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栓倒起插,房中有梁屋不塌
巴蜀大地星布着无数外来的移民人口,他们自诩为土生土长的川人,也偶尔会在茶余饭后提及几百年前的外省祖先作为趣事。那一丝“生于斯长于斯”的从容感和自在感,不仅是山水孕育的特殊气质,也是深植在四川农民心中的根脉。许多人的祖籍都不在巴蜀,一旦融入这片山水就会自带川人属性。在川北的一块并没有那么丰腴富饶的土地上,一代代传承着根深蒂固的小农思想,人们普遍认为只要根植于脚下的土地,家族的血脉就可以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我的外公便是这普罗大众当中的一人,他最值得让人倾佩的是那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气,即便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他也用自己的臂膀和腰杆为后辈留下百折不挠、抗争到底的底色。
如今的外公虽然年近耄耋、步履蹒跚,但他依旧是家族的顶梁柱。他仍然精心打理着自己的果园和土地,那些樱桃、梨子是绝对不会生虫的,那些苞谷、莲花白一定是整整齐齐的,毕竟,土地不会辜负人的勤劳。
四川盆地的西北角有一块小小的平原,连接着川西高原的边缘,有一户赵氏人家,靠着山边开垦出来的一点点土地养活着一大家人。当家的赵太爷每天都愁眉苦脸,虽说是新中国了,可是他还在为自己的“重男轻女”思想郁郁寡欢,妻子年纪已经大了,不可能再给他生第九个孩子了。毕竟,家里已经有了八个女儿。
赵家人当过皇帝,赵氏排在百家姓第一位。除此之外,赵太爷没有其他可以自夸的地方了。“两代之后,你们家还有姓赵的吗?”邻里的玩笑话像是刺钩一样紧紧剜在赵太爷心里,家中阴盛阳衰的现实问题让他很难装作不在意。
赵夫人对于“老蚌生珠”“英雄母亲”已经非常反感,奈何因为旧思想环绕不散,她对于自己生不出一个带把的仔也是心中阵阵酸楚道不出。当前已经有三个女儿出嫁,她如果再干高龄产子、子孙同代的臊皮事,估计邻里的笑话声只会更甚。况且她是旧社会长大的裹脚女人,生这些个女儿已经掏空了她的身子,现在是身心俱疲。这天晚上,老两口在一起商量招婿入赘的事情,毕竟两把老骨头养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在另一个丘陵密布的隔壁县城,一户陈氏人家三兄弟生活艰难。社会主义的中国已经没有地主了,但是百废待兴的社会状态让他们的生活难以为继。其中已经十九岁的老幺实在不想为家人增加负担,于是他毅然决定外出打拼,留下两个哥哥在家。殊不知这一决定竟然让他的一辈子彻底调转了方向。这个小伙叫做陈民耀。
一路往西走,只是听说那里要搞发展,他稀里糊涂就到了川北的一个小平原,这里有一个看似比较繁华的县城,倘若再往西就要进入大山。他曾听父亲说过:“打仗的时候,逃进山里的人就能活下来!”于是乎他决定再往西边走走,在山边遇到了一个放牛的老头,那老头戴着斗笠,叼着一杆烟枪在树下乘荫。
“叔,往西边还有人么?”陈民耀问道。
老头趱了一下位置,示意他跍下,然后笑着说:“再往山里头走,人还多得很呐。往西边进去几十里路,就是西羌,再往前走就是藏区咯,那些个都是塆塆里,倒是山清水秀、可惜生活条件撇,你是准备去那凼里头做些啥子?”
陈民耀低着头、叹着气:“这些年头想离家找个活路,晓不得往哪里去,道听途说就馺到这里了。”
老头打量一下他,长相抻㪗、模样周正,突然想到赵家招婿的事情,笑着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介绍一个稳妥安置?成了的话,你给我搲碗米,要得不?”
陈民耀心想身无长物、孑然一身,还有什么比饿肚子更可怕的事情呢?匪头关进了劳改、地主成了历史,就干脆地跟着老头去了赵家。
赵家老两口看到送上门的女婿,也不偻傁,却也是剃头匠刮脸——光光生生,挑不出毛刺。赵太爷笑眯着说:“有三件事看你依不依,第一是入赘这件事情你自己做不做得了主,要不要问父母亲人;第二是以后你是我赵家人,不管娶了我哪个女儿,剩下的女儿都当你是亲哥;第三是以后生的娃娃要跟我们家姓赵。”
陈民耀心想自己现在也是手长衣服短——管不抻展,斩钉截铁地回道:“我离了家就个人做主,入赘就按入赘的规矩来,以后娃娃生得多可以商量!”
