎么编织的。

她说,我女儿也快生了,我也想给孩子编织帽子,就是不知怎么编织。这下好了,可以跟你请教了。

我说,没关系,很简单的。我教,您一定一学就会。

她说,那好,到我住室去吧,我跟你慢慢学。

我随她去了她的住室,她住在我前面一排靠近伙房的一间阴暗的房子里。进了屋,贡老师连忙给我掇个凳子坐下,接着她又烧了一盆炭火,说是怕我冻坏了。一切就绪,我开始教贡老师编织帽子。我把帽子打开,告诉她这是九个直角三角形构成,您顺着这个直角边不断地加针子,越加越多,帽沿就越来越大。加到大约有孩子的头壳大时,又开始减少针子。这样就形成一瓣一瓣的花蕾,就如同空姐头上戴的帽子一样好看。贡老师也许年龄大了,学得很慢,但她学得很专注。仔细看贡老师,她身着黑色的袄子,蓝色条绒裤子,一双老式棉鞋。她大大的手,你很难想到这是一双常年拿笔杆子的手。渐近黄昏,我看贡老师屋子里就她一人,满面狐疑地问:就您一人住在这儿?

贡老师说,你说他啊,我们早就分开了,他住在食品公司大院,我就住在这儿。我们谈不来,分开了各自心里清静。

接着贡老师向我敞开心扉,讲述了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贡老师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读大学时,班里一位高大俊朗的男生喜欢上她,她那时不敢接受人家的情感,因为她是地主人家的女儿。其实她也喜欢人家,只是将这份情感隐藏在心底深处。后来人家去了英国,她也就死了这份心,找了现在的丈夫把自己嫁掉了。年轻的时候,忙教学,忙孩子,丈夫的粗俗和狭隘,也就没时间去在乎。现在孩子大了,都振翅飞了家里留下贡老师和他年龄大了,她反而不愿委屈自己,于是就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

你们年轻人,可不要笑话哟。贡老师朝我笑笑。

我哪会笑话您呢?感谢您对我讲这些。我说。

我见你人实在,所以今天把我年轻时的陈谷子烂麻子跟你讲了。你不要跟外人讲,这样不好。贡老师说。

放心,我不会对外面人说的。这么多年,他去国外也没给您过信?我问。

我收到过他几封信,那时谁跟一个在国外的人通信,就有投敌卖国的嫌疑。文革期间,挨过整,划成右派,更不敢给他回信了。所以从他那一面看来,杳无音信了。贡老师无奈地说。

您相信命吗?我问。

命运吗,有时我信,有时我又不信。贡老师说。

我们在火盆边说着笑着,贡老师编织的蓓蕾帽有点模样了。长着一双硕大手掌的贡老师,做起针线来也有板有眼。不一会儿,她又在我编织的围裙上钩了一圈花瓣。那娇小的钩针,在她的手里仿佛有了魔性,一个又一个花瓣绽放开来。

天黑了,我要回家了,贡老师送我出门。

回家后,丈夫问我去了哪儿,我说我教贡老师编织蓓蕾帽子。丈夫说,没想到你跟老年人也能说到一起。

几天后的晚上,贡老师拿着毛线活,来我家找我聊天。她说她在食品公司的大院里种了一大片菜园,她的菜长势很好,让我白天去她的菜地弄菜吃。

第二天,我真的去她的菜地弄回了萝卜和菠菜吃。

就这样,我和贡老师你来我往,几天不见面,心里空荡荡的。我们成了忘年交。

一天,我推着自行车准备去娘家。她说,你今天别去,我看你那肚子,估计今晚生。我不相信,医生说还有一周呢。她说,你信我一回,你一定不能去娘家,万一你骑着车子,在路上……

我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返回了住室。那天晚饭后,肚子隐隐作痛,我没当回事,看了一会电视节目。九点后,一阵紧似一阵。难道孩子真的急着要出来?十点时,疼痛加剧,疼得脸颊汗水直冒。我催促丈夫送我去医院,那晚十一点多女儿降临人世。

女儿三个月了,我要给她拍摄百日照。喊来了摄像师,女儿就是一副哭脸,我怎么也逗不好她。贡老师过来,连喊几声“毛妮儿”“毛妮儿”,女儿笑得咯咯地,如银铃般。我就想,贡老师和女儿一定前世有缘,她能预测女儿来世间的时间,女儿见了她一点也不怕生,好像久违的故人。

每逢上夜自习,丈夫不在家,我就将孩子托付给贡老师照管。她总能把孩子照顾得很好,饿了,她熬藕粉给女儿喝。

夜自习后,去贡老师家家抱女儿,发现女儿正对她开心地笑呢。抱起她往外走,她的眼神里流露不舍,嘴巴一咧,好像要哭起来。

春天到了,天一天比一天暖和,抱着女儿来到贡老师门口晒太阳。贡老师的女儿带着孩子来了。贡老师正在逗她的外甥,满脸都是慈爱。见我来了,她女儿连忙搬个靠椅给我。

听人说,贡老师的女儿嫁给城里一家医院的院长,成了城里人,对乡下人看不起。

阿姨,你看俺才八个月,就长这么长的腿,俺长大后一定是大个子。因为俺妈个子比你还高。贡老师以小外甥的口吻和我说着话。

是的,小少爷就是大个子嘛,将来一定长成大帅哥呢,追他的女孩儿排成队。

女儿见我和贡老师的外甥说话,她忙着看我,似乎找话跟我讲。贡老师的女儿看见了,连忙过来逗逗她。

嗯啊,大家都忙着说话,没理你了是呗,你难受了是呗……一会儿把女儿逗得咯咯笑。此时,我在心里想,传言不可信,贡老师的女儿也是个热心人呢,有其母必有其女。

那天下午,贡老师被她女儿接到城里,看孩子去了。我断断续续地去城里看她,每次离开,她都将我送出好远;她也常回那个大院,每次回来,我都抱着女儿跑过去看她,我们在一起其乐融融。

有一年,她去新疆呆了半年,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很想家乡,想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放下电话,我哭了一场。第二年春天,她从新疆回来,就跑到学校来看我。女儿已经会说话了,贡奶奶长,贡奶奶短,把她的心都叫化了。

    后来我们就离开了那个大院,那个陈旧得有些年头的家属大院。听人说贡老师在我离开后,再也没有回那个大院了。

来到小城,搬进了高楼居住。邻居间老死不相往来。闲暇时,我就想起大院,想起了和贡老师相处的时光。

2019年7月 信阳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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