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女儿放学归来,手里拿着肯德基,吃得津津有味。
“孩子,明天端午节,咱们回姥姥家吃粽子吧。”我微笑着看着女儿。
“都什么年代了,还吃那玩意。”女儿斜睨着我,撇撇嘴、
听了女儿的话,我的心不禁一沉。对于儿时那个贫穷的年代,过端午能吃上粽子的欢快不亚于过年吃上肉。尤其是孩子们,要过端午了,孩子们的脸蛋笑得灿烂。端午的前一周,街道上就开始卖粽叶了。市面上,卖的有两种粽叶,一种是从竹笋上剥下来的干枯的叶子,另一种是篱笆田畔上生长的青青的箬竹叶。青青的箬竹叶,散发着清新的芳香,我们都爱吃箬竹叶包的粽子。对于我家,是没钱买箬竹叶的,只好自己采摘。父母忙于农事,采摘竹叶的任务自然落在我身上。
村子的深处,乡邻们把箬竹种在菜园周围,一则做篱笆,二则把菜园装点得更加美丽。
记忆里,红红的朝阳升起来了,一声鸡啼啄破了黎明,一霎时乡村沐浴着七彩云霞。我从散发着谷物香醇的梦里醒来,绕着青青的篱笆看了又看,每一片叶子都是清新的,叶子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我来到竹篱笆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采摘青青的箬竹叶了。一个早晨的时间,我就采了一大把。新鲜的叶子,如二月初绽的新绿,捧到手里就有了小小的喜悦。
抱着箬竹叶,一路小跑回家,羊角辫一飞一飞的。当我蹦蹦跳跳地将把竹叶交给母亲时,她的脸上露出笑容。劳累的母亲从我这儿得到些许慰藉,心里犹如清泉拂过,温馨无比,眸子里开满了云霞般的花朵。
端午前一天,一大早,母亲就将将糯米用搪瓷盆淘洗干净,用井水浸泡半天。再用剪子将箬竹叶两头多余的部分剪掉,然后放进锅里煮。傍晚时分,母亲放下所有的农活,换上干净的衣服,开始包粽子了。煮好的箬竹叶翠莹莹的、亮晶晶的;泡好的糯米鼓鼓的、饱饱的。母亲她将煮好的箬竹叶子搬到院子里,也将浸泡好的糯米端到院子里。母亲熟练地做着这些,我像尾巴一样跟着她进进出出,喜滋滋地帮助她搬凳子、拿筐子。
一切就绪,母亲终于坐下了。她先将粽叶三分之一处折成漏斗状,将浸泡好的糯米一点一点地放进‘漏斗’里,直到‘漏斗’饱满,轻轻一压就会溢出米来,再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扎紧。筷子扎的时候要轻巧,不然戳穿粽叶就前功尽弃了。扎好后,母亲用剩余的粽叶一层一层地将其包裹起来,裹成锥形,然后用粽绳牢牢系紧。
整个程序精细,繁琐。母亲做来却是那样的专注!初夏的阳光还没落山,夕阳照在母亲身上,柔和,静美。
我蹲在母亲身边,如痴如醉地看着。母亲的嘴角往上轻轻扬着,浅浅的笑容在眉眼里铺展,流溢;她挺直的鼻梁上,已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远远看去,就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在淡淡的光晕里,母亲竟然是那样的美丽,美得如一尊素净的画,在我心里不停地跳跃,无限地放大……
粽子的香味很快就在屋子里沸腾了。来不及等到它冷却,捡肥实的捞起一个,剥去粽叶,轻轻咬一口,便觉得芳香四溢,口舌生津。
今天想来,这是我吃到的最好的粽子,它的清香永远盘踞在记忆的最深处。母亲温情的姿势也永远定格在童年的梦里,清晰如昨……
来到小城,每年端午节我都到超市买回了箬竹叶包的粽子,可无论怎样,都吃不出当年那种味道。离开家乡这么多年,我一直怀念母亲用箬竹叶包裹的家粽的香甜。
多想再回家乡,亲自采摘竹叶,和母亲一起煮竹叶,包粽子,品尝当年的那种快乐啊!
“妈妈,你前几天给我买的裙子,样子好土啊。明天端午节了,一会儿你到商场给我买那件我喜欢的白裙子。”女儿趴在我的肩头嘟着小嘴说。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给女儿买裙子的事情,我辗转难眠,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小时候,我是个爱美的女孩儿。每到夏天,看到同龄的女孩穿着花衬衫,风姿绰约地在我面前窈窕而来,婀娜而去,我就羡慕极了。尤其看到女孩子扬起的裙花,爱美的女同学便迫不及待地穿上一条条漂亮的裙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炫耀自己的新裙子。一朵朵裙花儿,随着女孩子蹦跳的身影幸福地绽放着。 可怜的我只能在旁边暗自伤感。
那时,我就想,什么时候也拥有那样的衣服呢。要过端午了,我多么想穿上美丽的新衣服,引来小伙伴的阵阵惊羡啊。
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他们都摇头叹息。因为家里确实没钱买新衣了。供我们姐弟上学,他们就非常不容易了。这时,我想到了,每天放学路过的药店,那里回收购大量的草药。我何不自己采草药呢?用卖草药的的钱也许能买上一件新衣服。想到这,我咬咬牙,决定自己采草药。
初夏的阳光暖暖的,天空白云悠悠 ,和煦的轻风送来阵阵清凉。每天傍晚,我扛着锄头和伙伴们,来到我家屋后的山谷开始了挖草药。
又见桔梗,它的花蓝紫色的,五角星的花瓣,别致而美丽,就像天使遗忘的星星。它的叶子互生,边缘长满密密的小刺;它的根呈乳白色,长在地底下。我们是连根挖起它,卖到药店的,是剥了皮晒干的根。我们还挖了柴胡,柴胡的叶子翠绿光滑,有点像高粱叶子的形状,根须是暗黄色的。卖到药店的是晒干的叶和根。
天空中残留着最后一片绯红。晚归的鸟儿,在空中飞来飞去,衔着炊烟来来回回地欢叫着。此时,我和小伙伴们也荷锄而归了。
我终于用自己卖草药的钱,买回了白底蓝花的衬衫。端午节那天,我穿上那美丽的衣衫,引来了小伙伴阵阵艳羡的目光,我兴奋,我喜悦。思绪如电影胶片般把我带回了眼下,现在谁穿上一件新衣,又有谁来观赏呢?过去,现实,现实,过去,我的思绪反反复复倒回去,翻过来,一时间难以入眠。
早晨起来,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匆忙扒了几口饭,催促女儿起床回姥姥家。等我给父母买的营养品准备好,女儿迟迟不肯起床。喊了几声,只听女儿懒懒回了句“妈妈,我喜欢的白裙子,你买了吗?”
听了女儿的话,我才想起昨晚因为事情多,没顾得上给她买白裙子。女儿得知我没有买,就哭闹着,不肯跟我回去。我只好一个人踏上回家乡的路途。
当我从客车上孤零零地走下来时,小镇的街道上飘着浓郁的箬竹叶包裹着的粽香。往年这个时候的粽香,闻起来格外香、格外甜。但今年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闻着浓浓的粽香,仿佛没有往年的香甜了。
2014年6月15日 信阳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