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小时候，家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门前一条浅浅的小溪，屋后有一座矮矮的山丘，我从没走出这小山村以外的世界。在我的眼里，家对面的镇上小街的世界，就是最繁华的世界。街道上的吃公家饭的，乡政府、粮管所、财政所，这些单位吃皇粮的人，我对他们是无比羡慕。父亲说他也有一个吃公家饭的兄长，就是大伯。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偶尔听到堂兄们谈大伯，说大伯年轻时穿着军装如何英俊；说大伯在部队做文职干部文采如何好，说大伯退役后在城里的教体局工作如何体面。堂兄们谈论大伯时是那么的神采飞扬，那时的我，觉得大伯有超人的力量，他一定有着神秘色彩。在我这样乡下小女孩的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见遥远的县城里回来的大伯。但我也担心，他不能接纳我这个乡下小丫头。每天放学，路过乡政府，看到从大院里走出来的干部们，个个不苟言笑，难以接近。

儿时的我，整日在山间沟沟峁峁间放牛、割草、砍柴、采草药，跟小伙伴无拘无束地玩耍，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但我对书特别的亲近，只要看见带字的东西，报纸啊、手抄本啊、连环画啊，看得太阳躲藏山下、落霞与孤鹜齐飞。小小的脑瓜装满了一个个神奇的故事。

暑假，大伯回到家乡，雪白的衬衫、白皙的皮肤、挺拔的身姿，一看就与我那田间地头劳作的父亲是不一样的，但他们的眉眼竟是那样的相似。父亲说大伯回来了，让我一定要见见他，跟他说说话。我有点羞赧，不敢靠近他。倒是大伯笑嘻嘻地喊着我的乳名，说是好好看看我。他说我长得娇俏，还说我不像乡下女孩子，身上有一股书卷气。看着墙壁上贴着我获得的满墙奖状，他笑得合不拢嘴，说赵家将来要出女秀才。大伯，那个陌生的大伯，不像我们乡政府的那些大干部，他是和蔼可亲的，他是爱小孩子的。女孩子都是喜欢听好听的话的，大伯的肯定，给我这个乡下小丫头极大的鼓励，我开始向往小山村外面的世界，包括大伯所在的县城。

有了大伯的鼓励，我学习更用劲了，常在母亲劝我不要熬油灯，屋后的山丘传来狼嚎，我才熄灯睡觉。

一纸录取通知书，打破了我家的宁静，我考上师范了。在那个年代初中毕业读师范，意味着端上铁饭碗，跳出农门，成为像大伯那样的公家人了。我看见父母亲沧桑的脸上堆着的微笑。父亲给大伯捎话，大伯分外高兴，说是我们那个家族多少代就没有女孩子吃国家饭的，我让大家庭扬眉吐气了。一年夏天，他曾专程去我就读的师范学校看我，带上我家吃不起的大红富士苹果、海南香蕉。当他看到我寝室的女孩穿着长裙、高跟鞋，款款而来、婀娜而去，他给我三十元钱，让我也买裙子穿，还说我穿上一定比她们还好看。

那年春节，堂姐秀秀来我家拜年，父亲让我跟随她一起回去给大伯拜年。此时的大伯早已从教育局回到大伯母所在的乡镇供销社工作，和堂姐一路跋山涉水，到了大伯所在的地方。大伯见了我很是惊喜，把我引荐给大伯母的弟弟看，说赵家的女孩子漂亮还懂事。现在想想，我哪里懂事，人世的这本大书，我怎么也读不懂。大伯教我要多做事，少说话；还说女孩子见到陌生人，不要随便搭讪。在大伯那儿住了一天，向他辞别，大伯送了好远。又是山一程，水一程，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接到大伯从他的乡镇邮政所打来的电话，问我路途是否安全。看来只要我不到家，他就会很焦急。

大伯兄弟五人，子侄辈有男孩儿13人，女孩儿9人。大伯说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宝贝，是赵家大家庭的财富。他还说爷爷的坟墓埋的是地方，风水一定很好，不然怎么会人丁兴旺呢？他还说，他是家中的老大，他要替爷爷奶奶看护好我们这些孩子。每年的元宵节给爷爷奶奶送灯，他站在坟前，告诉九泉之下的爷爷奶奶，哪个孩子考上大学了，哪个孩子在工作岗位上有出息了。大伯一边烧着火纸，一边对着爷奶的坟墓絮絮叨叨。烧完纸，他站起身，四面环顾，看着别人家的坟墓都树碑了，他也决定给爷奶树碑。树碑的艰辛，我无法知道。等我再次回到爷奶的坟墓前，一座崭新的墓碑出现于眼前，让我惊讶的是，墓碑上赫然刻上爷奶已经出阁的九个孙女的名字。在我的家乡，嫁出去的姑娘不属于娘家人了，家谱上、先人的墓碑上不会写上名字的。我这一生只生了一个女儿，夫家先人的墓碑上没有我的名字，就因为这一点，我一直觉得没有故乡，我是一枚游荡在城市里的浪子。大伯的这一做法，让我有了归宿感。以致于好多年后，我效仿大伯，在父母的墓碑上刻上了父母膝下所有女性的名字。

一个人无论他在异乡游走多远多长，在他的内心深处都装着一故乡，那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更重要的是有亲人给予的精神力量。大伯给我创造一个深厚的精神故乡。

信阳浉河  2022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