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湾位于豫南光山、潢川、商城三个县的交界处,这是一个偏僻的村子,丘陵、水田密布,每行走一公里,必有一条小河或一个池塘,颇有江南水乡的神韵。住在这儿的人,都以种田打鱼为生。
老郭家不知何时搬到这儿来的,最老的一辈人已是耄耋老人,他们家四世同堂。仔细算来,这家人老几代都是泥腿子。家里没有一本书,一个砚台。
春桃上了小学四年级,没认识几个字,说是读书头疼,不想读了。老郭是个没主见的人,不读书就不读书呗,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少一个读书的,也好。老郭女人总觉得哪儿不对头,这么小不读书,太可惜了,就罗里罗嗦可劲劝说了一番,说不到点子上,春桃也没听进去。一辈子没进过学堂门的老郭女人,哪里懂得那么多大道理?就这样,春桃就早早辍学了。好在那年春天,村支部来了几个外地女人,说是教女孩子女红,可以挣碗饭吃。老郭女人想到春桃是个漂亮的女孩儿,年纪又小,不能外出打工,就在家门口学点手艺,她早晚可以看着她。
那村支部来的外地人是从县城南边来的的手艺人,她们教春桃等几个女孩子学习刺绣、钩花,说是做好后,可以做成盖沙发、电视机之类的花罩子,看上去漂亮、雅气。奇怪,春桃读书不行,这描花绣朵,她一看就会,只见她纤细的手指在一块块白布上飞针走线。几个月下来,春桃就学会了这门手艺。在跟着学艺的几个女孩子中,她完成的作品最多,挣的钱也最多。几个外地女人,对春桃称赞不已。
秋天,几个外地人回去忙秋收去了,虽然春桃舍不得她们,但还是送她们走了好远。她们说,她们还会回来的。到那时,春桃就长大了。
春桃就跟着父母锄地、点种;插秧、割稻;什么农活出来,就干什么农活。风里来雨里去,触目青山绿水,春桃就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盛夏的午后,天气炎热,秧田里的青蛙呱呱,知了在大树上吱——吱——,春桃和小蓉、还有几个小伙伴在家门前的大柳树脚下做花鞋垫。一阵清风吹了来,女孩们的秀发随风飘散,露出她们俊美的脸蛋。
“春桃,你看,你脊背上爬着一条大黑虫。”小蓉说。
“啊呀,妈,是大柳树上掉下的吗?吓死我了。”春桃一边站起来,一边往身后摸去。
“哈哈,什么都没有,是你的一条黑辫子。你的辫子黑油油的,在你的背上晃来晃去,在阳光下看,好像一条大黑虫爬来爬去。”小蓉说。
春桃气得脸颊通红,拿着鞋垫朝小蓉打去,小蓉见她跑来,拔腿就跑。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你们不要闹了,我们唱首歌,好不好?就唱最近流行的歌。” 秋菊提议说。
“好,我先唱。”春桃说。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是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动听的歌声在大柳树脚下响起 。
“春桃,老实交待,你在哪儿见过笑得甜蜜蜜的他?”小蓉又打趣她,春桃的脸蛋刷地红到耳根。
恰巧从前湾子走过来一个妇女,把这一群女娃打量一番,看到漂亮的春桃,看半天,就是不愿挪眼睛,脚也不愿挪动。那个妇女,发髻挽得老高,用一根发簪插着,上身穿着白色的斜对襟衬衫,下穿黑色裤子,脚穿黑色千层底布鞋,手上拿着花手绢。她的眼睛盯得春桃的脸上飞上了红霞。
春桃在姑娘里群里很打眼,她是一个齐整姣好的姑娘,两片娇艳生动的红嘴唇,一双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使她在容貌和颜色上更添一段动人之处。她头上扎着的一根红丝带,在那一群穿着白色衬衫的姑娘里,只有她一人有着这样的发饰。。
“大婶,你总是看着我有什么事吗?”春桃看着那妇女说。
“没啥事,可能我认错人了,我就走。”那个妇女说。
所有的姑娘,都一齐窃笑。春桃心里不平静了,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人为啥这样看她。看着那个妇女远去的背影,春桃的脸上仿佛慢慢起了一阵热辣辣的感觉。
农历七月,张老湾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早稻已经黄梢了,春桃帮助父母忙于秋收,忙完了早稻,又忙着拔花生,紧接着又收割芝麻和晚稻。大柳树下,看不到春桃和小伙伴的嬉闹了。
八月的早晨,春桃从外面放牛回来,看见家里来了一个妇女,上前看去,好像有点眼熟。哦,想起来了,就是和小蓉在大柳树底下拉鞋垫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她来我家干啥呢?春桃心里犯嘀咕。
那个女人看到春桃回来,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太奶、奶奶、妈妈将春桃喊到她们身边,跟她说,才走的这个女人是前湾子的媒婆,她是来给春桃介绍婆家的。春桃说,她还小,不满十六岁呢,不想这么早就找对象。
