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金店（6首）

小五金店

铁皮棚，挨着小区墙

水龙头、螺丝、灯座……挤上木架

窄窄的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

满满的货，店主伸手

总能摸到对的

我来这，并非贪便宜

是信任工具袋的老虎钳、扳手、螺丝刀……

信任店主动手，随即去现场搞定

——钳住，扳转

小心地拧紧

稳妥，能用。费用随口带过

补一句“有问题再来”

垫圈顺从，螺丝倔强，小五金牢靠

光从棚顶漏下来

垂直为柱

比任何招牌都重

海上，遇雨

雨，暴雨，由写意的斜

变作飞矢的直

把大海当成唯一的靶心

汪洋，兜住绵密的箭幕

旋卷而上的巨浪

是海拉伸的脊背

雨，急切，猛烈

像一万头海豚挣脱囚笼，同时

迸出的气息

我们的船失重，悬于浪尖

鱼舱里，鱼鳞泛着海的咸涩

与云的冰冷

天气预报说，雨渐小

半小时后，日光闪耀

抵岸，还有两小时航程

身体里的云层

先于天空放晴

雨，已细为丝线

我揽下几缕，将过往的碎片

缝成一片粼粼的

完整的海

在桃花堤

流水应是桃花水

手机信号与水波一起跳动

花满堤，未及处皆空寂

抵达，不止于水面

从抱蕊沉吟，到胭脂人间

蓄势良久

像素凝聚，我——素影一点

掺和于纷繁的花间

也算人生奢侈

真相与虚拟难辨。画面切换

画外音隐约——

乾隆上岸的那件事

脚下御碑幽静，头顶无人机嗡鸣

桃花水分明酝酿

忙碌的甜，又生发些许清闲

落花作泥，河堤高了几分

叶芽与花苞

在更高的端口引导水的流向

河水追逐，直至所有的漩涡

转身，春潮回眸——

手机满屏相看

过一线天

一线天

——两面山岩挟持的缝隙。我们以此为途

不为通天，只为

更快地走到邻县、邻省

窄处，岩石几乎抵住胸膛

就侧身，贴着石壁而过

遇陡坡兀立，就用

攀爬代替行走

被山峦揽于怀

或者说，是山峦敞开身躯，从极限的边际

厘清我们脚下的路

百余米外，山体近乎被削断

一线天，让位于平缓的山坡

路途，开阔畅达起来

不过，依我看

是极限边际被撑开

远处，更高的峰岭正俯瞰此“路”

不动声色地

继续挟持

缝隙——偌大的空间

蚂蚁在墙角的折痕，天马在云层的轨迹

各有方寸、宽窄

不度量，只容许

海棠花季

海棠花季，马车叮叮当当摇过睦南道

转角咖啡馆前的石凳上

不见去年写生的女孩，只见

花朵旋转似地绽放

像极了，她调和色彩的姿势

花色漫溢，只因

那支未曾停下的画笔

我站在这，与去年的位置重叠

看墙、看罗马柱……皆成画板

承接的花枝投影，皆作画的渲染

当然，天空盘旋的海鸥

比我看得清楚

可看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在繁花朵朵的花丛里

却忘了告诉我

风掠向海河，又卷回睦南道

我转身时，一朵海棠花

落在我的肩头

练琴的她

待上学的上学

上班的上班

互不干扰时，她卸下琴罩

解开五线谱的绳结

那些小蝌蚪，游进她指间的河流

谱线，清晰

键盘的黑白，分明

可，手指的敲击

时会犹豫和模糊

卡在半空，河水一时凝滞

她，重复纠正

似清理淤积的泥沙

疏通航道

——高音未及雪崩

已跃过雪山之巅

低音将沉未沉

已轻舟稳渡

乐句往复，声部起落

某段旋律，似乎靠近她退休前的

门店、车间……

攒下机器飞转的声响

与收摊时的余晖

她的弹奏，触及

曾经未说的话语和被咽回去的叹息

那指尖犹豫，在等

积存的声响，跟上节奏

2026.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