赵太爷马上说道:“事前不说清,日后要扯筋。既然是我赵家人,娃娃后代自然也是我赵家的!”
陈民耀无奈:“虽然离了家,但是族谱也没除我的名,家里也有哥哥在照应,万一哥哥成不了家,陈家不能在我这一辈断了香火。要不然生的老大跟我姓,后面生的都姓赵,要得不?”
赵夫人也怕女婿飞了,立马接过话:“我看要得,也合理!瞌睡遇到枕头,正合适。”然后悄悄跟赵太爷说:“反正是吃我们家谷子的,生不出二家心,不可能跑到别家屋去吧。”赵太爷虽说还有不甘,却也悻悻点头。
于是乎,那十九岁的陈民耀与那十六岁的赵欣舒成了婚。其中还出现了一段小插曲,赵欣舒排行老四,但是当年陈民耀看上的却是老五赵欣碧。奈何赵太爷念及老四为人老实、嫁出去铁定吃亏,而且老五年纪还小、不宜早嫁,抱怨陈民耀是“豌豆巅巅——专挑嫩的吃”,就坚持将老四留在家中看灶添柴。
那天起,这个八口人的家庭终于迎来了一个可以撑起家的男人,就像是摇摇欲坠的老房子支起了一根顶梁柱,在充满未知的年代为家里增加了一些确定性的依靠。
陈民耀扛起了家庭重担,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除了日常劳作外,他还找村里的手艺老人学了木作手艺、竹篾工艺,用篾条修葺了漏风的吊脚房、手制了家中的桌椅板凳、床架木柜。
赵家老两口终于挺直了腰杆,时不时要偷闲去村头的树下歇歇,遇到熟人便要趁机抱怨自家女婿太能干,导致他们现在没事可干。即便是在那个夜晚普遍使用煤油灯的年代,家中的煤油灯一定要是村里最后一个吹熄的。
“女婿身体奘实,我谙到这两年就可以添孙孙咯!”赵太爷时不时找同宗的人翻翻家谱,张罗着后代的名字。“晨曦常舒,碧玉英霞”这是他给女儿们取的名字,而他真正想要的是“勇武慕斋,州君尚直”。到了孙子辈正好是个“正”字,高兴得合不拢嘴:“正字配啥子名都好。正文正武,正阳正树,都是好名字。”他一口气起了七八个名字,又反复琢磨修改了几次,这才安心地考虑其他事情。
二、锄头守田坎,背对太阳正对碗
1952年,朝鲜战争爆发,巴蜀男儿又一次燃起了抵御外侮、保家卫国的热血,这片土地的人在面对蒙古南下、满洲入关、日本侵略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地抛弃平日的安逸,毅然决然奔赴前线、流血疆场。这似乎成为了一种骨子里的特征,年轻的陈民耀也是当仁不让。在正愁前途无路、报国有门的时候,他也想和历史上的将士一样建功立业,为家谱添彩。
可赵太爷、赵夫人哪可能张嘴同意,他们经历过战争的残酷,见识过家毁人亡,真刀真枪真死人跟戏文里唱的完全两码事。嘲笑陈民耀不自量力、不知死活,简直是茅室点灯——找死;而且年纪轻轻就舍弃小家,是极度不负责的行为;万一在战场上捐了躯,他们老两口又去哪里找个称心的女婿,可怜老四年纪轻轻要守寡,怎么算怎么不划算。为此爆发了女婿与老丈人的第一次争斗。
“我要去,相邻宅近的青年人都去了,我要鲊起,不当孬种。我想去筶一下,我的事情我做主。”陈民耀义愤填膺地叫嚣着。
“你已经不是陈家屋头人,也不是独生人,是我赵家人,现在赵家还是我做主!我不同意,天师老爷来了也不可能让你去当兵。我们比不了别家,一大家子人要养活。”赵太爷义正言辞,下定决心要让他死心。
陈民耀激动地说:“都吃大锅饭饿不死,听说部队待遇好得很,要是立功了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赵太爷嬉笑着:“人都殁了要个锤子待遇,你立个铲铲功,好点立个碑,撇点立个拐,回来是囷的就先人保佑了!”
