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赵思芳的头像

赵思芳

网站用户

散文
202106/22
分享

五叔

深冬,和弟弟带着母亲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母亲身患肺癌,且已到了晚期。无奈,我们只能看着母亲的生命在我们的面前一寸一寸地凋零。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她,尽量让她多在这人世上多活一些时日。

那天,天阴沉沉的,冷风呼呼地刮着,高大的梧桐树树枝嘎吱嘎吱作响,好像要下雪了。

走进母亲卧室,她半躺在床上,头朝里低垂着,喊半天没有回应。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抚摸她,两条腿冰凉冰凉的,只有胸口还有热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老天爷,我已经没了父亲,你不要这么快就召唤母亲去吧。托起母亲的头,放在怀中,仔细端详她的脸,嘴唇乌紫,脸庞深灰色,眼睛暗淡无光。昨天才拔掉营养针,今天她深陷昏迷,身体僵硬。母亲要大去了,我留不住她了。“娘,我才照顾你几天,别吓我,你要给我尽孝的机会,我还想和你在春天里去凤凰和园看梨花白、桃花红。娘,你不要急着走。”我喃喃道。我看到母亲的眼角有泪水滚出,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办?怎么办?心里打起鼓。知道这一刻要来,可真的到来了,我还是紧张。去找八叔吧,可想起八叔身患癌症,这寒冬腊月,他又怎能经得起折腾?父亲一辈的人还有五叔,他是我的亲叔叔,父亲的亲弟弟,父亲五兄弟中唯一健在的人。昨天,他还来看母亲呢。

喊弟弟在床前守着母亲,我慌里慌张地跑到五叔家:“五叔,我娘,我娘……”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别说了,我去看看。”五叔放下小孙子,快步朝我家里走来,我竟然落在他后面。

“你娘的牙骨都硬了,再不能挽留她了。赶快将稻草铺在客厅里,把她抬下床,(豫南山乡有个风俗,即将离世的人,将其放在客厅新铺的稻草上),不能让她老在床上(山乡人不说人死了,说人老了)。”五叔看着我说。

我将稻草铺在地上,弟弟和五叔将母亲轻轻地放在稻草上,然后给她盖上被子。看着母亲紧闭的双眼,我不相信母亲就要离去,任眼泪在脸颊流淌。

“哭什么,她总是要走的,活了七十多岁了,也够本了。阎王爷让她去,谁也留不住。”五叔沉着冷静地说,“快去把寿衣拿出来,我去后湾子找你五婶,让她晚饭后,给你娘穿寿衣。不能等到咽气了,再穿寿衣。”外面下着小雨雪,我看见五叔淋着雨雪向后面跑去,我的心涌起一股暖流。此刻,我觉得五叔像极了父亲。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五叔他变了。

那年,父亲身患胰腺癌,到我所在的小城医院检查出来时,已到了晚期。这个噩耗,如雷电灼伤了年仅67岁的父亲,他多么不甘命运给他如此的宣判。父亲让我对外要瞒着他的病,他怕别人鄙夷的目光。

在市中心医院住院的那些日子,父亲盼望跟他合作的乡政府干部来看望他,盼望他建筑队的工友们来看望他,盼望着邻居们来看望他,更盼望他的兄弟们来看望他。他所期盼的那些人都从家乡远道而来探望,每每有人看望他时,父亲从病榻上坐起身,和他们谈笑风生,他暂时忘记了死神的召唤。唯独五叔没有来,从家乡来的人说五叔跟外人讲父亲的病,好像幸灾乐祸的。父亲想不通,祖父母去世得早,家里成分高,作为兄长,他一直在照顾五叔。五叔三十多岁了,没有女人,大伯和父亲做工作,将三伯的遗孀嫁给他,五叔孩子多,负担重,父亲将他安置在建筑队;五叔的孩子从学校毕业,父亲托关系给找工作。五叔常常和父亲争吵,说是我们家的猪圈占了他的宅基地了,还说我家菜地边上的几棵大树都是他家的……父亲都让着他,不跟他理论,不是向五叔补钱就是赔树。那时父亲是年轻而健康的,对于兄弟间的财产,他力求多给一点五叔,兄弟间不必争个明明白白。罹患癌症的父亲,多么渴望他的弟弟,我的五叔来医院看望他啊。

第一个疗程结束,父亲回家了,五叔仍然没有来看望父亲,也不让他的儿女来看望父亲。好在,他的儿女还能识大体,个个都来看看父亲。父亲在世的最后一段时间,癌细胞扩散到全身,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心里明镜镜的,我们都知道他想让五叔来看看他,他心里有话要对五叔讲的。……

