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痕迹》组诗

背包记

母亲用碎布头缝合而成

起初，装铅笔、糖果、小人书

多年之后，又塞入

笔记本、手机，文件夹

孩子的奶瓶、纸尿裤、退烧药……

随着年月的增长

又添加了保温杯、颈椎贴

为母亲备下降压药、晕车贴、老花镜

背包逐渐鼓胀成一座山

在日子里，压垮了我的腰背

直到旧得不能再用

压在衣柜底部

像一个被生活掏空的蝉蜕

在这个午后，再次翻出它

夹层破洞滑出一枚生锈的发夹

我怔在原地摸索着

母亲针尖上留存的那点光

已模糊了曾喜欢过什么

只记得，在生活中

我往里面

放过很多眼泪和隐忍的疼

邻居女孩

向阳小学铁栅栏旁

把那么多的午后浪费在等待上

同村男孩朝我扔石子

她会用哑语比划出一个盾牌

也教我织毛衣，玩花绳

在地面方格里跳长不大的春天

直到被家人默许，嫁往山的那边

自此一座厚重的大山

接纳了我的挂念

直到在农贸市场角落

再次遇见

一场大雨正浇透她瘦弱的身子

守着几棵疲惫的蔫白菜

像守着捉襟的生活

她辨认出了我，又局促地躲闪着

目光里涨潮的并不是喜悦

是多年积攒的沉默

而我也为这相遇懊悔不已

破坏了，这些年替她虚构的

那种美好的

不曾被生活盘剥的结局

时间的痕迹

踩着跛腿小木凳

父亲从墙面取下挂钟

擦拭表盘内积攒的万千圈路程

在这寂静的空档

一只麻雀驮着倾斜的光落在窗口

鸣叫里含着轻微的颤栗

而身后，书架第三格

几卷翻烂的旧书

正从装订线漏下汉字的碎屑

这一刻，过往仿佛是一堆废墟

仍藏有父亲年轻时的咳嗽

当两节新电池滑入凹槽

滚烫的日子已被母亲煮进黄昏

一盏灯拨开屋内的黑暗

幸福也叩开门扉

蹑足着向我们靠拢过来

一件衣服里的愧疚

妹妹掖紧被角，蜷进被窝

雨水试图压低她的哭泣

我穿着新衣，不敢推开那道门

站在外面等哭声停止

喜悦和愧疚在内心厮杀着

而那件因太小，穿不了的旧衣

是留给妹妹的

母亲正缝补衣兜的破洞

自那次之后，每次买来新衣

我会让妹妹先试穿

宽大布料包裹着她转圈的喜悦

最后她收敛了快乐

说大小和颜色更适合我

像归还一件借来之物

如今，去任何一家服装店

都会想到那个走不出的雨夜

始终觉得

欠她一件鲜亮的衣服

列车前行

一路上在告别

告别山河、草木、故人

阳光落在车窗上，落在椅背上

落在车内灰扑扑的肩头

多像时间的粉末在缓慢沉积

调皮的孩子在车窗雾气里

画飞鸟、马匹、草原

又全部涂掉，画出一条弯曲的路

猛然窜出几声犬吠

我看到路的尽头

一位老母亲把自己站成一棵树

直到列车穿进暮色

收走仅剩的一丁点光亮

而坐在另一侧的男人

他是我的邻居

把籍贯活成了另一个异乡

此刻，他并不知道

有些转身，会退回黑白相框

就此停顿成一件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