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在小镇上,幼儿园那时候一到晚上时不时就停电。
我喜欢刚摆上碗筷就迎上的漆黑,雀跃的拿起大手电筒,竖起来把筒里的灯从房顶发散到周围,看着由小及大的圈晕浮想连连。我想没有屋顶这束大灯会照亮夜空,我想数家的大灯连起来会照亮整个小镇。那时候照亮小镇对我而言就是照亮整个世界,我的小镇就是我的世界。那时候要是有人问我世界上什么是万能的?我一定会说大灯!大灯能找到知了猴,大灯能照清我们一家子的碗筷,大灯能照亮小镇,大灯能照到我的整个世界!
我也欢喜红红的蜡烛。学着大人那样把它点燃倾斜,直到突出的烛头变凹留下烛泪,掉落在玻璃桌台上,紧接着把烛底安置在还冒着热气的烛泪上,看它稳稳的站立在桌台上,散发着微弱的光,那时候我好奇为什么这烛光是三层的模样?为什么最里面好看的湛蓝色不在最外面?我屡次拿着吃完烤肠的小竹签,试着去把我喜欢的湛蓝色扯到外面,可我得到的只有变得越来越短的木签。我喜欢看滴下来的烛泪,刚落下来是烫手的,可又忍不住用指尖去触碰,看烛泪从烛芯节奏般划落烛身留下的一溜溜凸起的蜡痕,摸烛泪由水润的质感慢慢变软再变硬,直到烛底被围起了一大圈又瘪又硬的红晕。然后我又把注意转向它们。先是用手去抠,再用烧的黢黑的比牙签还短的竹签去捣,小心翼翼,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天大的工程,是考验手艺的技术活,怎样能连成一块的扣下来,怎样不会让蜡烛摔倒,只有我能做到!
我还喜欢停电后的路口。看大人们借着月光和屋内发散的大灯,去讨论我听不懂的摩斯密码。我还会观察旁边中学总会三两只结伴过来的大姐姐大哥哥们来买蜡烛,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但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同一种味道。我描述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味道?只知道那时候我想如果有天我变成海伦凯勒那样,第一个识别出来的便是他们!我想大人们真没意思一到停电只会像觅食的麻雀一样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我想大姐姐大哥哥真有意思他们没有大灯吗?为什么天黑了还要在学校?
某一个节点吗?是我踏入小学?还是我开始会守在电视机前看傻傻的袁湘琴追她喜欢的江直树?或者我开始为弄清楚数学书里出现的卖东西小人们皱眉头?亦或者因那篇因抄以湛蓝天空开头的鬼画符书写,被爸爸妈妈一遍遍斥责中我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呈现出让他们点头的模样。
我忘了,只知道再也没有这样停过电。
原来比大灯更离不开的东西是钱,原来我最喜爱的湛蓝色叫外焰,原来小小的蜡烛和火苗会蕴藏着数不清的奥妙,原来大人们聚在一起只是因为无聊,原来大姐姐大哥哥们是在走千家万户寄予其身希冀的求学路,原来我的小镇很小 ,原来这世界很大 ,原来我已长大。
可我再也找不到停电后的雀跃,找不到那根点了许多次的红蜡烛,我的小竹签,那些叽叽喳喳却很团结的麻雀,以及哥哥姐姐们走过我身旁留在我记忆深处的味道。
可我又觉得,在今夜失眠的夜晚,我写下这些文字,我又经历了一场停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