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利先生

得利先生是我的同事，我和他同一年考进市里一所学校任教，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还是“同科进士”呢。

那天，我到新学校行政楼报到后，找到备课组办公室，放下书本就和女同事们打扫卫生。当我抹着课桌时，一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身材高大，黧黑的脸庞，清瘦的脸颊上满是皱纹。进了办公室，说他是今年才招聘来的教师，代九年级语文课。学校不是招聘35岁以下的年轻人吗？这个男人实在太老了。办公室的几位女教师也都对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问他姓名，说叫得利。这名字真奇怪，难道是他的人生观，做任何事都奔着利益去的，这也太赤裸了吧。不过，无论怎样，他也是抱着改变命运的目的而来，毕竟从乡村走进了城市。于是，我们大家便叫他“得利先生”。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我回到了办公室。看见“得利先生”早已坐在座位上。便问他，是早晨从乡下乘车赶到的吗，他说昨天就带着孩子就到了市里。我问他老婆孩子都来了，住哪儿，他说校领导给他在学校里边的教师宿舍楼临时找个房间，老婆、孩子早晨就送走了。接着他给我讲个笑话：昨晚，他抱着孩子、带着老婆经过学校大门时，门卫说：“老师，你抱着孙子，送女儿上高中啊。”他听后，脸红一阵，白一阵。周三那天，他老婆和儿子到我们备课组办公室玩，我一看，才明白怎么回事。他老婆身子单薄，看样子好像还没成人的女孩儿，儿子一岁左右。也难怪门卫那么说他。

一天，得利先生从教室里出来，，脸色灰白，眼睛里满是怒气，问他为何这样生气。他说学生嫌弃他长得丑陋。问他怎么还击的，他跟学生说：酒店的服务员长得漂亮，她们怎么不来教你们啊？“您挺聪明的，没有吃亏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学生们不懂事，你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了。”我这一番劝说，他好像释然了，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我们几个女教师在办公室备课，围绕几个难读的字音争论起来，得利先生说：“我教书，从不管是否咬准字音，只要孩子们在试卷上写上正确答案就是了。”得利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不是本市人，说话地方音很浓，听他的课，他很难做到字正腔圆。唉，他还蛮有理由的。让他教语文，真是为难他了。

我们上《孔乙己》那课，正赶上初冬，得利先生穿上长大衣，他瘦削的身板显得更加修长。他刚走进办公室，一位教师在深情朗诵“他身材高大，清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步乱蓬蓬花白的胡须，他穿的长衫，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唉，这写的不就是得利先生吗？大家都朝着得利先生看去，真的，他简直就是孔乙己，活生生的孔乙己。得利先生脸上涨得通红，手脚不知放在何处。

“唉，我明天上《孔乙己》，想把他排成课本剧，没有选好主角，辛苦一下得利先生，你就到我们班当一回孔乙己吧。”梅梅说。

“那我明天就帮你上课吧，我一边讲课，一边扮演孔乙己，多好啊！”得利先生爽快地答应帮忙。

“我也想请你帮我上课，就穿着这件长大衣，好吗？”芳芳说。

“好的，没问题，我成了孔乙己专业户了。”得先生大笑着说。

其实，大家拿得利先生开涮，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能给人带来快乐，得利就是附和大家自嘲。

别看得利先生其貌不扬，但会写一手漂亮的粉板字和钢笔字，备课组里要表彰一些优秀生，都是得利先生将他美丽的字迹落在奖状和奖品上。更让人感动的是，得利先生想到他是语文组里唯一的男性，谁家遇到困难，只要你说出来，他就给你出点子，好多时候，他的点子真管用，这能解决问题。有时，他还亲自陪你活动，他的腿长，走路极快，你明明看他在学校里，一会儿就跑到医院或者菜市场里。我们感叹，上帝在创造人的时候，他不会把丑陋的东西集于一个人身上，他总会给你一些美好的东西，比如智慧，比如坚韧等。

第二年暑期，学校又公开招聘教师，教务处安排我监考。我看见得利先生也来了，他老婆不是也参加考试，他怎么不回避一下呢？隔了一会儿，校长来了，看到得利先生，跟教务主任急了，责怪教务主任考虑不周。得利先生一会儿就离开现场，但我知道那年他老婆以最小竞争的地理学科考进来的。其实，他老婆在乡下教过美术和数学。

得利先生听说某某广场的楼房正在开盘，他想那儿多好啊，处在闹市区，离学校、医院、菜市场都很近。他寄生在学校的那间小屋，毕竟不能持久。但囊中羞涩，总不能像买棵大白菜那么容易吧。他还是去某某广场的那家楼盘打听，这一打听，遇到了他班的学生家长。家长说这楼盘刚开，买主可多啦，不愁卖不掉，不过老师你买，可以照顾。这下遇到了大救星了。得利先生周末回家，到大姨子家，乖乖，大姨子真大方，听说得利先生要买房子，二话不说就借他十万元，大姨子家开超市的，手上有点钱。得利先生硬气了，回到市里，贷点款，从学生家长手里买下了房子，听说家长让利两万元。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会想点子，置于死地而后生。

新学年开学了，课已经分下来了，得利先生代班主任和一个班的语文课。我按部就班地上了一周课，可是没看到得利先生的影子，他的班天天由一位年轻的数学老师看管着。可这不能算事啊?业务校长急得焦头烂额，打电话打不通，发信息他不回。奇了怪了，人到底去哪儿呢？后来有人捎信说，得利先生想教数学课，暑期就跟领导提出来了，领导为什么没考虑到？这时，我才想起得利先生到现在还没还大姨子的十万元呢。得利先生如果像我们这群女人一样教语文，不遭社会待见，怎能养家糊口呢？后来听说得利先生，死缠烂磨，领导还是让得利先生改教数学了。

就这样，得利先生离开了语文组，我也离开了那个校区。后来，听说得利先生的数学课教得挺好，很受学生欢迎，还听说他因买房子借大姨子的十万元已经还上了。但愿得利先生越过越好。

2021年2月日   信阳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