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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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空谷
整个下午，我独自坐在
山谷中，想从用旧的时间里
挑选一些明亮的词语
来描述乌云的低，流水的慢
许多事情潦草生长着，它们
指向不明，暗藏玄机
我像败走华容道的曹操
一时陷入难以名状的凄惶
谁能从我体内的三千里山河
故地，找到一粒沙子的小
我欲抓牢的空中楼阁
落定之前，装满了尖细的麦芒
请原谅我的脆弱，每当落山风
吹过，我的肉身总要跟着晃动
仿佛只有长久的晃动
才能安抚我这一生，过于
短暂的宁静
初临
可以摇晃，仿若古老的挂钟
每一次整点报时，总有世界末日
般的颤栗和不安
人们忙着衰老和死亡，写不好
此生的墓志铭，这是一个通病
动物一直在临摹人类的
行为和语言，没有神灵的年代
它们的动机，可以忽略
需要特别说一下植物，它们
醉心于返老还童术，你看
那棵能做寿棺的落叶松
已经被一位长者，提前预订
现在，唯一值得记住的
便是那位风尘满面的行脚僧了
他跪拜的每尊佛，都很安详
因此，他血液里流淌的
江河湖海，也从未有过喧哗
拂晓
在拂晓之前醒来，非我所愿
没有人会拒绝，在黑暗中
极度轻盈的飞翔
驮一座山脉，领一条河流
甚至背负着整个广袤的祖国
在筑梦与解梦的过程中
无疑会消耗过多的欢愉
以至于一粒细小的尘埃
飘落在身体上时，居然有了
一场雪崩的无力感
虚拟与现实之间
有一条无法僭越的红线
众生如蚁，沉湎于相对论
我和我们，互为原罪和倒影
现在，我开始相信
黎明前的短暂黑暗
是死亡，对我的又一次试探
河流
河流只是拐个弯的刹那
鱼群已完成了成人礼
这种表述，似乎更能彰显
历史唯物主义，独有的恋物癖
一些复古派，拿着祖传的贝壳币
试图从自动取款机上
提取高分贝的城堡和猎物
当然，过于清醒的酒徒
并不打算放过一个无辜的夜晚
和一只离群索居的渔船
桥洞里，寄居的流浪者
可以释怀，蜜蜂把自己
仅有的花被单，当作春天来采
向万物借来舌头，不妨先温习
语言的瘦身术。当多数人休眠
可以一个人，夜观天象
你看，北方的风驮着南方的雨
降落在城市灰褐色的屋顶
那些声音，饱满而有弹性
它们并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喉咙
黄昏
黄昏又一次莅临人间
它带走的火焰，和留下的
星辰，有不动声色的默契
一个人对光的偏爱
注定了他只能在不同的
阴影里，找到同一个答案
某个瞬间，他以为
背向落日时，他和狗
在时间的单行道上
就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假象
多年后，白鸽和乌鸦的
羽翼，构成了生命的闭环
即使交出体内的地平线
仍然没有一条河流
能带领他，抵达世界的辽阔
尚有遗憾，没能为分娩的
种子除去胎衣。如此欢喜
更多新生的花朵，次第开放
故人疏
从前，我一直渴望
在竹林的深处
和一位故人秉烛夜谈
当星空在我们头顶
布置好道场
我们带着无限喜悦
抵足而眠
这种想法，无疑是一种
完美主义者的精神洁癖
若干年后
一枚石头骑着青牛
从山海关踏歌而来
并在我体内落户
我的疼痛，有了具体的形状
中年书
没有比这更好了。坐在中年的
群山之中，我抱紧了自己的阴影
流水一直都在。它从未改变
这些年，我的几位亲人
想涉过命运的波澜，皆已失败
暮色渐渐逼近我内心的苍茫
得到多少，也必然失去多少
造物主的平衡术，炉火纯青
它在虚与无之间的缜密里
一直维持着这个世界的秩序
不再抱怨什么。生活给我的一切
都全盘接受。客观来说
那些疼痛、挣扎、妥协
均属天机。我无力破解，唯有
把内心的城堡加固加牢，以抵御
悲伤、迷惘、或者辽阔的死亡
当然，我更倾向于
回归现实。有家可安身
有妻可温粥，有子可谈笑
每一个起风的日子，和万物
一起匍匐，修正灵魂的方向
屋顶旅行家
这只在屋顶寄居的猫
每天深夜，独自膜拜星空
并期待成为可以发光的那颗
困扰它的，是飞行服
目前尚不具备返航功能
它坚持认为
自己的预制菜单里
法国蜗牛和非洲的猴面包
绝对是灵魂伴侣
有时候，蝙蝠和鸽子的来访
更让它有一种错觉
外面的风声，似乎从未停过
它们从不探讨死亡，这个唯一的
共识只有一个指令：发射
这只从未交过房租和物业费的猫
关心的哲学问题，无非是
为什么星辰，通过无性繁殖
也能抵达凛然和正义
青草作马
风不吹的时候，他也停止了
摇晃。这时候，他觉得自己
就像一株贴地生长的青草
一定有羊群，或者镰刀
对他窥伺已久。无法预知的
生活，让他更沉湎于在内心
给每一粒种子，找寻归宿
他渴望光覆盖的地方
都有善和悲悯
伸出丝绒般的触角
事实上，他只是苟活于
自己虚构的细节里
当他回望自己的一生时
会突然发现，年少时
那匹在他眼睛里奔跑的白马
早已带走了
他生命中全部的草原
安详
从人群中找回用旧的肉身
顺便也把迷路的灵魂
再次安放进内心。他的前半生
似乎只做了这两件事
中年的草稿纸上，还能写下
什么愿望呢？如果可能
他愿效仿古人，长衫加身
坐在一枝写意的莲蓬上
成为安详的一部分
众生如荷，有几人能
找到真正的清水和净瓶
世间的万千悲喜
原本就是稍纵即逝的荡漾
他头顶的白雪，和笔尖的墨汁
具有对立而统一的美
“热爱世间的每一粒尘埃
并为它们写下赞美诗”
风，缓缓打开了一扇门
他终于看清楚，莲房深处
那一尊半掩双目的观音菩萨
少年和他的微风
少年在一本书中行走
他的足迹里，住着细细的风声
侧耳听，每一个途经的词语
都会发出金属般的低鸣
仿佛有一种隐秘的美
正被这些声音一点点还原
不需要三更的灯火
他也能找到黎明的出口
在花朵和果实
之间，有一座古老的独木桥
流水一次次穿桥而过
只带走了轻微的荡漾
那个手持撑竿的老船夫
背影和暮色一样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