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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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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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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太阳

刚下了一场雪,山坡上、屋顶上卧着厚厚的雪。天刚放晴,中午的阳光格外灿烂和温暖。门前的几只鸡子悠闲地走向田野寻找枯草的籽粒,睡了几天的大黄狗看见外面的阳光如此明媚,也禁不住往远处公路上的一条狗跑去。

79岁的六奶家住的是两层楼,每到三伏天,二楼闷热,夜晚无法安睡。十月份,他孙子将楼顶安装上彩钢瓦。这样以来,雪后阳光一照晒,雪水就顺着屋檐流淌,形成一个个水柱子,落到地面,溅起了水花,让人无法在门口晒太阳。无奈,六奶就到邻居家门前晒太阳。

她先来到四奶家,四奶和她是亲妯娌,十几年前染病去世,留下了三间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平房。三年前,四奶的儿子给房顶做了修缮,墙壁又粉刷一遍,看上去这房子还新崭崭的。阳光照在四奶房子的墙壁上,耀眼得很。六奶在门口站着晒太阳,想起了四奶,想她们一起种菜,一起插秧,一起放牛;六奶家没米了向四奶借,四奶家的牛生病了向六奶家借。六奶想着想着,笑得嘎嘎的,恍惚间她也听到四奶的笑声,四奶就来到了她面前。

“老四家里,你到阴间十几年,你在那儿过得还好吧。”六奶问四奶。

“哎呀,有什么好啊,阴冷冷的、黑乎乎的,常年见不到到阳光、花草,更听不到鸟叫。”四奶皱着眉说,“你要好好活着,就这样晒着太阳,比什么都好。”

“你问问阎王爷,我还能活多少年。”六奶牵住四奶的衣襟问。

“阎王爷说,你还有十几年的阳寿呢。不要急着要死,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四奶的眉头舒展开了,笑着说。

“我家那死鬼已经死了36年了,难道他没让我到那边给他作伴吗?”六奶问四奶。

“时间太长了,他都忘了你呢。你不要想他了,阳世再难也比死了好。”四奶说着说着,就渐渐隐去了。

“老四家里,老四家里!”六奶喊着四奶,她将眼睛睁得特别大,就是看不见四奶。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这难道是一场梦?唉,十几年,没有见老四家里了,以为她在那山上躺着,家里的猪喂没喂,她也不过问了;田里的稻子收没收,她也不管了;春天到了,菜地里是否栽上黄瓜、辣椒秧子,她也操心了……没想到她在那边还没我孤老婆子过得好。她活着时,她那个当老师的女儿,每个星期天都来照顾她。记得每星期五晚上就来,陪她住三夜,照顾她洗澡、洗头、洗被褥衣服,那个细心啊,让我眼馋。唉,她死了十几年了,她女儿一次也没来过了。“侄女,不知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婶娘吗。我的两个丫头,这些年外出打工,难道也忘了娘了吗?去年疫情,她们没有回来,今年也不知回来看看我吗?”六奶喃喃自语。

四奶家门前太阳的脚步渐渐挪到西边了,六奶觉得阴冷阴冷的。她赶紧朝四奶家隔壁的大奶家门口走去。趔趔趄趄地爬上三级台阶,六奶就来到了了大奶家廊檐的犄角里。阳光正暖,四奶坐在廊檐的一张破椅子上晒太阳。

太阳晒得六奶睁不开眼,隐约中她看见大奶向他打招呼。大奶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的脸上溢满笑容。她的儿子正在院子里用木锨铲起晾晒的稻谷,往后屋里的粮囤里倒。那些年,大奶那在镇上开饭店的儿子,每逢农忙时节,就回家帮她割稻、割麦,扬场、翻晒。平日里也回家帮她翻地种菜,挑水打柴。 “唉,老四家里,到院子里坐啊,门口风大。”六奶听见大奶喊她,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推门,可是门被一把大锁紧紧锁住了。六奶又揉揉眼睛,才想起自大奶死后,她的房子早已没人居住,她儿子只有在过年时回一趟,对着老父母的遗像烧几张火纸,又将门锁上走了。唉,老大家里儿子对她那么好,也不知我那在外乡打工的儿子今年回来吗。很久没有和儿子说说话了,我都快忘记了他说话的腔调了。

起风了,冷飕飕的。原来风是从池塘那边吹来的,大奶的房子毗邻池塘,冷风吹乱她稀疏的头发,她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浑身哆嗦着,上下牙齿碰撞得磕磕作响。她将袄子的对襟往对面折一折,双手插进袖筒里,慢慢地她朝她侄儿家走去。侄儿家住在池塘后边的一排房子,这里背风,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他家门前。六奶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上侄儿家的高台阶。她累得气喘喘吁吁,两颊红通通的。她站在侄儿家高廊檐上,突然一阵头晕,两眼发花。她小心地蹲下来,脱下鞋子,放在屁股下面垫着,轻轻地坐了下来。唉,人老了,动一动就觉得累。

侄儿家房子坐北朝南,有两排房子,后面一排是三间两层的楼房,前面一排是平房,东西两边的厢房做卫生间、厨房,这些房屋围城一个四合院,多好的住处啊。可是人去楼空,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枯黄的野草。此时,六奶多么渴望,从那扇大门里看到一个年轻的脸庞。

六奶坐了一会儿,渐渐地,气也不喘了,眼睛也不花了。她想起了那些年侄儿院子里的欢腾景象。20多年前,侄儿、侄媳农忙时耕种田地,农闲时去建筑工地和窑厂打工。耕田、犁地、插秧、挑稻、扬场,侄媳样样干得好,是湾子里公认的劳动的好把式,比侄儿还能干。两个孩子活泼漂亮,兄妹俩常在院子里杠起来,但一会儿又和好了。他们在家时,四奶常去他们家走动,有什么困难,侄儿两口子,总是热心帮帮她。有时寂寞了,侄媳也常常到她家来聊聊天。六奶的娘家很远,几年也去不了一趟,她想念娘家人,侄媳的话语让她觉得不寂寞。侄儿一家人在家的那些年,六奶总觉得日子是活泛的。可现在,侄儿去信阳的工地了提泥水去了,侄媳随着侄孙南下,下工厂、照顾孩子。他们一走,六奶就觉得湾子里冷清清的,每天看见的不是一个白发老头,就是一个驼背老太婆。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厌烦。

“哎,老太婆,怎么是你一个人在晒太阳啊?”住在后湾子的一个老人问。老人戴着长满黑霉斑的草帽,身上穿着厚厚的黑棉袄、黑棉裤,脚上穿着破旧的黑色的胶棉鞋。

“怎么啦,我一个人晒太阳不好吗?”六奶反驳。

“一个人晒太阳,好,好。”老人说。

“老家伙,好长时间没看见你了,以为你死了呢 ?怎么还舍不得死?”六奶看着老头说。

“你嫌我活长了吗,我偏不死。”老头哈哈大笑。

“你来干啥呢?”六奶欠了欠身子。

“下大雪的前几天,我在你湾子里那一家买了几捆火纸,没给钱。今天天晴了,我来送钱。万一明早上一口气上不来,多不好。我83岁了,阎王爷说让我去就得去。”老头说,“我走了,你这老鬼在这儿好好晒太阳哈。”

看着老头走远的身影,四奶想,都忙,连这个老头子也不能陪我晒太阳,说说几句话。

都走了,大奶走了,四奶走了,后湾子的老头子也忙着要走,侄儿一家到外地了。我一个老婆子晒太阳的地方太多了,谁也不跟我抢。

2021年1月4日星期一 信阳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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