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10首）

此刻

微风吹拂的河水

摇篮般晃动，平缓地铺向海洋

波浪，一缕，一叠

不汹涌，也不颤抖

空荡荡的阳光

在一滴滴水珠里充实自己

河水顺应过所有的天气

此刻，恰好风平浪静——

它等着自己，等河床藏着的沙粒

水流中打一个温柔的转

携这一波转身的细沙

汇入海洋

草与荒地

一片荒地，在寻找一棵小草

一棵小草，荒地最初的生命

负重的骆驼，游戏中的仆人

我的门票，搁在驼峰

远方的车灯如巨兽冷眸，划过无人区

我隔着玻璃辨认星辰

只见风吹，不见雨打的土地

石头被煮沸，石头下，草根把它冷却成露水

桃江岸边

桃江岸边，我像父辈那样站着

看水的来路，多于看水的去向

水清时，上游晴朗艳丽

山里桃花开了，檐下晾着衣裳

水浑时，暴雨淤泥

走失了牛羊

漂浮的竹竿、木板，迷路的水草……

速度降下来，身体降在乱石沙滩

水丰盈，水消瘦，水挂起瀑布

我这条顺游的鱼，想溯流寻源

有船来，有木排抵达

老榕树下，系缆静泊，缆绳与这方水域纠结

铃声之前

车载着我，驶过郊外这片土地的边缘

又引线般地牵着深入腹地

阳光孵化生命，也锻打骨架

工地，钢筋，建筑物在长高

车停在一座将要完工的校园

校门的顶端，崭露于脚手架外

这地方我似乎来过

荒凉的山坡，你种过树，我浇过水

刷新校牌的原料已经备好

——红漆，金粉，九月的热浪

盘旋的苍鹰，斜飞的燕子

在这里测量近有多近，远有多远

我来过，在没有召唤之时

在水泥未干、机器还未停止轰鸣之前

存念像一粒石灰

落进砖墙缝隙，等铃声响起

红润起来

小区，净水机旁

滤过的水灌入透明塑料桶

滤过的风在山楂果里发酵——青皮转红

一场色彩风暴悬挂枝头

邻居说海棠、葡萄也熟了

鲜红，紫红，铁红，落叶枯黄

鲜果铺成筵席

鸟雀自来，毫不客气

闲谈间，风一阵猛吹

满树的色彩化为一段瀑布，漫过净水机

盛满清水的塑料桶，红润起来

我分享少许

晨辞

一天中最静寂的时刻

湿漉漉的青石板，享受青花瓷般的呵护

店铺门闩紧扣

不回答询问，也不接受辞行

我像一片梧桐叶飘落着地

些许声响，也是对这条街的打扰

游船泊在码头，像一只被遗忘的鞋

而青石板上，鞋印与脚步同在

此地，我所得的，已交付快递先行

剩下不多，在体内打盹，抑或一直醒着

几天细雨绵绵，今天还是缠绕

我进地铁站口，雨的味道无须买票先过闸机

走了又走，某个出口

晴天里仍有雨影

黄昏

橘红的碎金，坠于楼宇之间

——之间，是都市笔直的天井

下垂，或上升

彼此的梦幻

晚霞的光芒反复折射、叠加

顾及街巷的斜边、偏角

路灯几公里、几十公里延伸

最后交付汽车尾灯，追赶晚风

路旁栾树，倾尽底色

浸染递过来的光线

这座城市不断模糊、不断变速的时辰

被栾树挂起的灯笼，拽住一秒，又一秒

过芦苇荡

船过，航标摇晃，芦苇、柳枝、荷叶也摇晃

水借势成形，替它们重新排序

送走了船，航标还在那里守护水域

标记的路径，风会抢道，鱼会畅游

芦苇还在那里生长，水底是泥土

泥土之下是根，牵系湖泊的重量

浮影来了又走，芦苇青了又黄

候鸟一遍又一遍搭建旧窝新巢

航灯下，我等同为一件浮影

穿过芦苇，穿过那被水照亮的自己

候鸟在飞

候鸟在飞，迁徙，浅影

我走过田埂，稻穗的波浪在田间旋转

羽翼过后，山重归苍茫

谷粒归仓，淡淡的云厚重起来

候鸟飞至不远的湖边，不过

仅是中转，只为与湖水聊聊心事

我赶到时，最后一抹羽翼掠过了天际

风景，已是艺术的留白——

天空的空

羽翼为我抖落一个音节

开春

树下，废弃的磨盘

是大地久含的果核

人过来歇脚，人走

鸟过来敛翅，鸟飞

树叶一片片落下，把时光摞高

再无可摞时，雪便降临

雪熬成水

沿着果核的纹路，把磨盘洗遍

一片嫩叶破壳摇曳

大地，就此开春

       2026.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