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我五六岁的时候吧,生了一次病。两颊绯红,嘴唇干裂,呼呼地喘着粗气。年迈的外祖母说跟外祖父说,赶快找先生看看吧,外祖父神色匆匆地出门了。待外祖父回来,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背着药箱跟来了。
“来,让先生看看。”外祖母笑着把我领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给我看了看舌苔,号了号脉搏,量了量体温。
“不碍事,小孩子只是感冒了,有点发烧,我给你几粒退烧药吃吃就好了。”年轻人一边取下体温计,一边看着外祖母微笑着说。
“没事就好,外孙女有个三长两短,我老两口怎么跟她爹娘交待啊。”外祖母皱着眉头说。
年轻人走后,我才知道外祖母口里的“先生”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乡间给人看病的医生。
外祖母所在的村子叫张湾村,离小镇上的我家有十几里路,我家孩子多,父母忙不过来,就将我送到了外祖母家。我生了病,外祖母本想送我回家,到乡卫生院看病,无奈交通不便,只好找来大队的赤脚医生看。听外祖母讲,这位年轻的医生叫黄家全,家里几代人行医。
“快跑啊,先生又来了啊,给小孩儿种痘来了。”村口的一个小伙伴高声喊着。我听过另一个小伙伴说过,种痘就是打针,很疼的。所以听了小伙伴的喊叫后,拔腿就跑,一会儿就跑回了外祖母家。可是到了正午,先生来外祖母家了,我一看,还是上次跟外祖父来家里的那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黄先生笑着说:“我来给你种痘的,来啊,不疼的。”外祖母牵着我来到黄先生面前,撸起袖子让医生扎针,我害怕疼,闭着眼。隔了一会儿,一根针扎进胳膊里,我只觉得如蚂蚁夹了一下,一会儿黄先生就将针拔出来了。
“我说不疼吧,这下相信我了吧。扎了针,以后就不会生病了。”黄先生笑着说。
“麻烦黄先生了,大老远跑一趟,受累了。”外祖母说。
“看您说的 ,给孩子接种疫苗是我们赤脚医生的职责。”黄先生笑着说,随后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后来我上学了,回到了父母身边,很少见到黄先生了。听外祖母说,黄先生的医术越来越高了。他们那个村离乡里远,不通汽车,一般情况下,不会去乡卫生院看病,去城里看病的人更少。因此,全村的甚至附近村子的老老少少,有个头疼脑热、大小毛病都去找他, 比如头疼脑热啊、拉肚脱水啊、老年支气管炎啊、胃疼胃炎啊、蛇虫叮咬等等,无论谁身体不适,用他的药方去治,渐渐就好了。村子里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无论是老毛病还是新毛病,无论遇到多么紧急的情况,只要到了黄先生的卫生所,见到他,心里就踏实了。而黄先生,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眼里含着微笑,轻言慢语。听诊、问诊、号脉,配药、抓药、打针、包扎,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看病时更是注重与患者谈心,帮助寻找发病原因,为患者克服心理障碍,传授保健预防知识。不用说治疗的效果,他的态度就能能使患者及家属焦虑的情绪稳定下来。黄先生这个赤脚医生是全天候,24小时随时待命,岗位不仅在卫生所,而是随时随地。
那时我正读谌容的《人到中年》,这本书讲述眼科大夫陆文婷的故事,陆文婷大夫不仅艺术精湛,而且医德高尚,深受广大患者喜爱。有些远道而来的患者,点着名要陆大夫做眼科手术。面对患者家属赠送的礼物,陆大夫不为所动,拒绝接受,哪怕她一家挤在20平的小房子里。我想黄先生应该就像陆大夫这样的医生吧。
师范毕业我回到家乡的小镇教书,不知什么原因,乳房里长了个疙瘩,用手摸还滚动。出于少女的羞涩,本不愿告诉母亲,但疙瘩越长越大,眼看快有鸡蛋大了,我才央求母亲带我去乡卫生院看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黄先生,多年不见,他皮肤还是那么白皙,只是身姿不如当年挺拔,走起路来含着腰,脸上有了些许的皱纹,仔细想想,他已步入中年。听母亲说,他成了咱们乡卫生院的业务骨干了。黄先生带我去他的办公室,要我撸起衣服,我嘟起嘴,极不情愿。
