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弍晓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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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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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这枚棋子》组诗

暮色记

 

露珠太小,太轻了

不足以压住一枚叶子的颤动

光影在衣衫里明灭

坐在一截黄昏的土坡上

听风打磨着粗陶器般的村庄

发出呜呜的空响

 

远处,黄河流进一粒稻谷的腹部

蛙鸣敲打搁浅的旧船

像在修补一场留不住的繁华

 

父亲仍在农田弯腰拔杂草

漏掉的几根

长在亲人的坟头上摇晃

在起身时,暮空已洒下星子的碎片

仿佛他走在光的刀刃上

走在生活的刀刃上

 

 

陪母亲去法泉寺

 

风推开斑驳的红漆木门

石头上晾晒的经卷

被时光翻旧,卷起一层毛边

不识字的小沙弥无心读取

扫落叶,扫浮尘

也扫脚面掠过的一阵风

扫到无物,就一遍遍扫空自己

直到把自己扫出寺外

 

母亲在蒲团里跪下

弹去衣襟沾染的青霉素气味

像弹去一小段病中的日子

在大佛面前

我们身形小的,仅剩一个跪姿

她却敢掏出那么大的愿

不让任何苦难降落到我身上

而我的体内,像扎了一枚钉子

在她的祈祷声里

又深一寸

时不时生出新痛来

 

 

时光里变小的事物

 

三年前的深秋

阴阳先生用罗盘圈定祖父的墓地

在山坡上赞叹:多好的风水

对儿孙辈们最是有利

二叔摁住欣喜

一根接一根地递烟,又续火

生怕吉言在风里断了线

 

此刻,再次来到这里

有羊群正低头咀嚼渐深的黄昏

想起那时祖父牧羊

总要翻过几座大山与沟洼

再披一身暮色回家

而今,他的领地变小了

缩成了向阳坡上的一个土包

孤零零地躺在群山间

 

离开时,把思念搁在石头上

我故意咳嗽了两声

并没有再回头

怕一回头

那土包又矮下去一寸

 

 

被故乡拽住的人

  

在城里待久了

英咀村就从骨缝里向外生长

会不由地蹲下来

观察悬在叶尖不落的露珠

在麻雀瞳孔里,掂量谷粒的成色

路过集市看到拴羊羔的绳索

拖着一截走失的黄昏

差点误认为是王大爷手中的

地摊上土豆堆成小山

每一颗,都像从阴洼梁刨出的

身旁吆喝的女人

声音越来越像邻居二婶子

 

我也曾是一株庄稼

被连根移植到了川城里

丢失了很多事物

不止是祖父、外婆、玩伴

也有苦苦菜、狗尾草、打碗花……

它们仍在那个怀念的地方

替我继续生长着

 

如今,体内似乎有另一个我

仍守在故乡地头

怎么拽也拽不回来

把我硬生生撕扯成了两瓣

 

 

旧沙发

 

此刻,在老屋里空着

像一个人刚刚起身

被岁月压垮出很深的凹痕

承载着祖父晚年的全部重量

扶手处,一枚生了锈迹的钉子

与寂静对峙时

寂静就比之前多出一倍

 

月光从窗口洒下

轻轻抚慰着裂口和补丁

那曾被祖母用针线缝补的穷苦

在暗中松弛成轻微的叹息

我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仿佛看到,祖父

正把一生往凹陷处挪了又挪

倚着沙发靠背打着盹

 

夜仍一点点黑下去

时间在木纹里炸裂出声响

伸手触摸,那被时光包浆的边角

温暖了我眼眶里的暗伤

 

 

时光这枚棋子

 

时光这枚棋子,在指缝间反着光

如一枚磨旧的月亮

而窗口下,那只瘸腿的灰蝉

把一截未用尽的夜色

一声一声填进自己的腹部

 

不能否认,在更多相似的日子

我更像一个落单的逃兵

不敢恨人,更不敢恨那个仍爱着的人

只把雨水、落叶、光阴甩在身后

 

在墙面悬挂的表盘里

滑动的指针,是那么的公平

从不为谁多停留半刻钟

年龄的褶皱,早已布满额头

这让我内心慌乱不已

又无能为力

只能徒劳地看着

时间落入这场巧妙的布局

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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