陈民耀开始生气:“你就挞谑我,我虽然年轻,保家卫国的道理还是晓得,隔壁的刘二娃都参军了,他们家里光荣得很。”
“瓜娃子,我们家不需要这种光荣,我不想我还活着就要多一个先人。那些个出川抗日的人有几个回来的?太平日子不容易,打仗都趖边,你还出头?”赵太爷拽着拳头,扔了烟杆。“他刘老汉两个儿子,我跟他比不得。你就㧯锄头莫㧯枪。”
陈民耀火气也上来了,咬着牙后根吼着:“我也没得二心,为了赵家才想去当兵,我也想闯一下、为国争光。”
“闯个鬼!民耀啊,清朝之后,民国年间军阀刘存厚、田颂尧这些龟儿子打仗,把人整得活不下去;还有刘湘那个灾舅子,把整个四川搞得乌烟瘴气。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啊,天天对着一屋子女人,你心里还是憋火。你想一下我们两个老的,当初你莫得地方去的时候,我们收留了你,肚子饿了有饭钱、天下雨了有房檐,你晓得为啥子我们住在山边边?就是为了躲灾避祸乱啊!”赵太爷痛心地拍着桌子,“我给人收过三次尸,一次比一次收不全,你莫让我再受罪了!”
赵夫人也在一边默不作声,偷偷抹着泪水,心里想着“杀千刀的美国鬼子,老天爷为啥子不收”。陈民耀也有些心软,奈何他自己已经偷偷报了名,明日就要去报到。他蹲下来想安慰赵太爷:“老汉儿,你说得都在理,可我已经报名了。”
赵太爷突然怒火中烧、一把推倒他,气得牙痒痒,指着陈民耀:“简直胎神呐!好话说了一箩筐,还是个油盐不进的干豇豆,把他绑了!”瞬间从周边窜出几个汉子,手脚利落地用粗麻绳把陈民耀结结实实绑在街沿的房柱上,任由他又求又骂也不睬。
“赵伯伯放心,这个是拴牛绳,绑牛拴马都挣不脱。”几个汉子说道。
赵太爷这才软下来:“民耀,你莫怪我,等过了明天就给你解开。”
陈民耀使劲挣扎着:“我这辈子都会计较!你休想我给你养老送终!”可惜无论他说着多么恶毒的话,就算是拉屎撒尿,一家人都没人敢去给他松绑。慢慢地,他声嘶力竭没了力气,流着泪靠着柱子就睡着了。往后几日,他也就死心了,但是却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他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只是一股劲地干活。从此他唯一能聊天的,只有天天陪着他的那把锄头。
半年不到,就传来了刘二娃战死的消息,他家里人哭得昏天暗地。陈民耀从那里帮忙回来后,怨气少了些,只是死鸭子嘴硬,不愿低头。
赵太爷偶尔会提及“树老根须多、人老见识多,还好我那时候没让你去,你看看刘二娃”,不过这话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陈民耀也回怼“王兴成打了仗回来都当官了,人家现在是癞疙宝穿西装了”,将赵太爷的话堵个严实。早出晚归、守着土地成了陈民耀的日常。他一心思扑在养活一家人,帮人修房子挣点家用,养上几头黄牛、垦上几亩地。
时光荏苒之间,他和赵欣舒就生了第一个儿子和第一个女儿。在女儿出生的高兴时候,却爆发了女婿与老丈人的第二次争斗。
赵太爷严正厉词说道:“本来说好的,娃娃是赵家人,要跟着姓赵,你咋个翻烧腊摊子——说变就变喃?”
陈民耀理直气壮,赶紧解释道:“当时说得清清楚楚的,生的老大跟我姓,后面生的都姓赵。”
赵太爷站起来拍着手争论着:“可以,就算老大跟你姓,老二也该姓赵了唦?啥子都占完了,城墙倒拐,人还是要脸哦!”
陈民耀回答:“一个是大儿子,一个是大女儿,都是老大,都应该跟我姓。”
赵太爷差点没晕过去:“你豁老子啊,赖皮哦,简直是吕布认干爹!你是不是进我们家门那天就在打算盘,早都想好跟我扯这种歪理。”
陈民耀仰着脑袋:“三十晚上坐磨墩——才想转了唆,我说得很清楚,反正就这么计划好了的,老汉你不要跟我争,现在政府都认娃娃妈老汉取名字,你放心,没得我同意,赵欣舒绝对不可能自己去上户口。”
“咹?”赵太爷气得不知从哪里发泄,可惜那时候没有降压药,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从发话:“老子明天就去派出所找吴所长,我要问问有没得这种规定!”
