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质地 （组诗）

风雨遗落的记忆

雨的含量——

具象的水，抽象的风

水盛着世界的倒影，风变换季节的衣裳

我捧住檐下雨滴

风却吹散掌心水痕，卷起树叶的浪涌

树叶，飞向一朵没雨的云

那里有

一只鹰，蓝光中振翅

电梯空间

银白的金属门

向一侧退敛

厢内拥挤，众人肩踵相抵

我扬起下颌，旋即垂落——

加压的纱布绷带，箍着术后创口

阵阵抽丝的痛

人潮往复不息

医生赶班，家属探视

轮椅上的病人随检验单辗转

人声、呼吸声，细碎磕碰，局促的方寸之地

跳动的楼层数字，机械

电梯升降，似胸腔翕合

我抿紧嘴唇，双臂环抱自身

仿佛绷带紧紧裹住

那术后创口

本有的位置

时间的刻度里

点滴，无声

缓于心跳，轻于读秒

姿势——

坠落的惊叹号

等药水滴尽，我可走向窗台，走向长廊远眺

也可走向院坪

看枝上的小鸟抖落光阴

花上的蝴蝶折起风暴

点滴，沙漏般的坠落

而我想到

人们拍打翅膀

各种飞翔的姿势

我已读懂，点滴的时间刻度

现在，把握它的方向

太阳路过

太阳路过

云也路过

河的路，海的路，我在船上

半眯的眼给阳光最大的缝隙

阳光像针头扎进我的血脉

眩亮，刺痛

风吹过银色桅杆

船驶向

浩茫深处

倾诉而听

十来天没见

临窗塑料瓶种的红薯，枯萎，倒苗

根须被曝晒

像错乱的弦，气息微弱

旁边的马齿苋树

落叶遮蔽盆底

积聚薄薄尘灰

此刻，水

倾倒而去

倾诉而听

水珠，串成绳索

把过往时光拉回来

——我

在时光的阶梯

忽上

忽下

总想表现好一点

狗尾巴草

总想表现好一点

拼命地抽穗，灌浆，直到草籽坐定穗尖

秋风起时，美得刚好

草穗碰了碰云朵

云里传来远方的电话

我的手搭在草的耳畔

秋风在心头铺展原野

我爱上

这片狗尾巴草

顺带，爱上清透的秋天

秋天的舞台上

我摘下两枝狗尾巴草，别在嘴角当胡须

扮猫，或虎

漫步也带呼啸

所有的狗尾巴草

踮起脚尖，看我，也看它们自己

——总想表现好一点

毛茸茸的愿望

那麦克风关闭电源

嗓音收缩着，歌，还会唱

来自内心，复归内心

我静坐于灯光熄灭的堤岸

四下寂然，黑暗的穹顶向无边处外延

触到弦上余温的颤动

是旋律，而非歌

如同复兴河的水，平缓地奔向大海

悄无声息地蒸发为水汽、为云层

我接住河流的波光水影

这份动静，并非鸣笛式前行

是旋律蛰伏的音符

找到自己的轨道

白银质地

剥去一片铁锈

金属锃亮，光泽与傍晚的云霞相融

不忙涂漆防锈

有星星在金属截面旋转

旋开一条河流

我们溯流回到爱的源头

谁都没说话

任由河水流淌

镀上一层名叫“陪伴”的白银

2026.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