“唉,我是医生,我什么不知道呢?你不让我看看,我怎么知道你得了什么病。”黄先生笑着说,那笑容如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孩子,听黄先生的,让他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母亲也在旁边说。
无奈,我闭着眼睛撸起了衣服。黄先生伸进我胸间摸了摸,说:“可能是纤维瘤,女孩子就爱得这种病。还是做手术吧,如果是良性瘤,咱们都放心了。”黄先生说。
“那我们回去准备一下,哪天再来做手术。”母亲说。
回家的路上,我跟母亲说,他一个赤脚医生,能做妇科手术?母亲说,这些年,黄先生什么手术都做,都很成功,放心,咱们就让他做。
我的手术最终是黄先生做的,化验检测,果然是良性瘤,我身体也恢复很好。后来离开了家乡,就很少看见黄先生了,我常常感念黄先生给予我的治疗以及对母亲的关照。
寒假回家,母亲又生病了,带着母亲去乡卫生院看病。来到门诊大楼一楼,只见每个房间的门上挂着内科、外科、皮肤科、妇产科、肠胃科等招牌。推开虚掩的门,只有极少数的房间有医生坐诊。奇怪的是大多的患者都涌进了一位副院长的房间诊断。随母亲进入这个房间,我一看这不是黄先生吗?什么时候提拔当副院长了?母亲小声说,好多年了。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将他拍的腰部图片给黄先生看。黄先生说他得的是骨刺,是缺钙导致的。我第一次听说有骨刺这种病,黄先生竟然懂得骨科?一个身穿红袄的女患者也让黄先生看看,黄先生说她得的是一种怪病,是由高血压、低血钾导致的。还说这种病需要终生服药,直到老死。他说目前这种病还没有一个名称,咱们乡高中一个女教师也得了这种病,到北京301医院诊断也没诊断出来,最后还不是回家乡被他诊断出来的。疑难杂症黄先生也能诊断出来,而且能够有效控制病情发展。接着黄先生又诊断几个病人。每次诊断,黄先生都说得头头是道。
要不是亲眼看见黄先生诊断病情,我真的不敢相信,一个赤脚医生,中间要付出多少努力,成长为乡卫生院的业务骨干,从而走上领导岗位的。
这时一位患者家属拿着处方跟他说:“院长,药房说您开的这种药名电脑打不出来。”
“文化程度真高啊,又不是生僻字,怎么打不出来?唉,医院的编制只有37人,大多人都是聘请的,真愁人。每年都打报告,向卫生局要人,可这穷乡僻壤,重点医科大学的毕业生都不愿意来,看来我这个老头,要守着这所医院,直到生命尽头。”黄先生皱起了眉头,叹了一口气。
轮到母亲看病了,黄先生一会儿让母亲张开嘴,看看舌苔;一会儿用听诊器,听听心脏;一会儿握住母亲的手,号号脉。最后才问:“您到底哪儿不舒服?”
母亲含着泪说:“黄先生,您知道的,我还是老毛病,吃点饭,就胸闷;不吃吧,浑身无力。最近不知怎么了,夜晚胸口疼得厉害,睡不着觉。”
“您还是慢性肠胃炎,坚持吃我给您开的胃药。胸口疼,可能冠心病发作了,口袋里随时放着速效救心丸。夜晚疼时,就吃几粒。不过,我还是劝你到城市里做个胃镜或者做个CT,看看胃炎严重到什么程度。我们乡医院没有这套设备,只能到城市做啊。可惜,您又不能坐车。唉,还是用我的土办法试着治疗吧。”
“好的,黄先生,我就按您的方法治疗。要再发作,还来麻烦您。”母亲说。接着我们告别了黄先生。
后来母亲又多次找了黄先生,至于先生怎么交待的,我不得而知了。几十年如一日,母亲只要身体不适就去找他。有时打电话回家询问母亲身体还好吗,母亲总是说,到黄先生那里又看了,他给量血压了、拿药了,交待怎么注意身体 ,要这样,不要那样等等。我跟她说,要不舒服,就到市里医院看看。可母亲说,我能坐车呢?再说大医院未必有黄先生治得好呢。可当母亲身体出现大的问题时,黄先生还是建议母亲去大医院治疗。那年母亲就是在他的帮助下,借用了咱乡卫生院的救护车送到市医院来的。
后来回家乡,陪母亲去黄先生的办公室看病,发现他对面坐了一个女孩儿,听人说,那是他的女儿,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医院里来了好多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但人们还是习惯找黄先生看病,这些人大多是黄先生曾经的患者,有的是患者的家属。
母亲去世后,我很少回老家了。有一次路过家乡的小镇街道,看见了黄先生,他的笑容依旧,还是那样精神矍铄,只是背驼了,白发增多了,但似乎更显精神了。
2021年8月12日 信阳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