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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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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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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群芳谱

岁月忽念旧,美人入梦来。

——题记。

儿时的记忆里,观庙老街只有两条街道。幽深的小巷、斑驳的墙壁、沙石街、青砖黛瓦,就是这老街的风貌。素朴的街道,便是我儿时的繁华世界。而美人的娉娉袅袅于老街,惊艳了我整个的童年时光。

星期天,从母亲手里接过钱,按照她的吩咐去老街供销社买盐。站在高大的柜台前,仰面看见一个美人,我呆住了。她身材高挑,体态轻盈,肌肤如白玉般,尤其那双大大的眼睛,如三月的春水。

“小妹妹,你要买什么啊?”她对我甜甜地笑着,话语温柔得如莺莺燕燕。

“我买盐,俺娘叫我买一斤盐。”我怯怯地说,同时踮起脚跟将一枚五分的硬币交给她。

她用带秤的小铲子给我秤盐,我看了看她的手,哇,那手纤细白皙,如我家地里的白葱。哧……哧……她将盐倒进一个纸袋子,包好,交给了我。

“赶紧回去,要不然盐就化了。走路要小心,不要磕到哪儿去了。”美人笑着跟我说。这时,我觉得她笑时的眼睛如月牙。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看见我的小伙伴在万象河畔抓鱼,我也没停下,一气跑回家。回到家,我把盐倒进了盐罐子,还好一点没化。

待母亲和姐姐从地里回来,我跟她们说了买盐的经过。然后我问她们那个卖盐的美人是谁。

“唉,你还说你天天上街,连她都不认识,她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美女,名字叫苏俊。名字一点没起错,长得真俊啊。”姐姐说。

“是的,她爹是税务所的所长,跟你们的爹挺好的。税务所有什么房子要维修,都让你们的爹带人去干。”母亲微笑道。

冬日的傍晚,姐姐就将晚饭做好了,招呼家人吃饭。问她为什么吃这么早,她说夜晚冷水湾有晚会,听说苏俊也去演唱。太好了,自从买盐那天看见苏俊以后,我常溜到供销社门口远远地看她,越看越觉得她好看,怎么也看不够。我们家墙壁上的画上的美女长得像她,我常常看得出神。

扒拉几口饭,就跟姐姐出发了。来到冷水湾,人山人海,在那个没有电视的年代,哪儿有演出,人们不辞辛苦,跋山涉水去观赏。白炽灯下,人们围城一个大圈子,中间的空地自然变成了舞台。

晚会开始了,先头几个节目是小学校的同学表演的节目,有唱红歌的,有挑花挑的,还有表演课本剧的。

待报幕员说:“下面请欣赏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演唱者观庙供销社苏俊。”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灯光下的苏俊更俊秀了,黑葡萄般的眼睛顾盼生辉,袅袅娜娜走向中间的空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开始演唱了,二胡拉起,笛子吹起,苏俊轻启朱唇,开始演唱了。一开始,我还以为那声音从树梢发出的,如鸟鸣般清脆婉转,犹如天籁,随着演唱的深入,苏俊客串男声。“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你耕田来我织布……寒窑虽破能抵风雨……我俩好比那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字正腔圆,声声入心。幼小的我悟到了人间还有欺凌和不平,任何苦难都阻挡不了劳苦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醉了,醉了,我真是醉了,才华与美貌齐飞。苏俊,这个闪光的名字已经铭刻于心。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村子的小伙伴,他们都说今夜的晚会不虚此行,都说苏俊的表演最好,将晚会推向了高潮。

盛夏的以一天,阳光炽热,鸣蝉在树上不停“吱吱””吱吱”。我和小伙伴去打猪菜回来,走到南街头,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我便挤上前去,一打听,才知道苏俊的脚被车轮胎轧了,人已经送乡卫生院抢救了,地面上还有一滩血。看着那血,我的心猛地一沉,多疼啊,苏俊姐姐。我和小伙伴随即赶往医院,在那儿我么看到苏俊的父母、姐妹,他们都在急诊室外面徘徊,焦虑写在脸上。害怕给他们添乱,我和小伙伴悄悄离开里医院。

