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那天,阳光明媚灿烂。午后,突然刮来一阵风,门前的“摇钱树”“聚宝盆”“花轿子”瞬间东倒西歪。我赶紧跑出门外,将它们抱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里,今晚要“打火场”,可是要烧给那个世界的母亲。“你是二小姐吗?你是二小姐吗?”我扭头,看见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问道,我一时想不起她是谁。“是的,我是二姑娘。”我微笑答道,“您是……”我细细看着她那张脸,白皙的并不饱满的脸颊,凹陷的眼睛泛着神采。我知道她了,她是……,我差点叫出她名字。“你妈命真好,两儿两女,不像我生了四个儿子。”她叹息着说。
“婶婶,进屋里坐吧,亲戚们都在里面帮我们包麸(用火纸给亡人包的面包形状的纸团)呢”。“不用了,我一个老太婆没事,今天天气好,到处转转。”说着,拄着拐杖往公路上走去。“婶婶,走慢点,公路上车多。”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我的心像被老屋后的骆驼山上的又红又尖的野蔷薇的刺扎了一下,疼痛难忍。疼痛长有手,一下子将我拽到四十多年前。
一
我那时尚小,大约四五岁吧,听邻居婶婶们说,山坳里的虎子娶了个漂亮媳妇,个子如白杨,身段如春柳,脸若银月,眼似潭水,唇像蔻丹。看电影《天仙配》,我想那虎子媳妇,应该就是七仙女的模样。
那天,天阴沉沉的,家门前的几棵高大的枫杨树枝在寒风中发出“嚓嚓”声。母亲说去生产队干活,就在家门前的池塘里挑塘泥。我闹着跟她一起去,并保证说不乱跑。
随母亲来到池塘,我看见那里来了好多大人,他们开始干活了。他们大多是男女搭配,男挑女上,就是女人用铁锨将塘泥铲进筐子,男人挑到池塘上面的田里,一个女人负责给两三个男人上塘泥。
“我不给你上满,塘泥很重,你走慢点,不要摔倒了。”我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顺着这声音,看见一个女人正在专注地给一个高个子男人上塘泥。她上身穿蓝底白花的粗布袄,下身穿黑色的裤子,面如玉兰,乌黑的齐耳短发,简直就像我们这乡间馨香淡雅的栀子花。母亲说,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就是虎子的新娘子。“好的,兰花,听你的话,我走慢点。”高个子男人高兴地说。
“哎呦呦,这新娶的媳妇,挺会照顾人的,我也让她上塘泥。”一个瘦瘦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向她走过来。
“给我也少上点哈,我这瘦身板,挑不动那么多。不像你家男人,块头大,力气也大。”那瘦男人故意说。女人似乎听见了什么弦外之音,秀丽的脸庞飞上一朵红霞。
“你妈来的,我说你是贱人,就是个贱人,你不跟男人说话,你那里就痒痒了。”一个粗暴的声音传来,我看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向女人挥起了拳头。女人躲闪不及,拳头落在她的脸上,她秀丽的脸庞顿时青一块紫一块,眼眶里滚下晶莹的泪珠。看着这一幕,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吓得躲在母亲身后。母亲说,这虎子太不像话了,刚娶的女人一点也不心疼,跟人家男人说几句话能有啥?
“妈妈的,你在跟人家男人眉来眼去,看我不揍死你。”虎子如野兽般嚎叫,吓得在场的男人女人都不敢上前去劝说。
二
春天,田野里的麦子正在拔节,地里的玉米、花生拱出地面,茁壮生长。母亲说,兰花嫁给虎子三年了,生了两个儿子。这三年,我上学了,对兰花婶子在虎子家的境况,很少去问。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谁愿意去探究大人的世界?
初夏,看见一群人架着一个年轻女人,走在我家门前万象河畔的田埂上。那不是兰花婶婶吗?头发如乌鸦窝般贴在头上,脸仰着看天,眼睛红肿,嘴巴大张,脸上血迹斑斑,上衣皱巴巴的,裤子似乎要掉下来。她这是怎么了?难道又被她那个野兽般的男人毒打?
