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组诗）

票据

候鸟南飞的第一阵风

起自铁路提前十五天放票的时刻

手机屏幕划过日期与车次

仿佛攥住列车的半边车门

——忍不住，常常点开手机

反复翻看，怕风改了去向

还是去车站

把虚拟的数字

兑成一张纸质车票

指尖蹭过油墨，妥帖地将其压进钱包

拉上拉链，像亲手锁住

一枚夕阳

列车过平原

驶入山区

夕阳，正由群山托举

指向

归乡。我像候鸟迁徙

借某参照物确定去向

小巷深处，那白玉兰树下

是我卸下行李的旧地

香气弥漫却寻不见花影

我怔住，明明有钥匙

却找不到那把锁住老宅大门的锁

几只灰鸽，在树顶盘旋迂回

似窥见了什么隐秘

我凝望，心神无端晕眩

——渐近黄昏

窗灯次第亮起，树枝摇曳着满目花影

夜色

夜，若无灯光

便沉入原始的茫然，行走艰难

踩过马路牙子，误入盲道

忐忑不安

另一面，霓虹、景观射灯、激光彩带

若抽去夜这墨黑的底布

光亮便无处着陆

终将黯然

我的穿行

灯光扫过时，看清水泥裂缝里的野草

光线沉落时，听见鞋底

摩擦沙石的声响

那边盛大的光影瀑布

自摩天楼顶倾泻而下

它身后的夜，黑得格外深邃

仿佛从未被照亮

水塘

水塘，还有鱼吗

成群的红鲤游过来，摆尾，张嘴

把疑问吞掉

但，这鱼不是我孩时捉过的野鲫

岸柳轻扬，那株苍劲的桑树隐约

——紫红的桑椹，塞进嘴里

酸甜从牙根蹿到眉心

从此，定格了我偏爱的底色

搓洗衣衫的石板，修成了石凳

我坐在上面，感觉裤腿、衣角的尘埃

被一双旧时搓洗的手

掸去，拂净

表象，融入水面波光

心绪寄在水浮莲的圆叶上

——漂而不远

也不上岸

流水与亭台

流水处下

我顺着贡水走而再走

还是落在后头，便停下脚步

倚着边界感十足的城墙

面对一块块城砖的厚重

凝视缝隙里的小草

亭台踞高

登上郁孤台，孤寂混同于天阔

虽为桑梓名胜

却总像旅途所遇

路过，牵走一匹时间的白马

抚摸一下他佩戴的冷剑

说，回来了

却是半篇游记，谁在其中

2026.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