“傻孩子,等你长大了,好男孩儿都被人抢光了。 前湾子大婶介绍的这个男孩子是我娘家的远房侄孙,名字叫秋生,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人家要人有人,要家有家,一点包弹都没有。你将来到人家去,没有一点罪受。要是这门亲做成了,咱们亲上加亲,多好啊。”奶奶说,她的眉毛笑成了月牙,多年的褶子好像全部舒展开来。
“奶奶,看你说的,好像马上把我嫁到他家去似的,我才多大啊,我也不认得人家,你们大人看着办吧。”春桃勾着头,低声说。
“你小孩子家不懂事,等你爸爸回来问问吧。”奶奶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露出一副严峻的面孔,看着有点可怕。
“ 问老郭没用,我是春桃的妈,我说话算。这样吧,咱也不驳人家面子,就跟媒婆说,我们没意见,等孩子长大了,让他们自己相处。”春桃妈妈说。其实,春桃妈妈知道婆婆爱面子,故意应承下来,这还不是婆婆的主意?
“只能这样了,回头我就跟娘家那边人说,我们算是答应了。春桃,你现在说了亲,以后到外面可不能疯疯傻傻了,不要让人家在背后说我们家闲话。”奶奶可劲地剜了春桃一眼。
“奶奶,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只不过爱唱歌、爱说话罢了。以后,我就少说点、少唱点就是了。”春桃噘着嘴说。
春去秋来,春桃跟着父母忙着春耕秋收,渐渐地,她出落得更加动人,走到哪儿,人们总是说,这谁家的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春桃将辫子散开来,披在肩上,更加楚楚动人。那身段似杨柳,那脸蛋若桃花,那眼睛如银潭,谁见了,都惹起无尽的爱怜。
夜间洗澡,春桃看看自己渐渐隆起的胸脯,她的心就怦怦直跳,吓得她用双手捂着脸。白天出门,她总是用一只手将胸前的衬衫拽起来,为的是不让别人看到她高耸的胸脯。每当赶集市,路上总感到陌生的男孩子火辣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奶奶答应的那门亲事。听小蓉说,她见过秋生,人长得并不丑,只是太老实,就像木头疙瘩,一点生趣都没有。小蓉又说他读到初二,就下学了,跟他哥哥去武汉做生意。小蓉就替她惋惜,怎么找个这样的人家?唉,没办法,自己不能当家,就这样呗,反正也不能去单独找人家,春桃也不想去找他。秋菊去江苏打工了,听说来信了,她家里人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白天上班,夜晚可以跳跳舞,看看电影,工资也不低。春桃想,那一定不像这张老湾,除了埋头死干活,还是埋头死干活,天天见到的就是那几个人,就这样过一辈子,多没意思啊。父母总说她小,明年就满十八岁了。等过年秋菊回来,一定跟父母说,她跟秋菊姐姐去打工。
春节,秋菊打工回来了,春桃和小蓉迫不及待地看望秋菊。几个女孩子聚在一起,那高兴劲甭提了。秋菊说,江苏那边比张老湾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家住高楼,张老湾住土坯房;人家家家户户有电视,张老湾家家只有破收音机;人家那边女孩子一到夏天个个穿花裙子,张老湾的女孩子再热只能穿棉布裤褂;人家同龄男女孩自由来往,张老湾同龄男女孩要是走在一起,唾沫星子漫天飞……秋菊讲得眉飞色舞,将春桃的心讲活泛了,亮晶晶的眸子闪出异样的神采。春节过后,她决定要和秋菊一起外出打工。
元宵节过后,春桃就向妈妈提出跟秋菊一起打工的想法。一开始,老郭女人还有点担心,但想到孩子大了,她总不能像老母鸡一样把孩子放在自己的翅膀底下,孩子总要单飞啊。于是,老郭女人点头答应了。就这样,春桃、小蓉跟着秋菊来到江苏宜兴郊外的一家茶厂卖紫砂壶、采茶。
春桃一去几个月,只写了一封信回家,信上说,她在那家茶厂很好,老板待她好,生活条件也不差。不足的是读书少了,很多工作拿不下来,爹妈一定要让两个弟弟好好读书。信的末尾说不要挂念,时间长了,就会好起来的。听儿子读完了信,老郭女人,总感觉春桃这丫头,好像有什么瞒着她,一时又拿不准。
秋天,秋菊的奶奶去世了,秋菊回家奔丧。老郭女人就来到秋菊家,向秋菊打听春桃在外面怎样了。
“秋菊,你知道俺家春桃在那边怎样呢?死丫头,走这么长时间,就写了一封信回来,让我们都急死。这不,听说你回家了,她奶奶就催我过来问问。”老郭的女人一脸急切。
“没事的,大婶,春桃长得漂亮,人又勤快,嘴也甜,在那边老板可喜欢她啦。”秋菊笑着说。
“你回来,她没要你跟我们家里人有啥要交待的吗?”老郭女人问。
“我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回家的事儿。大婶,不要操心,她在那边挺好的,真的。”秋菊说。
从秋菊家回来,老郭女人总觉得秋菊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唉,算了吧,春桃那么大了,能有啥事呢?