“不用去问了,我打了招呼。你老人家宽心,这次就依我,我们后头生的娃娃全都姓赵,要得不?”陈民耀估摸着赢了八成,就把话说得温柔些,若是都下不来台就是没结果。
赵夫人拉着赵欣舒出来劝着聊慰:“两爷子不要扯筋了,羞死个先人,也不怕别个笑!二天再加把劲,多生几个,都是赵家屋的。”
赵欣舒也劝着父母:“老汉儿,我们两个年青,还可以再生几个,你们就不要为这些吵了,横竖是我生的,我还是可以做个主吧!”
赵太爷倒是软起来,毕竟他现在上了岁数,迟早做不得主:“那依你们,我等到下一个娃娃。下一个娃娃必须遂了我的愿,要不然让你们都晓得哪个坐堂屋。”
这一来一回,岁月推着日子走,锄头起起落落接着翻地,从未停歇。
六十年代,全家挺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农民开始自炊自给。陈民耀在山中开垦了十余亩坡地,种了土豆玉米、瓜果树苗、蔬菜藤曼,好歹将家中生计支撑起来。陆陆续续,赵欣舒又接着生了四个孩子,一个儿子、三个女儿,都跟着取了赵姓,赵太爷这才是真正挺起腰杆,如愿得把正芝、正兰、正芳、正清这四个名字用上了。“赵家现在人丁兴旺,老先人些肯定含笑九泉。”祭祖的时候刀头、酒水、果盘、糕点、香烛纸品都增加了一倍。
从此家中八口人添至十四口人,一日三餐十四副碗筷,这把维系温饱的锄头扛下的重担,愈发沉重了。
三、肩挑两头担,腰杆不偏心不乱
七十年代,赵太爷把五女儿嫁出去之后,身体一病不起然后就撒手人寰了。临终前他拉着陈民耀的手:“儿啊,我生在清朝末年,这辈子吃盐巴都是苦的,好歹走之前看到儿孙满堂,你担待一下,二天你当家就要把这个家守好了,我才瞑目。”
陈民耀看着这个面如枯槁、行将就木的老人,心中也想着恩也好、怨也好,“长草短草——一把挽到”,都会跟着进棺材、埋土里。
“老汉儿,你放心,这个屋,我扛归一。”陈民耀坚定地说。赵太爷这才安心地咽了气。
从此以后,陈民耀当家做了主,偶尔也会自嘲“比中国人民晚解放了十来年”。现在,没了大锅饭,所有的粮食必须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他反而更加自信了,也坚定地认为定不负家庭所托与所望。“靠山山要倒,靠人人要跑,以后饭碗端在自己手上,肚皮只有自己顾。”陈民耀跟赵欣舒说道。
赵欣舒也是觉得压力倍增:“妈才过六十岁就守寡,需要我们经佑,家里还有三个妹妹没出嫁,六个娃娃要读书,说得撇脱,你咋个扛得住?硬是扁担挑水缸。”
“有啥法?生下的娃塞不回娘胎,各家担子各家挑,该这辈人扛的担就要扛扎实。”陈民耀坚定地说:“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
赵夫人是一个传统女人,裹着小脚、带着抹额,双眼津足、手脚纤细,说话温柔可亲,永远是一副坐在门槛敹针的模样。三个女儿陆续到了出阁年纪,她就拉着陈民耀的手:“你几个妹妹都要准备嫁妆,当前灶头巴灰,连个隔夜饭都没得,屋里还能拿出些啥子呢?”谁曾想,陈民耀拍着胸脯说道:“老妈子,你安心就行,这些事情我来操心。”
在那个吃饱饭都困难的时期,养活一大家人不能说书不唱戏,锅是铁打的,每天实打实要拿出十余斤米来。那些年头,或者说千百年来,粮食就是民的天。全家人即便是缩衣少食,也很难长期维系日子。
这天夜里,一家人都在挤在睡梦中。赵欣舒发现床边无人,便起夜去找,在屋子外面的柴房边,隐约看到陈民耀在拉锯做什么。她过去好奇地问:“大半夜不睡觉,忙些啥子?”
