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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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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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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

小坤叔的老家和丈夫的老家一个村子,两家相距不远。这次他专程从南方大都市赶回到偏僻的山村老家,只为给母亲过生日。恰好,我和丈夫也回家乡给婆婆过生日,我们便邀请小坤叔来家里坐坐。

婆婆的生日临近,在杭州打工的小叔子就回来了。婆婆生日那天,他一大早就忙着炖鸡子,待我们赶到,一桌子端上了桌子。自婆婆卧病后,多亏了他时常回来,洗洗涮涮,炖炒煎炸,让风雨飘摇中的这个家还有点家的温馨。要不,我真没勇气相邀小坤叔来家里吃顿饭。

吃过了午饭,勤快的小叔子给我们各泡了一杯茶,我们便坐在门廊乘凉。

午后的太阳火辣辣的,门前水田的稻子开满了白色的稻花,田畔高高的白杨树上知了“吱吱”“吱吱”地叫着,小狗趴在树下吐出红舌头,肚子一起一伏。这时一阵风吹来,树叶哗哗响,也送来些许清凉。

小坤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随即打开了话题。他说这些年在外打拼,将故乡变成了他乡,将古稀之年体弱多病的父母抛在远方,心里很是不忍。这次回来无论如何陪陪二老。我也谈了这些年,怎样陪伴双亲,直至他们离世。待双亲走后,日夜思念,真是肝肠寸断。小坤叔长叹一声,说还是我们好,离家乡近,随时回来探望双亲。又说自己身在异乡,常想念双亲,想念故乡的一草一木。当初,为了追梦,没想到离家乡越来越远。年少时哪里想到父母的晚年孤寂无助,待自己人到中年,才觉得亏欠父母的太多了。

小坤叔说他喜欢我写的乡愁系列的文章,在我的文字里回到了童年,似乎回到了父母身边,看到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前几年觉得我的文章读来觉得温馨欢畅,这两年我的写作风格有所变化,读来有些沉重。我说我不可能总是唱赞歌,年龄大了,对人生有了一点深层次的思考。父母去世后,我就跟丈夫常回到他老家的这个村子,跟老人们谈心,知道了这个村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个村子是中国所有乡村的缩影,在这里曾经发生的、正在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都是中国所有乡村要经历的事情。小坤叔勉励我要多观察、多思考,写出乡村的变迁。我们都说到我的一篇文章《女人的故乡》,我对人生的归宿思考很久了。丈夫说他也思考很久了,年轻时赶上计划生育政策最紧张的时期,只生了一个女儿,按照老家的习俗,他是不能进祖坟的,那就看孩子给安葬在哪里。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小坤叔说,他也只有一个女儿,他跟他侄儿说好了,将来跟一生未娶的二叔葬在家乡。我羡慕小坤叔将来能魂归故土,可我呢?正因为如此,所以给父母立碑时在碑堂上写上我的名字,简单的符号记录我生命的来处。唉,我们几个谈的话题有些沉重,但我们考虑的是人生的终极问题。

门前的蜀葵花开得艳丽,几只蝴蝶落在上面,不停地扇动翅膀;草丛里窜出来两只鸡,一公一母,公的可劲地追逐母的。太阳似乎向西边移去几步,没有先前的炽热了。

小姑子在里屋忙完了手头活,用两只手拿着脚一步一步地向门廊走来。可怜的姑娘,身患残疾,这些年,婆婆卧病,公公耳聋,兄弟们不得不离开家乡谋生,二位老人全靠她照顾。自婆婆卧病在床后,她爬高上低,洗衣、扫地,洗菜、切菜、煮饭,她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为的就是能活着。

“哎,大侄女不要忙碌,天太热了 ,到这边休息一会儿。”小坤叔招呼着小姑子。

“我没有忙啥,午饭你也没吃饱。”小姑子歉意地说。

“说啥啊,都是一家人,不吃饱才傻呢。”小坤叔说。

寒暄了几句,小坤叔很感谢这几年小姑子对她母亲的照顾。怎么用微信付账、怎么语音通话、怎么拍视频、发视频等等,都是小姑子教会他母亲的。兄弟几人在南方打拼,母亲用智能手机跟他们自如地交流。母亲每学会一样,就跟儿子们炫耀,兴奋得如孩子一般。丈夫说社会变化真快啊,这么多年,青壮年人都外出谋生了,村子里只留下老弱病残的人。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很多老年人觉得被时代抛弃了,他们感到惶恐。他们不明白买东西怎么不用付纸币了,在手机上滑一下就行了;他们不明白,在外谋生的亲人,没回来,怎么在手机上能见面;他们不明白,看过的戏,还可以在手机上重新看一遍。小姑子是村子里年轻的一代人,于是老人们就围在她身边问这问那,慢慢地学会了智能手机基本的功能。就这样,羸弱的小姑子竟然成了这个小村子的核心人物。

秧田的上方飞来两只白鹤,它们在田埂一步一顿地迈着方步;水库边的红蓼在阳光下照耀下,红得耀眼;田畔的杨树叶子哗哗响,这是从水边吹来的一股风,头发随着风飘起来。

隔壁的六奶从门前经过,招呼了一声,她就来到了门廊。掇了条凳子,泡杯茶,六奶坐下来。

六奶是村子年龄最大的人,这些年她自力更生,种菜采茶喂鸡,一个人将日子经营得红红火火。见到我们回来,六奶侃侃而谈,说和小坤叔老父母的交往,给小坤叔的母亲叫嫂子。人家不相信,说她背个锅子,满头白发,怎么可能把人家那么年轻的人叫嫂子。没门,谁叫人家的丈夫比她大呢?“哈哈,有这么年轻的嫂子,脸上也光彩。”我们都被六奶的乐观感染了。接着六奶讲述了她远在北京的儿子怎么不放心她一个人,天天打电话,问娘吃啥饭,穿啥衣服。天热了让她买个电扇,不要节省。五一回家,把她的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冬天的棉被、棉袄都清洗了,她说她的儿子就像大姑娘一样,心细得很。六奶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其实,我知道六奶年轻就守寡,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长大成人。她的二儿子几年才回一次,回家帮她洗洗涮涮,她就很知足了。一个耄耋老人,对子女无所求,孩子的一次探望,竟然让她回味很久很久。

小坤叔说,看见六婶子这么硬朗,也就放心了。不知何时,他跑到他的车上,掏出了几百元钱,分别给了六奶和小姑子。他说,这么多年,漂泊异乡,也没有给家乡人以照顾,一点心意,不足以表达情义。

小叔子又给小坤叔茶杯徐上水,说小坤叔在外面也不容易,不要太过细了。“我后天就要返回南方了,你有什么要带给媳妇的吗?”小坤叔对着小叔子说。(小叔子的老婆在小坤叔所在的城市打工,小坤叔自然常和她联系。)这句话提醒了小叔子,他将早晨在集市上买的一箱麻花交给了他。“好嘞,我一定第一时间送到,不负使命。”小坤叔振振有词,我们都笑了。

小坤叔的母亲喊他回去,他起身要告辞,说今天给我们添麻烦了。自家人不必客气,丈夫说。我说我们能在一起推心置腹的交谈多么畅快啊!卸掉了名利,抖去了风尘,在这样一个盛夏的午后,置身于老家这样一个清新的山村,和我们的父老一起,不说我们交谈的内容,就这个特定的时空,想想就让人觉得分外惬意。

2021年8月22日 信阳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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