苏俊被抢救过来了,安上了假肢。听说她嫁给了一个英俊的军人,军人待她很好,他们很恩爱。再后来听说苏俊调到乡政府上班,从那以后就没见过她了。

我多么想再看看美丽的苏俊,多么想听听她宛如天籁的歌声。

常年在老街上学,来来去去经过小学校斜对面的油货铺,那家油货铺的主人姓杨,我常看见我同学出入这家店铺。

每每上下学经过杨家的油货铺,我都禁不住看看门前摆放的油货,酥软的油糕、蓬松的油条、金灿灿的麻花,都惹得我垂涎三尺。回到家,跟母亲说了我的想法。

“看把孩子馋的,孩子她娘给她几角钱吧,买她喜欢吃的油货。”父亲笑着摸摸我的头说。

母亲给我五毛钱,我蹦蹦跳跳地来到了街上。走到杨家的油货铺门口,我看见了她,一个美丽的姑娘,正站在油货铺前面。她身着白底红花的褂子,亭亭玉立的身姿如万象河畔的白杨树,粉嘟嘟的脸蛋似家门前正在盛开的桃花,瀑布般的黑发被一方花手绢扎着。我觉得她哪儿都好看,与我们这老街、乡村是那么协调,她是大自然的女儿。

“小妮子,你要干什么?怎么不说话呢?”美人挑着眉头说。

我有点害怕,轻声说:“我想买五根麻花,还有五根油条。”

“你自己挑吧,只要不多拿就行。”美人似乎不高兴,眼里含着几分轻视。

我哪里敢挑,战战兢兢地拿了5根麻花和无根油条,递给美人五角钱,转身就走 。

“唉,转来,我给你用纸包着。”美人大声喊着我。我扭过头来,她很快地拿张油皮纸,给我包好,递给我。

走在路上,我在想,前段时间父亲到他家卖劈柴,那个杨伯伯待人很热情,这个美人是谁?怎么跟杨家其他人待人不一样呢?

回到家,跟姐姐说了买油货的经过,并说我是从一个漂亮的姐姐手里买的 。姐姐说,那是杨家的大闺女杨菊,你同学是他家的二闺女。你别在外面说,我听杨菊街上的好友说,她可能失恋了,所以愁眉苦脸脸。

小学生的我,对于“失恋”,我弄不懂,但我在心里原谅杨菊了。我觉得杨姐姐实在太好看,每次上下学,我都禁不住朝油货铺里看看。

芒种前后,村子里忙碌起来,割麦、插秧、打油菜、种花生,家家户户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小孩子仍然天天上学,只是放学的路上再也不敢贪玩,匆忙往家里敢去,好帮帮父母做饭,洗洗衣服。那天父母在地里割麦子,太阳白花花的,我放学一回到家就烧壶水往田里送,路过和我们相邻的菜队的农田里,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开始,我不相信,那么娇嫩的杨姐姐怎么会在田里割麦子?我仔细看看,没错,确实是她。她戴着雪白的草帽,正弯腰割着麦子。一会儿站起来,用花手绢擦着汗,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不敢站着看她,赶忙跑到我家的田地,让父母喝点水,接过他们的镰刀,割了一会儿麦子。

后来,我又遇见杨姐姐在那块田里,插秧薅秧。劳动过后的杨姐姐,并没有因为太阳的照射,皮肤变得黝黑,她的脸蛋还是那么粉嘟嘟的,仔细看有点小麦色,不过杨姐姐看起来更健康、更好看了。

农闲时,我常看见杨姐姐端坐在油货铺前,这时的杨姐姐和田里劳作的杨姐姐判若两人。她穿着清新淡雅的衣服,只是眉尖紧蹙。

盛夏,一连下了几天大雨,杨同学两天没来上学了,平日和她一起跳绳、踢毽子,几天没见,心里空荡荡的。放学后,到她家看看。怎么她家门前的油货铺没有油货了?走进屋里,杨同学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哭泣,我同学在她母亲身后站着眼圈红红的。

杨同学见了我来了,迎过来扑进我怀里大哭起来:“我没有大姐了,我大姐没了。”

