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河畔的一个小山村,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人们最讲礼数的。
礼数不到、礼数不周或者失礼的人是不被村里人尊重的。会被别人骂着“空活一辈子”,是无知的表现。接下来的日子,在村里人异样的目光里,他们的岁月如一池死水,受村里人鄙弃……
在乡间,礼数也叫礼性。它们在乡人的共同努力经营下,四季葱茏,世代葳蕤。村里的人没有多少文化,大字识不得几个,喝墨水最多的只不过上了高中,在乡民的眼中,是太学了,是很高的文化了。
乡下人有乡下人的活法,乡下人有乡下人的生活格局。别看大家没有多少文化,但是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人口口相传的“忠、孝、仁、礼、义、廉、耻”,一度占据着人们的心房,支配大伙的日常行为。在乡民的心中,“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儒家思想是安身立命的正统。因此,将四书五经与耕田插秧是一样的营生。但乡人认为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却又不想让别人瞧不起,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知无能的庸人。因此,这些礼数就成为人们情怀里相互依存的法宝。
在路上碰到,再急的事也要停下来问一问,唠一唠。
“表叔,您到哪儿去?”
“杨老湾子王家姑娘明年春天出嫁,带话让我给他家打嫁妆。”
“王家的姑娘才多大啊,就要出嫁吗?”
“不小了,听说有20岁了。”
“真快,才几年,小女孩长成大姑娘了,要不我们都老了呢。那王家是大户人家,一般人的木工活他们都看不上呢。请您老去打嫁妆,说明您老手艺高。”
“哪里的话,那是他们家抬举我了。”
“我不跟您老说了,您还要忙着赶路呢。哪天有空,我让您侄媳妇在家炒两个菜,到家里喝杯浊酒吧。”
“好嘞,有空一定去,一年不知喝了多少次你家的酒。你请走吧。”
“你先请吧,我不急的。”
“您是表叔,是长辈,你先请吧。”
“那我就先走了。”
一番简短的对话,道出了山村礼数的淳朴与贴心。乡间人没读多少书,在日常生活中,礼数还真的少不了。
方圆十里地的村子周围,六叔是最懂礼数的人。红白喜忧事,迎来送往;生个孩儿洗个三,竖个墓碑追个魂……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他都懂,仿佛他是佛祖转世、圣人回堂。村子里的事,上到天,下到地,落到祖宗神龛上,每每都请他出山,容他出手。六叔,一个老汉,终身未婚。他早年喜讲大鼓书,架子鼓一背,走村串巷,那游历,那书里就有无数的礼数。每经事,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句句润心贴肺,合乎人情世故。比如村里人办酒席,东家就将六叔理事。那一天,六叔穿戴一新,腋下夹着小包,吃过早饭就到东家来了。六叔在酒席上就像一个总理,负责迎送客人,安排客人的席位,各种杂七杂八的事,他都一一处理。
待客人们都来了,六叔将长辈的客人安排在堂屋右手边进去,最里面的那张桌子,然后又将长辈人中辈分最高且年长的人安排在首席。
长辈们推辞说:“不要了,坐哪里都是一样吃!”“那不行的,礼数不一样的,该坐哪里就得坐哪里。”说着六叔就扯着对方的胳膊。六叔手劲大,一把就将客人从座位上拎起来,周围的人都转向这边看看,客人不好意思,顺势站起来,坐到六叔指定的位置上了。
有时席位并不按年龄、辈分坐,像办红事,六叔就将新郎的舅舅安排在上席,送亲的挨着坐;办白事,六叔就将死者的娘家人或者岳父家的人安排在上席。六叔说,切不可坏了规矩,要按礼数来。
客人一坐,鞭炮一响,酒席就正式开始了。酒至半酣,六叔就带着东家人给宾客鞠躬叩首。要是喜事,六叔会说:“各位尊敬的客人,大家舟车劳顿参加婚礼,请接受新郎新娘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要是白事,六叔会说:“各位老少爷们,你们不辞辛苦前来吊唁,东家感激不尽。请接受孝子、孝孙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六叔迎送客人特别殷勤,张家的老太太因病去世,张家怕老太太娘家人不讲理,说他们兄弟不给老太太治疗,六叔就带着孝子早早地迎接到村口。吃了饭,又带着孝子将老太太的娘家人送出村口后,又走了好远一段路程。
六叔常说,礼数到了,人的心意就到了,一切都会风平浪静,四方鬼怪也不会附上家门,惹上灾星。山村的日子,就这样在礼数里一茬茬遍地开花,一片片草木丰沛,迎风而立。
父亲是最懂礼数、讲礼性的人,逢年过节,不忘礼数。尤其是每年过春节,他都要敬上天、祭世祖,那些礼数是不敢忘记的。煮好了猪头,蒸好了米饭,炸了鱼块、烧了豆腐、红烧肉,祭世祖开始了。将一大盆的猪头放在供桌的正中间,下边摆上鱼块、豆腐块、红烧肉块,在下边摆上三碗米饭和三副酒杯。噼噼啪啪,父亲放起了鞭炮,随后拿上用钱錾子打上印上钱印的火纸,点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映得父亲的脸庞红通通的。父亲一边烧纸,一边念叨,“老祖宗,去年托您老人家保佑,风调雨顺,粮食获得大丰收,孩子们也都用心学习,一家老小平安。今天过年,给您们烧个猪头纸,您们吃好喝好。来年还保佑我们一家老小平安,孩子们学有所成,庄稼有个老收成……”父亲的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好像老祖先正坐在他对面。父亲讲完一段话,他就不停地鞠躬,然后跪下给老祖宗磕头;接着拽过弟弟和我过来鞠躬、磕头。紧跟着烧纸钱、点香烛。这些仪式都做完了,我们全家人还像刚才一样向天地菩萨和本宗堂上的祖先各自叩首。之后的日子直到正月十五,每天给祖先神位烧香。
农历正月初一那一天,大伙相互串门拜年。父亲带着我们一起拜年,要是碰上长者,一个劲地拱着手说:“给您老拜年了,祝您老万福!”我们学着父亲拱手拜年。两个弟弟,见了老人,跪在地上,给老人磕头,那种虔诚惹得老人笑了,说,“有好老子就会有好小子。这么懂礼性的孩子真惹人疼。别走了,奶奶下饺子给你吃。”
“谢谢您,大娘,别客气,我们早晨吃饺子了。”
“谢啥呢,连我家一口水也没喝,就要走。”
“我们还要往下一家赶呢。有时间,我再到您家吃饭。”
乡村的时光,在礼节的你来我往中,一晃就是无数个金灿灿的春秋。
2022年1月20日 信阳浉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