“白天忙田里的事情,晚上来做些木活。你那六妹妹要出嫁,我给她做一套家具,桌子、板凳、衣柜、箱子,簸箕、筲箕、撮箕、夹背这些都整一套,等日子抵拢了好当嫁妆。”陈民耀一边做一边说着。
“那你白天抽空做嘛!晚上忙啥子?”赵欣舒心疼地说。
陈民耀笑着说:“现在月光亮,又凉快,可以干点粗活。白天有白天的事要做。”
“老陈,还有两个妹妹,六个娃娃,二天结婚,你都要做一套哇?”赵欣舒打趣问道。“做!一碗水端平,每个人都有一套。”陈民耀严肃地回答,仿佛那是他自己对着家人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提出的誓言。“你早点休息嘛,先不用管我。”赵欣舒欣慰地看着,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如此结实,而且不偏不倚,她安心地回到房间睡觉。
老六、老七、老八陆续出嫁,作为哥哥的陈民耀果真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在那个贫困的年代也没有彩礼这种习俗,这种作为也被邻里称赞。口碑当不了饭吃,家中虽然把红薯、土豆、玉米等作物都种了遍,但是六个孩子上学和吃饭依旧困难重重。
这天,陈民耀狠心做了一个决定,送一个孩子去远方亲戚家里,他无奈地与赵欣舒商量:“仓头无余粮,人命悬半墙。大儿子要守灶,其他娃娃年纪还小。大女子姓陈,反正要嫁出去,我只能做她的主,把她送走。”
两口子痛苦商议后,赵欣舒便哄骗大女儿陈言梅说带她出远门去走亲戚,天真的大女儿以为母亲特殊关照自己,欣然前往。到了亲戚家中,又骗她说是要去买糖果,然后将她留在那里。
赵欣舒流着泪回到家,其他孩子来询问大姐去处,她也不作声,在家中止不住抽泣,哭得头昏鼻築。家中的泪水夹杂着无奈和愧疚持续了两天,突然有人敲门,用微弱的声音叫着“爸爸、妈妈”,打开门一看,居然是大女儿可怜巴巴地站在家门口。
“妈,你咋不等我就回家了,我只能自己馺回来,饿着肚子走了两天!”见到父母和兄弟姐妹后,大女儿忍不住“哇”得一声痛哭起来,泣不成声:“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以后不吃糖了,每天少吃一顿饭!可不可以不要送我走!”
陈民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压根没想到女儿能走两天路程两百多里路,流着浑泪抱着女儿:“爸爸再苦再累,也再不送走你了。”其他子女恍然大悟,原来家里已经到了养活不起人的时候了。大儿子陈言明心中难受,暗自下着决心:“等我长大了,我肯定会养家的,为家分担。”
一天放学后,陈言明拉着弟弟赵正清跑到后山,听说那里有野猪下山毁坏玉米地。两兄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沿着踪迹居然找到了野猪居住的土洞,老大搬来几块石头、用树桩堵住洞口,自己拿着根棍子守着,让弟弟跑回家中唤人。
陈民耀听说后二话不说,带上好久没使用的猎枪以及不可思议的愤怒上了山。靠近一看,果然里面有两头野猪,被大儿子守在洞口不敢出。陈民耀沉住气,对着里面开了两枪,听到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将猪刨出来。他看着两头不太肥硕的野猪:“还好不算太大!“
那天,全家人都吃上了香喷喷的野猪肉。陈言明也被结实地尝了一顿“竹笋炒坐墩肉”。
“你不鼓劲读书,给老子去抓野猪,光沟子娃儿撵老虎。你晓不晓得,野猪是会拱死人的?”他边打边骂,“一天天不让人省心,还给老子整一出兄弟齐上阵!”