“我那大妮子啊,你怎么想不开啊?丢下我们老父老母,让我们怎么活啊?”杨母声泪俱下。

我再也控制自己,热泪涌出了眼眶,随后我推开同学,用手绢给她擦擦泪。她给我搬了条凳子,静坐一会儿,我回去了。走到万象河边,看见几个妇女洗菜。

“唉,杨家的大姑娘跳水了。”一个老奶奶说。

“为啥跳水?”一个中年妇女说。

“还不是因为谈恋爱。”老奶奶说,“唉,多可惜,还不到20岁,就这样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我下了河,哭着向对岸走去。回到家,母亲问我为啥哭,是同学欺负了吗?

我哭啼着说:“杨家的大姐姐没了。”

母亲听了一愣:“那么好的姑娘怎么没了?”

“我也说不清。”我说。

晚上,我们端着饭碗来到家门前的池塘边乘凉,从邻居那里,才知道杨姐姐被男朋友抛弃了,没有生活的信心,一时想不开,跑到砖瓦窑下面的一个池塘跳水淹死了。

几天后,我和小伙伴打猪草,路过那个池塘,我久久坐在那里,想象着美人杨姐姐在世的一幕幕。

不知何时,乡政府大门前的一个角落里,搬来一户人家,姓蒋。蒋家人的说话与穿着与我们老街的住户,格格不入。他们说普通话,有点像广播了里的人说的;他们的衣服挺括,说不出的好看。他们一到我们老街来,我和小伙伴围着他们看,就像看西洋景似的。听说,他们是从信阳市下放到我么这条老街上来的。这家的男主人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打成右派,关进了牛棚。几个孩子随着母亲来到了我们这个穷乡僻壤,暂且栖居下来。

那时的我,只在我家方圆十里左右的地方活动,别说地级市,就连外乡我就没去过。信阳市对我来说,很遥远。有多远,远在天边。那里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无从知道。

很庆幸的是,这家唯一的男孩蒋晓锋和我同学,而且前后位。蒋晓锋能歌善舞,刚一来我校就进了学校的宣传队。但他成绩不太好,常常交不上作业。他从城市里来了,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很少有人帮助他。有一天,他向我问一道数学题,我耐心地给他讲解,他听懂后,完成了作业。后来他又问了我语文、英语题,我都用心讲析。这样一来,他对我有了好感,想邀请去他家玩。

一天傍晚我随蒋晓锋到了他的家,我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迎了出来。她实在太美了:高挑的身材,天鹅似的脖颈,修长的四肢,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透出淡淡粉红,薄薄的双唇如桃花般娇嫩。这个美人跟我以前见过的美人不一样,她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不属于我们这老街和这乡间。我一时发愣,蒋晓锋介绍说,这是他姐姐蒋晓燕。

“来来来,小妹妹,欢迎来我家做客。听弟弟晓锋说,你经常帮助他,我让他带你到我家玩的。”蒋晓燕很热情地看着我说,同时从里屋拿出饼干和水果招待我。乡间的孩子哪见过这些东西,都是蒋晓锋跟我一一介绍这些东西的名称。我觉得这些东西太贵重,不愿意吃。

“哎啊,小妹妹,拿着吃啊,你帮助我弟弟那么多,我们都不知怎么感激你呢。”说着,蒋晓燕蒋饼干塞到我手里,让我慢慢吃。

我吃了一块饼干,坐了一会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跟蒋家姐弟说,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蒋晓燕往我的书包里塞了两个水果和一支钢笔、一个本子。她听弟弟说,我的钢笔破了漏水,给我一支新钢笔,我用得着。还让我别走,在他们家吃晚饭,一会儿到外面喊母亲回家做饭。

再回到学校,见了蒋晓锋,我们谈的话题就多了起来。他说姐姐学习成绩很好,本来要参加高考,可是因为他父亲的原因,未能如愿,只好跟着母亲来到这里。母亲对姐姐很愧疚,觉得大人们连累了她。

年少的我哪里知道晓燕姐姐的苦楚,整天除了上课就是玩。后来又去了蒋晓锋家,看见晓燕姐姐不是上街给母亲买菜,就是在家洗衣服。蒋晓锋说,她姐姐不甘心,一有时间就在家看书学习,她要等待机会参加高考。