“这女人真可怜,又被她男人打了。这不,她娘家人过来了,要接她回去。”人群里一个男人说。
“这么好的女人不知道珍惜,听说她男人怀疑她跟别的男人,往她那儿撒盐,疼得她实在不愿活下去了。”人群中一个女人说。
“这男人怎么这么野蛮?简直畜生一个!”隔壁的婶婶骂道。
“日你妈的,虎子,你将我家姑娘打成这样,我们不会饶过你的。”田埂上兰花娘家的一个男人狠狠地骂道。
“你来啊,你来日我妈啊。妈来的,我不怕你们。”弯曲的田埂那一边的虎子气势汹汹。
“叫你不要理那个畜生,你非要搭理。赶快将兰花接回去。”一个年长些的男人说。
兰花婶婶被娘家的一群人架走了,惊飞了田埂上一只只觅食的白鹭。
周末,和母亲一起去地里锄草,问及兰花婶婶的情况。“你兰花婶婶不值得同情,她被娘家兄弟接回家,她湾子里一个曾经喜欢她的男人向他求婚,她回绝了,她舍不得两个孩子。唉,女人就是心软。”母亲说,接着发出一声叹息。
“后来怎样呢?”我急切地问。
“能怎样,还是那样呗。又回来了,和他的野兽男人将就着过。”母亲说。
三
初夏的一天,上午十一点多,父亲将犁过田的牛交给刚放学的我,让我找一处草肥的地方放,吃饱了,下午还要用牛耙田。按照父亲的吩咐,我将牛牵到兰花婶婶家对面的山坳里。
临近中午,天色暗下来,山那边的天空翻滚着乌云,我有点害怕,在这荒僻的山坳里,下暴雨会惊跑了牛,再说刚上初中的我,还害怕打雷扯闪。
呼啦……,呼啦……,我看见虎子正在晒坝上用木锨把麦子往一处拢。“婆娘……,赶快给我送箩筐啊,快要下雨啦!”虎子朝家里的方向大声喊叫。
“我在找箩筐,一会儿就来。”兰花婶婶在屋子里大声回答。
天色越来越暗,肚子又饿得咕咕响,我将牛赶到到山脚下的一片嫩草丛,让牛赶快吃饱,我好牵回家吃饭上学。猛抬头,我看见虎子将兰花婶婶按在晒坝下的芦苇丛中,骑在兰花婶婶身上,一边打,一边骂:“谁让你走得这么慢,谁让你走得这么慢,难道非要踩死蚂蚁吗?麦子让大雨淋湿了,你才高兴了,是吧。日靠的婆娘。”咚咚,咚咚,这捶打兰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里回荡。发泄完了,我看见那满脸横肉的虎子爬上晒坝,拿起箩筐,用木锨将麦子铲进箩筐。兰花婶婶慢慢地从晒坝脚下爬上来,头发蓬乱,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雪白的衬衫已被撕烂,手、胳膊被苇草划破了,脚上的鞋子也掉了。
看着兰花婶婶的模样,我的心好像也被苇草划破了,鲜血淋漓。外祖母曾说,女人是菜籽命,嫁到什么人家,是命中注定的。难道兰花婶婶前世欠下了这野兽男人的债,这辈子是要来还的吗?牵着牛,从兰花婶婶身边走过,看见兰花婶婶的眼里有大颗泪珠滚动。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就默默地走了。
四
深秋,天气渐渐转寒,人到中年的我从小城回家乡看望母亲。和母亲闲聊,母亲说,中湾你大佬(豫南对父亲兄弟的称呼)上个月去世了,那高湾子你五叔也去世了,那个小山坳子里虎子表叔也去世了。
“虎子去世啦?真好,早该死了。”我愤愤地说。
“你怎么这样说他?他也没得罪你。”母亲埋怨我不该说狠话。
“娘,你难道忘了他怎么虐待兰花婶婶吗?”我不服气地说。
“我怎么会忘呢?他打你兰花婶婶的场面,只要我闭上眼睛,头脑里就出现那场面。”母亲说,“他是狗改不了吃屎,到老了,还常常打你兰花婶婶。兰花遇见村子里养姑娘的人家就说,姑娘好养,婆家难行。”
“其实,她完全可以跳出火坑啊。”我说。
“那天,虎子入殓,你兰花婶婶指着他说 ,这下我才好啦了,你再也打不成我了。有本事,你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我啊,我算是活出头了!”母亲微笑着说,可我总觉得母亲的笑里有几分酸楚。
“兰花婶婶这一辈子,唉……”我说不下去了。
“自老伴死后,你兰花婶婶一个人住在山坳里。她娘家那个曾经喜欢她的男人终身未娶,他跟兰花说,他愿意和兰花一起过,照顾她的晚年。”母亲说。
“多好的男人啊!兰花婶婶答应那个男人吗?”我急切地问。
“别说了,你兰花婶婶说,年轻时遭那么大的罪都熬过来了。到老了还嫁人,人家不骂你是老妖怪,才怪呢。你兰花婶婶就是受罪的命。”母亲叹息一声。
五
“二毛姐,二毛姐,你怎么在这儿?”我一扭头,我看见兰花婶婶的大儿子叫我。
“我放假了,来这菜市场给俺娘买点菜。”我说。
“你不是出去打工吗?怎么也在这儿?”我问他。
“这些年,城里的房子饱和了,工地上没活了,我就回家,在这菜市场卖菜。”他说。
在他的菜摊前站一会儿,和他聊几句。他说,早些年,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唯一资源。田地分到户后,好多人并没有摘掉贫困的帽子,一部分人开始进城里寻求新的出路。他们兄弟四个也都踏上了去他乡打工的道路。几年下来,他们挣了钱,娶上媳妇,把家从山坳里搬到万象河畔的镇上。可是这些年大城市的钱也不好挣了,他没有什么文化,又没什么手艺,只好回家乡卖菜,还可以照顾孩子上学。
说到兰花婶婶的情况,他说:“我不想说她了,非要独自住在那个小山坳里,村子里的人都说我们兄弟不孝敬她,弄得我们名声不好听。这不,我劝说多次,她才同意到街上居住。孩子们都嫌她罗嗦,我只好给她在菜市场角落里租间小屋子。”
买菜回家,跟母亲说见到兰花婶婶的儿子。母亲说,她儿子说得怪好听的,其实她四个儿子、儿媳都嫌弃她,逢年过节,没有一个人给她买一件衣服,也没给她割一两肉,任她一个人住在菜市场那间潮湿的黑屋子里。大儿子、儿媳一吵架,就骂他妈的X。听得多了,兰花难受,一个人默默地又搬回山坳里住去了。
尾声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天空露出阴沉沉的面孔。又起风了,万象河畔的杨柳在萧瑟的秋风中抖动着。兰花婶婶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向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山坳,只有她一人居住的小山坳。
“有的人天生命就好,你说这老姐妹,男人疼她一辈子,儿女照顾她一辈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倒是我这把老骨头,男人打,儿孙嫌,还活得好好的,阎王爷也许忘了我吧。……唉,我连一个女儿都没有,逢年过节,人家女儿回娘家拜年,给娘买好看的衣服,带好吃的果品,我眼巴巴地看人家;生病了,也没有人给我倒杯水喝。唉,命苦啊。”兰花自言自语,唉声连天。
望着佝偻的兰花渐行渐远,我一时感到惘然。再回家乡,还能看见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