“爸爸,是我自己去的,不是大哥鼓捣我的,你不要打哥哥。”赵正清拉着父亲的胳膊求情。
“爸爸,你打嘛!家里有肉吃,吃不完还可以煍腊肉,我挨打无所谓,我晓得做得不对,这些我个人承担。”陈言明跪在地上,毅然说道。
陈民耀被瞬间拉回十多年前,他被老丈人绑着,也是铁骨铮铮而不自知、他人关心不自解。如今自己也是为人父,倒也理解了老丈人当年所思所虑。老丈人绝对不是为了自己才那样行径,他老人家也是事事以家人为主,关心则乱、爱深责切。念到这些,陈民耀也是感慨万千“我滴个老爸子,你也不容易啊”。
“老子要你承担,你个碎屁眼儿赶场,老子腿杆还硬,不需要你个嫩竹子当扁担。”虽然嘴上骂得狠,但是心里想的却是“这龟儿子像我,能扛事”。
家里的弟弟妹妹们看到大哥这么能干,“家中有人打伞,刮风下雨脚不颤”,心中忍不住自豪“以后大哥当家的时候,我们不幸福才怪咯。”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陈民耀都没有发现自家的孩子都一个个长大了,每个人的脊梁都长得直直的;久到他和妻子脸上长出了皱纹,两鬓长出了白发,双手开始斑驳、力气也大不如前了;久到他都没有注意到丈母娘已经拄上拐棍,起身要人搊、步履已蹒跚了。
陈民耀首先在自己的老家,给大儿子说了一门亲事,非常重要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挑不出毛病,这次他尽自己所能给大儿子举办了婚礼,这标志着老陈家的未来迈上新台阶,毕竟家里未来话事人就是自己的大儿子。“听说陈姓也当过皇帝”,他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也跟上了老丈人的思想,开始吹嘘自己大树枝繁叶茂。也许冥冥之中,人们都会踏上祖辈走上的那条路,只要还站在这片土地上。
四、老马再扬蹄,步步稳当不着急。
八十、九十年代,是包办婚姻仍占主导地位的时代,自由恋爱也开始慢慢兴起。大女儿陈言梅在工厂打工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家在川西,两个迅速陷入恋爱。这在陈民耀的眼中属于大逆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长期以来的传统规矩,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三言两语就想骗走自己的女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女儿带着对象上门的时候,陈民耀差点气得中风、心中冰凊。看着这个身穿皮夹克的小伙子,他也诧异自己当女婿的时候是否也这么讨人嫌、不入眼?“女大不中留,但是我绝对不接受这个日不拢耸的女婿。”
“爸爸,他对我好得很,而且啥子都听我的。”大女儿极力想劝说父亲接纳自己的对象。
可惜先入为主的偏执,注定让陈民耀不可能松口:“远嫁千里路,受气没人护。不知根底,不要交心。你个瓜女子,就算你说上天,我也不得改心。”
“爸爸,我跟定他了!”女儿的这句话像是一锭重锤砸在陈民耀胸口。于是乎,这次争吵甚至超过了他与赵太爷的前两次大吵、以及无数次小吵。家中兄弟姊妹都来劝说陈言梅,可惜她雷打不动,乌龟吃秤砣——铁了心。最终,在家里鸡飞狗跳的情况下,陈民耀气昏了头:“让这个瘟丧滚,反正娘家只是过路店,就当没有生过她,早知道就送人了,省的气得家宅不安宁。”
最后,大女儿仍然铁了心追求自由和爱情,在哭闹中离开了家。没过几天,陈民耀就开始后悔,抱怨妻子:“你也不拉着我,就真让她跑了?现在连跑哪里去了都不晓得。”
“你这个杀千刀的,一时脑壳发热,事后捶胸顿足。我当时劝都劝不住,你都准备拿刀了!”赵欣舒委屈地抹泪。
“你也是㤶子,我在气头上不好问,你也该问个地址嘛。”陈民耀为自己的不理智懊恼不已。
陈民耀跟自己的老丈人抗争了十几年,自己最终得了这因果,“屋檐水、点点滴,一滴还在旧窝里”。经历了日日挂念的两年,终于在腊月收到一封信,大女儿给父母道歉请求原谅,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站在屋前的一家三口,两夫妻抱着一个男婴儿。
赵欣舒泪眼婆娑,“唉呀!还活着就好,多了个外孙娃!”