秋菊走后一段时间,一个晴朗的午后,湾子里的几个中年妇女拿着鞋底在大柳树下穿针引线。老郭女人从菜地回来,路过那儿,隐约听见她们在谈秋菊、小蓉、春桃在江苏那边打工的事。看见老郭女人路过,个个都不说了。老郭女人感到蹊跷,难道春桃真的有啥事了?
冬日的一天,老郭女人赶集市,走到村口,听秋菊娘跟人说,春桃在那边好像跟老板的儿子谈恋爱了。老郭女人问问秋菊的娘,秋菊娘说秋菊只是怀疑,不知道怎么回事。
晚上,老郭女人让读中学的儿子给春桃写封信,让她过年必须回来,说太奶、奶奶都很想她。不久,春桃来信了,说很想回家看望亲人,只是年前老板家的生意很忙,他们劝她留下来,帮助他们卖紫砂壶和茶叶。
那年春节,秋菊、小蓉回家过年了,看到人家孩子回家过年,老郭女人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春桃这丫头勤快,每年快过年了,都是她打扫房屋、清理院落,清洗被子、衣服,才走了一年,难道把老娘忘记了吗?都怪她奶奶,重男轻女,从没给春桃好脸色看。给春桃说的那一门亲事,春桃可能有点不满意,她这个当媳妇的又当妈的,也不能说个啥?那家人今年过年要送年礼,到底接不接呢?春桃这孩子,也不知心里怎么想的,这走了一大年了,来信也不说道说道。
元宵节过后,秋菊和小蓉又回到春桃的那个厂上班去了。年轻人都打工去了,留下来的中老年妇女,猛地轻松多了。趁农活不忙,一个村子里的人家互相走动走动。
“春桃和茶厂老板的儿子,可好啦。”“春桃和人家一起看过电影。”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传到老郭女人耳里。不久,春桃奶奶也听到这些话,就埋怨老郭女人太宠溺春桃,这下好了,让她娘家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娘,咱春桃是什么样的孩子,你不知道啊?别听她们乱嚼舌头根子。”老郭女人劝慰春桃奶奶。
“可无风不起浪啊,墙打一百板没有不透缝的,咱们得好好教育春桃了,不要让人家背后指着咱家人的脊梁沟子骂,有娘生,没娘教。”奶奶严厉地说。
春天了,怎么又听到湾子里的人说,春桃和老板的儿子亲嘴了,跟人家拥抱了。这下家里发生大地震,春桃奶奶拿着棍,把家里的供桌敲得啪啪响,说:“咱们张老湾,往上数数人老多少代姑娘,有家里定亲了的,还到外边找野男人的吗?这简直把老祖宗的脸丢尽了。让那死丫头赶紧给我回来,跪在老祖宗面前。”春桃太奶奶听到儿媳妇在外屋发火,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说:“这简直不让我活了啊,人老几代人的脸都丢完了,让我到那边,见到祖宗怎么交待啊?”说完,人事不省。顿时,家里忙作一团。掐人中的,捶胸的,抹背的,还是无济于事,太奶奶永远地走了。
老郭给春桃拍了一份电报:“太奶奶病危,速回。”
春桃接到电报就回来了,回到家看见堂屋正中间设的太奶灵堂,她知道太奶躺在那红红的大棺材里了。想想昔日奶奶训斥她时,总是太奶奶护着她。眼泪哗哗流下来。太奶上天了,再也看不见她了。
太奶出殡后,春桃奶奶召开了家庭会议,她说:“春桃太奶奶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又不好,她这一走,上天堂享福去了。倒是春桃的事让她操心,因听了些风言风语,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奶奶边说边看了春桃一眼,“前几天,我娘家那边的人捎来话,秋天就把两个孩子的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我估计那边也听到什么闲言蜚语了。”
“娘,您年纪大了,孩子的事我和春桃她爸爸操心吧。孩子回来了,我好好和孩子说说。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来办。”老郭女人说。
“就是的,娘,您身体不好,这事交给我和春桃她妈操心。您老放心吧。”老郭说。