我正想着这些,五叔将六婶找过来了,他的棉袄湿淋淋的,头发上覆盖上雪花。“谢谢五叔,让您受累了。”看着五叔,我一时激动说出了这句话。

“看你这孩子,说这样的话,就见外了。”五叔说。

那晚,五叔招呼三婶、六婶给母亲穿上寿衣后,便喊过来几个堂兄弟守在母亲身边。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门前的树木左右摇晃,树上、地上落下一层一层的薄雪。我们几个人到中年的姐弟,竟然如孩子般依偎在五叔身边。心里怯怯地,惶恐地看着母亲走向生命的终点。夜里,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悄悄地走了,走得很安详。

第二天天一亮,东方的天空红灿灿的,天阳要出来了,朝霞辉映下的天空、铺满寒霜的大地,冷冽耀眼。母亲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紧紧地闭上,再也不看我一眼。摸着母亲冰冷的手,觉得自己成了没了归宿的寒鸦。五叔过来,看着我红肿的眼睛,连连叹息。过了一会儿,说:“不要哭,哭了也没用。擦干眼泪,吃早饭吧。我们老兄弟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在这世上。唉,还要活着啊。”

走到院子,五叔已经安排堂兄弟们做好了早饭,吃一碗滚烫的稀饭,身子感觉暖和多了。我看见五叔最后一个吃饭,一夜没合眼的他很是憔悴。

吃完饭,五叔又将老干分子(在豫南,人们将抬棺的人称为“老干分子”)找来。弟弟烧了一盆炭火,找来瓜子,招呼老干分子休息一会儿。接着,五叔带领他们到祖坟山腰去,给我的亡母挖井(豫南一带将挖坟穴独有的说法)。外面的风刮得更猛烈了,五叔的头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衣角飞扬。望着五叔清瘦的背影,我疼惜在这个世上,父亲唯一的兄弟。这个世上,五叔的兄弟都走了,五叔的嫂子们也都走了,走在满是冰霜的路上,五叔带着七八个汉子要给亡嫂挖坟。

母亲要下葬了,头一天夜晚,五叔陪着我们姐弟几个打火场,来到万象河的沙滩,将母亲的衣物、稻草、纸扎的聚宝盆和花轿一股脑堆在一起,洒上汽油,“嗤啦”一声,火焰腾起,袅绕,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对灰烬。魂兮归去也,母亲要去的地方,我无法想象。没了父母,我陡然觉得我离死亡很近,不知以后归乡的脚步将迈向何方。女儿一定把我现在居住的小城当作故乡,从此我要为她营造一个精神的故乡。想着这些,禁不住哭泣起来,大声的哭嚎,五叔过来规劝,说我没了父母,还有他和小婶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五叔,父亲唯一的健在的兄弟,也是我的亲人。

从火场回来,五叔陪着我们姐弟守灵,他说兄弟中唯一的嫂子也走了,他心里感到空荡荡的。我也没有问他当年那样对待父亲的原因,但我从五叔凝重的表情,我能感受到兄弟们都去后他内心的孤寂和无助。我能想到自父亲去世后,无数个夜晚,五叔一定怀想有兄长健在的时光。一定想到,有兄长们在,他有困难,都会给予安慰和帮助。可兄长们一个个躺在坟山上,他有再多的苦难,又有谁能帮助他呢?他有再多的苦水,又向谁倾倒呢?

天没亮,五叔喊我们姐弟起床烧望乡台。嘟嘟哇,喇叭吹响了,东方的天空射出了婴儿般鲜嫩的光,老干分子将母亲的棺木抬到家门口,我们姐弟几个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的灵柩几叩首。五叔在旁边说:“好好给你们母亲磕几个响头,四嫂养育你们几个不容易。”

母亲的棺木被抬上山上了,待棺木放进坟穴,五叔,70多岁的五叔,拿着铁锹往母亲的棺木上填土,老干分子也都拿起铁锹往坟穴里填土。渐渐地,母亲的棺木看不见了,一个黄土堆出现在眼前。五叔长吁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使命似的。他放下手中的铁锹,跟老干分子们大声说:“伙计们,辛苦了。俺们还给四嫂的棺木上再填些土,加固一下啊,四哥的坟这些年被雨水冲走了不少土,也要加些土。下一个该我了啊,那时你们也要给我这把老骨头安葬好。”老干分子都纷纷说,老哥放心。这时,我看见五叔的眼里闪着泪花。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闪着金色的光,抬头看向老干分子们,他们累得脸颊通红,发丝上挂着颗颗汗珠。“大家都受累了,赶快下山到家里吃早饭吧。”五叔招呼着老干分子。待老干分子向山下走去,五叔收拾铁锹、铁钎、水桶等工具,我和弟弟从五叔手里接过工具,跟在五叔后面,陡然发现曾经身板挺拔的五叔脊背有些微驼,白发更多了,走路踉踉跄跄……

2021年5月26日 信阳浉河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