眼尖的陈民耀却瞄到照片背景的土墙茅草房子、空空如也的堂屋“啥子年代了,连个像样的家都莫得”。这天夜里,陈民耀又拾掇起木匠物什,妻子问他忙什么,他回答:“我还欠大女儿一套嫁妆。”
做齐了一套桌椅板凳之后,他找来一个开拖拉机的朋友,塞了两条烟,连哄带偏让他帮着拉嫁妆。颠簸两天后终于到了川西坝子,已经完全变样的大女儿看到老父亲后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说着“我不孝,怄到爸爸了”。陈民耀也是老泪纵横,把以往的憋屈都忘得烟消云散,父女俩终于和解。陈民耀安慰着女儿:“以后找得到地方了,我就放心了。”
回到家中,陈民耀忍不住对着妻子感慨道:“老婆子,你是没见到,在他家喝口稀饭,那屋顶掉草到碗里。不过外孙孙倒是乖,就是有点瘦了,估计家里营养也跟不上啊。”
陆陆续续,剩余的孩子们都在陈民耀的安排下成了家,他再也承受不了“自由恋爱”带来的冲击,所以对亲家们的家底几经盘算,才将就放心地同意婚事。
大儿子陈言明子女双全,对于陈民耀来说真是谢天谢地,特别是听说老家的两个哥哥一直没有后代,他不停地感概“满山树木,一枝发芽。独留一脉香火,我对得起陈家了。”
他的人生应该算功成,似乎是时候喘口气让自己放松一下了,皱纹和白发已经悄然间爬上他的面颊,沧桑已经在他的面容上留下痕迹。这天,陈民耀挑着两箩筐苞谷,慢悠悠地下山,想着做点玉米饼给孙女孙儿。在下山时,邻居老头冲上来叫住了他:“老陈,赶快回去,你家老大和他媳妇捞水柴掉到河里咯!”陈民耀两眼一黑,苞谷瞬间顺坡翻散一地。他不顾一切往家中奔跑,似乎忘记了自己已经五十多岁的身板。
每当发洪水的时候,大河上游会冲下大量的树木枯干,因为泡过水的木头比较容易燃烧,因此被称作“水柴”。江河沿线的百姓都趋之若鹜地拿铁钩捞柴,运气好也有可能捞到沉香木这等贵重木材,陈言明两夫妻也不例外。可运气不好的是,陈言明被一颗大木头拖进水中,他的妻子去搭救他,结果双双坠入浪中身陨。
远在川西的大女儿收到一封电报“大哥死,速回”,当场晕厥过去。全家几十口人沿着奔腾汹涌的江水,一路打听、找寻,只为捞起两夫妻的尸身。最终大儿媳的遗体在下游几十公里处被人捞起,而大儿子却永远沉入江底,不知踪迹,留下亲人们对着涛涛江水悲恸呼唤。“人老骨头脆,经不起几番磨”,本来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大儿子先走了,彻底压垮了陈民耀面对生活的勇气。
葬礼这天,一家人哭得悲天动地,几个妹妹几乎晕厥。赵夫人双眼红肿,视力从此一落千丈、认不清人。陈民耀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事,他心中也清楚“大梁一断、家业难撑”,他苦笑着:“老丈人,我比不上你啊,当年我要是去当兵,你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了?”就这样看着儿子、儿媳的旧衣服发了好几天呆。
有一天夜里,他恍惚之间听到大儿子在呼唤他:“爸爸,这水好冷”,他发疯一般往江水中跑,叫着大儿子的乳名“明娃、明娃”,眼瞅着要跳进河水之中,邻居负责看守电站的老人一把抱住他,才让他清醒过来。
“老陈,你清醒点,不要冲动。”老人劝着他。
他用那仅存的一点意识对着上天怒吼:“我这一辈子对得起你们赵家人,为啥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我那造孽的儿子只有一座空坟,赵家、陈家的先人,你们在下面帮我找到他,带他回家。”回家之后便一病不起。
等到病好了,肉眼可见的衰老找上他,仿佛在一夜之间,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赵欣舒看着沧桑的陈民耀:“霜打老树,你咋个一下子焉了?”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老了?”陈民耀盯着赵欣舒。
赵欣舒也衰老了一大截,但是仍然任劳任怨照顾着陈民耀。
老两口不知道今后的日子怎么继续,毕竟其他的儿女都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他们看着年老的母亲,还有大儿子夫妻留下的七岁孙女、三岁孙儿。陈民耀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要把孙女孙儿养大,十几口都养过了,两个还养不了吗?”
