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忙完手头活,打开手机,看见朋友圈多个人发出同一条信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不幸离世。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可敬可爱的老人这么快离开了我们。果然,隔了一会儿,又看见朋友圈里这样的一条信息,有人站起来辟谣,说袁老正在湘雅医院就医,身体欠佳。我一阵窃喜,袁老他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他还要做海水杂交水稻实验呢。
午休后,打开手机一看,袁老离世的消息刷爆了朋友圈。难道袁老真的离开了我们?再仔细看手机,朋友圈发出了这样的视频:袁老的灵车缓缓驶出湘雅医院医院,送行的人们一路追着灵车,齐声高喊“袁爷爷,一路走好”。袁老真的离开了我们,他再也回不来了。一时间,我大脑空白,瘫坐在书房发呆。过了一会儿,又瞧了一眼那视频,怎么也控制不了心绪,眼泪如洪水汩汩涌出,思绪硬生生地把我拽回那些关于饥饿的记忆:
我的整个童年是在饥饿中度过的。儿时听得最多的一句话,要是59年,一碗饭可以救活一家人。那时的人啊,多少天见不到一粒米星子。母亲说,那韩门坳一个湾子的人在59年全饿死光了。七十年代的一个春天,父亲陪同母亲去县医院做节育手术,将幼小的我们姐弟四人留在家乡。一日三餐让外祖母操碎了心,米缸里大米不多,煮稀饭时外祖母总是在饭锅里下点玉米椮子,这样我们每人可以盛上两小碗糊糊饭,勉强填饱小肚子;蒸干饭就让她为难了,缸里那一点米,用来蒸干饭,不够两顿吃的,秋天可以用红薯放进干饭锅蒸,可这春天……外祖母想出了新招,待干饭锅里的水翻滚时,她将切碎的萝卜放进锅里,然后加上油、盐,快要蒸熟时,掀开锅盖搅拌一番,一顿饭就算凑合成了。就这样,外祖母坚持到父母回家的日子。饿了大半辈子的外祖母说,什么时候家里有饭吃,就好了。
八十年代,我到离家十几里地的镇重点中学读书。星期天返校时,母亲用黄书包装上三五斤大米和一缸子咸菜,再交给我几毛钱,叮嘱我不要节省,一定吃饱饭。母亲虽这么说,但我知道家里能供我上学,很不容易了。到了学校,我将大米交给食堂,换来了几张纸票。每天中午打了三两干饭,就着咸菜下咽,三两干饭下肚,肠胃渐渐丰富了,碗里还剩下几个米粒,伸出舌头舔得光滴滴的。一日三餐,只觉中午的米饭是饕餮盛宴,给了我肠胃极大的享受。可早晚打了二两稀饭,清得照见人影。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喝完一碗稀饭,肚子仍空荡荡的。坚持一上午的课、两小时的夜自习。到了半夜,肠胃饿得发烧,睡不着觉,听见咸菜缸子被打开的声音,我深知哪个女生一定用咸菜填充空瘪的胃。第二天早晨,端碗回到寝室,有人在骂缸子的咸菜被人偷吃了。唉 ,要是不饿肚子,花季的女孩儿谁愿意做这样的事情?那时,我最盼望星期天,只有这一天在家,勉强填饱肚皮。星期六晚上,刚跨进家门,就扒开红薯窖,拿了一个红薯,顾不上清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外祖母说,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人回来了。父亲说,唉,什么时候孩子能吃饱饭,就好了。
就是在那时,我读了一篇关于袁隆平做杂交水稻实验的报告文学。那个特殊的年代,袁老做稻种实验的盆盆罐罐被砸碎,试验田的全部秧苗被拔掉,扔到井里。三天后,袁老才从井里找到了漂浮着的五棵秧苗。面对这样的打击,袁老坚定地说:“我搞科研为的是社会主义建设,要我放弃杂交水稻的研究绝对做不到!”从此袁老一身水一身泥找实验秧苗的形象,雕刻在我记忆深处。
春天,村里从县里买回一批新稻种,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新稻种,孩提的我不明白种稻子还要挑选稻种。我用孩子的眼睛看去,往年田里的水稻稻禾矮小,快要收割时,稻禾还挺立田中,稻禾上顶着几十粒干瘪的谷子。收割上来的稻谷,米粒粗糙,不够半年吃。那年秋天,奇迹出现了。稻禾长高了,稻穗沉甸甸的,脱粒出来的大米粒饱满晶亮,吃起来糯糯的、甜甜的。我不就菜,就吃上一大碗。看着我吃饭时的陶醉样,父亲笑着说有个叫袁隆平的科学家来商城县做了杂交水稻育种,我们家稻田种的就是杂交水稻稻种,这杂交水稻就是好,孩子们终于能吃饱饭了。我想到了那篇报告文学,原来这美丽的大米,就是袁隆平顶着压力研究究出来的杂交水稻育种的结果,少小的我顿时对袁隆平产生崇敬、仰慕之情。此后每年夏天,我最喜欢去万象河畔看稻子抽穗的样子。河对岸小镇高中的大喇叭里正唱着《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想这歌词描绘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2021年5月27日 信阳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