晚上,老郭女人来到春桃的房间,“乖,你总算回家了,你知道村子里那些长舌婆的唾沫星子快将我家淹没了。我和你爸爸又急又气,你奶奶气得快将家里的房顶掀翻了。”老郭女人打开了话匣子。
“妈,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什么怕啊。”春桃说。
“那人家说你跟茶厂老板儿子恋爱的事,有没有啊?”老郭女人说。
春桃知道妈妈早晚会问他这件事,她就跟她妈妈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农历二月初,鲜花绽放,柳树吐绿,茶叶也冒出嫩芽。几天功夫,漫山柔嫩的牙尖等待着一双双巧手采摘。老板就吩咐秋菊、春桃、小蓉等几个女孩儿,不要卖紫砂壶了,去茶厂采茶。茶厂老板的儿子建华,每到采茶时节,就从南京回来帮助家里采茶、炒茶。建华20岁左右,高考失利后,就到南京帮父亲学习做生意。小伙子风里来雨里去,几年下来,生意做得老道了,待人处事也很纯熟。最可贵的是,他对父亲雇来的乡下工人,从不鄙视。秋菊本来就认识他,他刚一回来,就把春桃和小蓉介绍他认识了。春桃是个害羞的姑娘,在家乡就没有跟男孩儿接触过,一看见建华,脸上泛起了红晕。
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秋菊像大姐姐般将和她一同住的小蓉、春桃喊醒,在厂房门口匆匆吃过饭后,就往茶山上采茶了。江南水乡的早晨,雾蒙蒙的,茶叶上的水珠子在晨曦照耀下亮晶晶的,女孩子的衣服常被露水湿透。只等到中午下班后,才能换掉。农家的孩子,吃得了这个苦。
快要晌午了 ,建华上茶山了,陪她们一起采茶。他朝春桃走来,春桃顿时紧张起来,她低着头,听到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灵巧的手有点错乱,将嫩芽和老叶一起抓起来。唉,这是怎么啦?莫不是害怕他吧。春桃往后退了退,跑到另一个山坡采茶。建华追了过去,说:“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春桃的头垂得更低了,一只手颤抖在茶叶尖上。
“春桃,你的名字真美,叫着你的名字,我就想到那绚丽的桃花、熟透的桃子。”建华笑着和春桃搭话。
春桃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建华。眼前的这个青年,身材纤细高挺,皮肤白皙,尤其那眼睛,明亮俏皮。春桃就看这一眼,眼神就慌乱了。
建华看着春桃慌里慌张的,不敢站在她身边,转身朝秋菊和小蓉那边走去了。
清明节到了,采茶任务更繁重了,春桃和几个姐妹起早贪黑地忙碌。
那天晚上下班,春桃向厂房的宿舍走去,路上被建华拦住了。
“春桃,晌午看见你采茶时,衣服被露水打湿透了,我这儿有件皮裤子,明天早晨你采茶时穿着哈。”
“我不要,万一秋菊、小蓉问我,我怎么说啊?”
“你就说你买的,秋菊是老员工,她已经买过了,小蓉看见你穿,她也会买的 。”
春桃从建华手里接过皮裤子,扫了和平一眼,脸火辣辣的。
回到宿舍,秋菊、小蓉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
“建华长得真好看,人也好,我将来找个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秋菊说。
“你家里不是给你定亲了吗?怎么还说找男朋友啊?”小蓉说。
“我只是这样说说罢了,人家条件这么好,怎么会看上我这个乡下丫头啊?”秋菊说。
“那也不一定,我感觉建华看春桃的眼神和看咱们的不一样。”小蓉说。
“小蓉,看你说的啥话啊?人家什么家,俺家什么家,俺根本不敢朝那上面想。再说俺奶给我定的那门亲,你又不是不知道。”春桃说。
“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要往心里去。”小蓉看见春桃有点生气,抱歉地说。
几个女孩子说归说,但她们谁也离不开谁,毕竟远离父母,大家都互相照应。她们还是一块出去采茶,一块上街买衣服。
周末,建华来到她们的宿舍,告诉她们他买了几张电影票,想请她们三个一块看电影。
来,秋菊一张。
谢谢!