初中,我往离家十几里地的重点中学去上,也就没见到蒋晓锋一家了。听人说,他父亲平反了,他们又搬回信阳市了。

八十年代末,我师范毕业。一天,偶尔在集市上看到了蒋晓燕。我站在一个高台阶上,在拥挤的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一身黑色的衣服,高挽的发髻,天鹅般的脖颈,白玉般的脸蛋,她好像皇家的公主降临人间。冲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她面前。她认出了我,高兴极了。我们在一个人少的角落说了一会儿话,她说她很想念观庙这个地方,只要有空,常回来看看。还说她回城后,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有了正式工作,弟弟也考上了大学。父亲平了反,恢复了工作。现在,他们一家都很好。我挽留她到家里吃饭,她说下午赶回市里上班,我们就匆匆分别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到蒋晓燕了。

初中的学校操场正对着乡卫生院,每天上下学路过那儿,看到一个美丽的身影婀娜而来,绰约而去。见得多了,我知道她是卫校刚毕业的护士,名叫朱慧慧。

她身材纤细修长,个子在我们这个老街中的女子算是很高的了。她细长的脸蛋,肌肤白净。五官单个看起来不是很精致,但整个看起来,特别漂亮。她脚蹬高跟鞋,随着“噔噔”“噔噔”的声音传来,一阵劲风也跟着刮过来。她不是将花衬衫也掖在长长的牛仔裤里飘然而至,就是身穿一件大花长裙袅娜而来。在我们这个偏僻的老街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装扮,每逢星期日要是碰见了她,远远地就停下来,看啊看,眼睛半天都挪不开。

三姨家的表弟很淘气,他天天在外面戏耍,天气很冷,感冒了,不停地咳嗽,夜晚扰得一家人无法入睡。无奈三姨带着表弟来到了我家,母亲让我带三姨到乡卫生院给表弟看病。诊断、抓药之后,就给他输液。给他扎针的正是朱慧慧。顽皮的表弟看见护士来了,拔腿就往外跑。朱慧慧噔噔噔几步,就将表弟抓回来了,交给三姨。

“哎呀,我怕疼啊,我不扎针啊,妈。”表弟趴在三姨的身上拽着裤腰不肯脱裤子。

“小弟弟,我扎针不疼的,一会儿就好了。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朱慧慧的话语极其温柔。

“我不信,扎针很疼的。”表弟还是紧紧拽着棉裤腰,不肯脱下来。

“听你妈说你属虎的吧 ,老虎是兽中之王,最厉害的吧。我也是属虎的,我小时候打针就不害怕。一个男子汉连打针都害怕,算什么兽中之王?”朱慧慧笑着大声说,一边挤眼让三姨赶快脱掉表弟的裤子。

奇怪,表弟不再拽着裤腰了,乖乖地让朱慧慧打针。拔出针头,表弟看着朱慧慧,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朱慧慧看着表弟笑了,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他

就这样朱慧慧在我们老街的卫生院里,很快成了患者最喜欢的护士,无论男人女人,老少爷们生病了都想让朱慧慧扎针。

美人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朱慧慧也不例外。追求者甚多,可是美人的那颗心总让人捉摸不透。几年下来,她还是没找到心仪的那一位。

师范毕业,我也回到了乡间,朱慧慧待字闺中。我常常看见她骑着单车穿过爬桥,裙角随着清风起舞,依然是我们老街最靓丽的风景。

后来,我离开家乡来到小城任教,朱慧慧也渐渐淡出我的视线。偶尔回家,听说她已经成长为主任医师了,她嫁给一个小师弟,小伙子很宠爱她,将她的老父母接到身边照顾,比亲儿子照顾得还好,又听说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就读于重点高校。

听到这些消息,我禁不住嘴角上扬。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伫立于时光的深巷中,我终于明白,离别的这些年,我深深地眷恋这方水土,这条万象河畔的色泽近乎幽暗的老街。恍恍惚惚,我又看见了一个个美人娉婷地向我走来。

2021年8月14日 信阳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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