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头牛（组诗）

砖瓦窑前

火咬住柴

火焰穿透每一件泥坯

三天两夜，师傅掐准封窑的时机

世上没有侥幸的完好

辨火候，观窑温

我投射的眼光，是对火光的崇敬

也是意志的较量

把火喂旺，远不像调亮案头的那盏油灯

倒像躬身，迎接太阳出山

青砖灰瓦，被光照耀

引着拾荒人，一步步走进屋内

山上，古驿道

距大余梅关，还有一百多里

我，岩石上坐一会，小憩

看油茶树下的溪流

将自身淌成一口山塘

风吹油茶花香

吹落我手中一枚二分钱的硬币

滚进石缝——

莫非早注定的买路钱？

我何曾祈求过什么？

纵有骏马跑来，我亦无鞍相配

但，蹄声响过

沿途古迹复原、山花纷纷苏醒

纵有货郎挑担而过，我那枚硬币

已顺着石隙越陷越深

掂掂担中南北杂货吧

沾些远方的气息

山口风大，吹乱头发，两袖灌满浮云

——这云，我心所念

将驿道往事

逐一铺陈为辽阔的轰鸣

我择其一二上路

倾听，对话

那年，那头牛

牛犁完田

我将散在田垄的稻草捆扎好

放上牛背，一路驮着回家

牛背晃动稻草

像饥饿的黄昏，晃动夕阳

牛棚里，它慢慢反刍自己驮回的稻草

我抽出几束，扔向漏风的屋顶

交给星光去编织、去覆盖

夜色渐沉，它哞哞叫了几声

旷野的稻草，成了夜的枕头

山坡，油茶花

霜降，我上山采油茶果

人生第一次，走近油茶林

——初出门的狩猎人

竟然接住了

秋天的好运

花果同枝

花是青涩的梦，果是熟透的言辞

双重奏的韵律——

把一首首山歌的每一个音符

都修饰、串烧

她，与她们在一起

是我眼底漫出来的风景

为此，荆棘退往两旁，让出小径

山溪抬起头

接住了流动的蓝天

我凝望，与果实

一起停驻，与花朵一起飞翔

我劳动，触碰的树枝

将一幅幅画临摹好

落进竹筐

2025.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