来,小蓉一张。
谢谢,谢谢老板。
来,春桃一张。
谢谢老板!
建华将几张电影票,发给了三个漂亮的女孩儿。
第二天晚上,几个女孩子都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穿出来。春桃穿上了雪白的连衣裙(那是刚到宜兴不久就买的,平时里舍不得穿),将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简直就如白雪公主般美丽。几个女孩儿收拾好后,建华就来了,带着她们来到了电影院。找到了位置坐下,春桃竟然和建华坐在一起。那晚放的是《格桑花开》,这部电影讲述的是大学生谢雨欣到西藏支教,她不仅感受到藏族人民的勤劳、淳朴,还收获了真正的爱情。春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黑暗中建华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春桃的手。那一瞬间,春桃的身体里面好像淌过了一股电流,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她再也无心看电影了。电影结束后,春桃怎么跟小伙伴一块回去的,她都不记得了。从那以后的好多天里,春桃有意躲着建华,每每看见建华来到茶场,她就疏远他,装着没看见他。
秋天,建华又去了南京,春桃、秋菊和小蓉又卖紫砂壶和茶叶了。她们都想多卖点东西出去,这样工资也就高一些。这样过了几个月,建华从南京回来过年了。建华跟他爸爸说,秋菊等几个女孩儿不能都回去过年,最好留下一个人帮帮忙,不然,店里的生意就照应不过来。想到秋菊、小蓉那么盼望回去,春桃就主动提出留下来。最主要的原因,春桃不愿意回去看她奶奶的嘴脸。
除夕夜,春桃一直忙到夜幕降临。快要关店门了,建华邀请春桃到他家吃年夜饭,开始春桃不好意思,可是禁不住建华可劲麻缠,就过去了。吃了晚饭,春桃要回宿舍休息,建华就提出来送她。春桃也没有推辞,毕竟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说不想念亲人是假的。有个人陪陪自己有何不可?他们一会儿就到了春桃的宿舍,建华机灵,也不问春桃是不是同意让他进屋,他就趁春桃开锁的瞬间挤进了屋子。春桃坐在床边,建华就拣了一张椅子坐下。
那晚,春桃的话特别多,她跟建华谈起了她太奶、奶奶、父母亲、两个弟弟,最后谈到奶奶给自己应承的那门亲事。
“春桃,你真的喜欢他吗?”建华盯着春桃的眼睛问道。
“去年过年,他到我家来过一次,我只跟他说过几句话。他那个人话少,你问一句,他就答一句,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春桃说
“那你看我怎么样?”建华趁机问道。
“你很好啊,你勤劳,你活泼,你风趣。反正比他好。”春桃看了一眼建华说。
“那你就答应我呗,我们俩过一辈子。多好啊!”建华深情地看着春桃说
“不行,你父母是看不上我这个乡下丫头的,他们一定给你找对象了 。”春桃很坚决地说道。
“可是我只喜欢你,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和平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将春桃的身子扳过来,拥进自己的怀中,用大衣将春桃包起来。春桃一时感到突然,心里慌乱极了,想要挣脱,可是来不及了,和平已经将他的嘴唇盖在春桃的唇上。春桃魔怔了,只觉得一股股电流从身体里流淌。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春桃,你听着,我爱你。你勤劳质朴,温柔善良,比那些城市里矫揉造作的姑娘美多了,你是自然的女儿,我就喜欢你的气质,我就想做你的丈夫,你愿意吗?”和平嘴咬着春桃的小耳朵,在春桃的耳边喃喃低语。春桃感到耳朵热辣辣的, 心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好像炭火在燃烧,呼吸也急促了,热泪从脸颊流淌下来。
“宝贝,你怎么哭了?你伤心了吗?”建华小声说。
“我怎会伤心呢?我是激动的啊。来到你家茶厂,认识你快一年了。你父母和你一家人,都待我挺好的,尤其是你,待我太好了,我只有感激。”春桃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怎么感激我呢?那就干脆嫁给我就得了。”和平看着春桃的眼睛,笑着说。
“你尽说傻话,万一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呢?“春桃说。