“我们都到了要养老的年纪了,你的腰杆还撑得起吗?”赵欣舒梳着自己的花白两鬓,说话也没有了以往的劲道。
“不过是老牛耕地、吃饭养人,婆婆爷爷盘孙孙。社会越来越好,这点韧劲还是有的。何况儿子女儿些肯定要帮扶的,我们也尽量不要给他们添负担。”陈民耀看到年幼的孙儿和孙女,下定决心要重新振作起来。毕竟,生活没有给他其他的选择。
五、时光不负人,唯有坚持方能成。
进入新世纪,开始有了座机电话。中国人的沟通终于不再依靠信封和电报,亲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这个时候,大女儿的婚姻出了问题,她哭着打电话来报:“爸爸,他打麻将输了钱、在外面喝了酒,就回来打我。”陈民耀怒不可遏,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大女婿家中讨要说法。
“烂茅屋头出恶狗,你个讨口子还耍脾气?又穷又横。”陈民耀向女婿讨要说法。“两口子吵吵闹闹本来是正常事,但动手打人就是错。我这次来不是劝架的,我要你们两个离婚。”
这个女婿平日比较尊敬陈民耀,立马下话:“爸爸,我不要离婚,看在我没得不孝的份上,你老人家给我个机会,我出去打工挣钱,我会好生养家。”
大女婿的母亲这会带着外孙出来:“亲家,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我这个老幺也是喝了点酒,两口子吵架,一时没控制脾气动了手。你看娃娃这么小,离婚对哪个都不好。”
“我要不是看到娃娃,正念就拉他们去民政局。”陈民耀愤懑地说:“当我倒霉,算我女子背时,上辈子种苦瓜,这辈子结苦果。”
外孙走到陈民耀跟前,拉着叫了句:“嘎公!”
陈民耀看着七岁外孙那嫩竹细杆的手脚、黄皮寡瘦的脸蛋,瞬间心疼不已:“不离婚也可以,但是娃娃不能给你养了,省的养废了。老子不争气、儿子难成器。”
在陈民耀强势的要求和逼迫下,他第二天就把外孙带走了。从此外孙被寄养在二女儿和二女婿家中,远离了原生家庭,不再被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影响,专注学习、不再羸弱,最终成为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没过几年,赵夫人,也就是陈民耀的丈母娘寿终正寝。送走丈母娘之后,他成了这个家里最老的那个人,他只是丈夫、哥哥、父亲、岳父、爷爷、外公。可是,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
陈明耀又辛辛苦苦了十年,在儿女们的扶助下,终于将大儿子的遗孤养大成人,这样的辛酸并非常人可以想象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松概括的。孙儿在学校打架被请家长,嚣张的同学父母看到老头子来道歉,瞬间没了脾气;孙女看到爷爷盯着烈日去工地干活,突然发现那些备受吹捧的发型也没有那么时髦了。
女儿们看到父亲非要风雨无阻去种粮食,十分不理解“身体不好就撂了吧,现在哪里买不到米?也花不了多少钱。”陈民耀只说:“农时才不管身体好不好,地里有庄稼,我心里才踏实。”即便是不理解,女儿们也默默拿起了锄头。
随着孙辈们逐渐长大,陈民耀想着:这下年近古稀的他终于可以和老伴好好颐养天年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老伴赵欣舒同样辛苦一生,却因长期劳累得了心脏病。在最后那一个月,心脏病把赵欣舒已经折磨得不成样子。她偎依在已经麻木的陈民耀怀中,仍受着心脏绞痛,额头汗如雨珠,什么话也没说。
陈民耀从她半眯的眼神中领会到她的意思,然后他说:“老赵,你放心,这个家我会经佑好,你在那边等我。你这辈子跟着我也是受苦了。”赵欣舒这才咽了气。
陈民耀彻底成为鳏寡之人,耄耋之年孑然一身,但他像中国大多数农民一样,不明白什么叫退休,仍然硬朗地走在田间地头,养鸡养猪养蜜蜂,种花种树种庄稼,时不时为儿孙送去新鲜的瓜果蔬菜,腊月间杀猪为儿女分肉,他已经准备一直干到不能动为止。
幸甚,生活没有亏待他,全家老幼因他而团结和睦,个个孝顺有礼。大家都知道,如今的儿孙满堂,是他用半辈子的辛劳换来的。他说的“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也切实做到了言传身教,他辛苦一生供八个儿孙上学,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伟大。然而,他仅是一介农夫,没有粗鄙酒财气,带几分儒雅气质,他宽厚仁义、崇文重教,这应该是从祖辈那里传承下来的家风,犹如家族基因一般世代相传。
他守着祖先留下的土地,望着儿孙们成长的背影,正如千千万万的农民,面朝大地、背对苍穹,肩负家庭幸福、扛着生活压力,像一头老牛无怨无悔、不卑不亢地负重前行,直到倒下。
如今的陈民耀虽然年近耄耋、步履蹒跚,但他依旧是家族的顶梁柱。家人团聚时,他总会说:
“孙儿回来了啊,樱桃和枇杷已经熟了,我给你们摘些!”
“女儿回来了啊,我种的萝卜和莴笋给你装了一筐!”
“妹妹回来了啊,我陪你去给爸妈还有你姐姐添柱香!”
这就是我的外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