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春门〔外三首〕

古城墙的门，面向贡江的门，持久敞开

只在洪水暴涨

涌向城区时闭关，那时节

人潮登上城墙看大水

虽未倾城，却也空一半街巷

絮叨，这洪流多少年未见

坚实的老城墙，对峙滔天奇观

大水，息怒逝去

未关的城门

让他回乡，不必惦记有无钥匙的门

河水细浪，进城出城的人，过浮桥不慌不忙

几担青菜贴着墙根，水嫩

他买下一把

连同菜叶卷裹的河风、菜根沾着的泥尘

不只为饭餐当菜

更像，真切回归这方水土当中

城门，穿堂的风洞

风从堤岸的榕树与街区的市井里来

放大无边，缩小无限

牵一下衣领，就入内心深处

风是活的、清新的

生发的离愁绵长，有

小炒鱼、酱豆子的味

有无数的头绪，拧为一条大江的浩荡

门，挂灯笼，贴对联，与他一起过春节的门

——红绳系进明清城砖，红辉映照

停步门洞的他

转身，再会

顺着城墙延伸的方向，看一条船

逐浪起伏

晒太阳的人

桃江河，赣江的源流

他的足迹拓印在沙洲，又被河水淹没

阳光从湿漉漉的云层出来的时刻

他从船舱出来

深呼吸，把光吸进肺里

透明，爽朗

蓝天薄了一层，水涨了一寸

弯着的腰，这一刻直了

像琴弓猛然绷紧

又像画布上那道终于肯定的线条

旧伤的位置

被阳光烘得暖烫如炙

把椅子搬向船头

靠的，垫的，全是阳光

他像一条追光的鱼

微醺沉醉，贪恋这七秒记忆的

澄澈安闲

砚台

墨，乌黑的亮

于黑色中漾开，他凝视，砚台如一片古潭

深渊是他的

翻卷，打捞

沉落的思绪

乌亮，缀为笔锋极境

像他的白发

纯粹，不修饰

一笔一画

从砚台摸黑起身

心语，破晓

盐的残痕

下雪的日子，往人行天桥撒些盐

让雪融化为水，流远

盐的残痕，白霜一般

渗进棕色桥面，等下一场雪弥合、兑销

鞋印杂沓，春雨潇潇

站立桥上，可听见春潮奔涌的轰鸣了

期待的下一场雪并未出现

桥面，一点一丝的白

宛如一部分干涸的

雪，沉睡

2026.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