“我的事情,我能当家。我好几次跟父母提起你,他们都喜欢你,说你这个小姑娘勤快,通情达理。我如果要娶你,他们不会反对的。放心吧,宝贝。听话,好好做我的老婆,让我来疼你,好了。”建华笑着说。
“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爱情,第一次感受到被疼爱的幸福,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无论我将来能不能嫁你,我都会感激你。夜深了,你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春桃说。
那晚,春桃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跟家里人说呢?奶奶那年让人给她做媒,说是好男孩儿让人抢光了。其实,建华才是真的好男孩儿啊。人家家庭这么好,可他从不骄横,待谁都好,这一年来,给了她多少疼爱啊。这次秋菊她们回家过年,肯定在湾子里说她跟建华的事。说就说呗,就怕奶奶在家里大闹。秋生我是不喜欢了,这辈子宁可不结婚,也不嫁给他。可万一,奶奶大闹起来怎么办。春桃越想越多,最后只好安慰自己,管它呢,该来的总是要来。想开了,也就释然了,春桃一会儿进入了梦乡。
春节期间,春桃在建华家的店里卖紫砂壶和茶叶,春桃见了建华也不躲了,他们眉目传情,建华父母也都看出这一对年轻人正在热恋之中。他们有意给他俩创造单独相处的空间。
春节过后,秋菊和小蓉从家乡返回了茶厂,给春桃捎过来了春桃父母给的好吃的东西,春桃看到这些,流下了泪水。其实,她何尝不想念家呢?
采茶的时节又到了,建华从南京回来了,她见了春桃,分外亲热。建华常当着别人的面,给春桃擦脸上的汗水,也常带些好吃的东西给她。春桃也不再避讳别人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应该让他疼爱她。秋菊、小蓉每每看到这些,心里就不是滋味。凭啥春桃这个乡下丫头就可以,她们不可以。于是,她们就写信给家里人,可能说春桃给人家亲嘴啦,和人家拥抱了。
“妈,我的故事讲完了,就这些。”春桃看着她妈说。
“孩子,你要是不答应奶奶娘家侄孙,你奶奶会觉得她老脸挂不住了。她会闹翻天的。”春桃妈妈说。
“我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火车站,我告诉他我一定回来,我让他等着我。妈,他是爱我的呀。我为什么要听奶奶的话呢?”春桃的眼里闪着泪花。
“傻丫头,你有了他的孩子吗?如果有了,咱们就偷偷去医院做了算了。”春桃妈妈说,眉头紧锁着。
“妈,看你说的,你把你女儿说成什么人了?我跟他没有……”春桃说。
“那就好,早点睡吧。”春桃妈妈说。
第二天早晨,刚吃完饭,奶奶就跟春桃说,她娘家那边的人催了,说秋天给秋生娶媳妇,让春桃看着办。
“咱这张老湾子,世世代代的姑娘,她们都是老辈人当家,没有哪个姑娘家里订婚了,还去外面找男人的。外面的男人再好,哪有家乡知根知底的好啊。再说,人家那么有钱是人家的,咱们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奶奶在堂屋里大声说道。
“奶奶,放心吧。我没有做什么见不人的事,不给您老人家丢脸的。”春桃说。
“娘,昨晚我跟孩子谈了大半夜,春桃是个好孩子,没做什么亏心事,您老放心好了。”春桃妈妈说。
“那就好,只要对得起那边的人就行。”奶奶说。
“奶奶,现在正是茶场大忙时节,我今天就得回那边去。有什么事,我就给您写信。”春桃说。
“好的,春桃你这鬼丫头,去那边好好干活,别整天扯些闲事。”
“好的,我会的,奶奶。”
那天下午,春桃赶到潢川火车站,当晚乘车返回茶场了。建华见到春桃回来,别提有多高兴,在春桃走的这几天,他寝食难安,生怕心爱的人飞走了。
春桃一回到茶场,就给秋生去了一封信,信中说,他们两个不合适,劝他找一个合适的姑娘。那边很快来信了,他说他也觉得两人不合适,愿春桃找个情投意合的人。
不久,春桃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张老湾祖祖辈辈的姑娘,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们的婚姻都是老一辈人说了算;到了新时代,张老湾的姑娘离开了家乡,接受了新东西,知道自己的婚姻自己说了算。
2021年2月6日 信阳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