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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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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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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爱情

哉叔要结婚了,全村人同情的目光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齐刷刷地投向了秋姑的身上——那目光里裹着惋惜,藏着同情,漫过围龙屋的青瓦,沉甸甸压在她纤弱的肩头。

秋姑是哉叔的童养媳,两岁便被送来老李家,现如今已出落的如一朵山稔花一样美丽,可哉叔读了几年书,受解放初新思想影响,极力反对这场包办婚姻,而且秋姑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左耳失聪成了他心头的芥蒂,他要自由恋爱,自主婚姻,最终娶了别的女人为妻。。

正值青春美好年华的秋姑并不是没有男人喜欢,更何况她那么能干,割禾,莳田,割芦基,养猪,种菜样样在行,一双巧手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谁娶回家都是把持家的好手,因此也有很多媒婆上门来提亲,但是秋姑却总是摇摇头说:她不嫁,她要赡养年迈的阿婆,从小是阿婆疼她,养她,把她带大,她要给阿婆养老送终,

围龙屋的上正间住着哉叔和新媳妇,下正间住着秋姑和阿婆。隔着一方天井,上边是新婚燕尔的甜,下边是相依为命的暖。

新婚的第二天早上,秋姑早早起床担着水桶要去秋香江边洗衣服时,仍然不忘跑到上正间去敲新婚夫妇的门,柔声地唤:哉哥,你的衫服拿出来俺帮你去洗吧?连着唤了两声,换来的是门里的一句冷硬地回复:俺的衫服唔使你再洗了。十多年来,他的衣服都是她洗,已经成了习惯,她忘记了,人家现在有了新媳妇,有人帮洗衣服了。

日子如秋香江的流水,静静地淌过晨昏。在大集体时代,秋姑凭着一双勤劳的双手,拼命地挣工分,勉强裹住祖孙俩的温饱,可买盐的钱从哪里来?买油的钱从哪里来?买火水的钱从哪里来?每到家里断盐少油的时候,秋姑总是犯难,这时阿婆就拐杖敲的下正厅的地板笃笃响地骂道:去找那个打靶鬼要,他敢不买,回来老子竹鞭子抽他。阿婆对于哉叔的执意另娶一直很恼火,对新媳妇也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秋姑只好去大队部找当会计的哉叔,她只敢站在会计室门外向里张望,并不敢大胆地走进去。哉叔瞥见了,走出来淡淡地问一句:做么事?秋姑怯怯地说:阿婆说冇盐头了。她的声音细如蚊吟,哉叔回一句:知了,就把秋姑打发走了。待到日暮,总能看见哉叔提着一袋盐或者是一罐火水悠悠地走回来,轻手轻脚地放在阿婆的灶间。投桃报李,秋姑每每也把晒干的芦基草抱上两捆,塞进哉叔的灶下,新鲜的蔬菜掐上一把,放在哉叔的灶台上,家里偶尔来人宰上一只鸡,也不忘把鸡腿留给哉叔,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算没有爱情,亲情还是割不断的。

时间长了,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场景自然引起了新媳妇的嫉妒,于是夫妻吵架难免发生,矛头有时直指秋姑,怀疑她不嫁的原因是仍恋着哉叔,无端的谩骂自然难以避免,每到这时敦厚老实的秋姑总是悄悄地避开,不跟那女人作丝毫辩解。每到这时哉叔总是怒火万丈,骂妻子无理取闹。仅仅结婚一年多,女人已赌气数次跑回娘家,终于有一次把家里那时比命根子还要宝贵的粮票,布票,钱全部卷走,一去不返。

哉叔痛苦地在秋姑面前流下了悔恨的眼泪。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还是我们秋姑娘好,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阿婆郑重的一句话,终于激醒了哉叔,痛定思痛之下,哉叔选择了离婚,然后和秋姑开始了第二次婚姻,经历过感情挫折的哉叔从此对秋姑倍加珍惜,疼爱有加,当然,婚后秋姑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秋婶。

原以为从此后日子就会顺风顺水,平静安祥地过下去,却不料婚后几年秋婶的肚子一直不见起色,于是闲言碎语又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向他们袭来,刮得人心里难受。夫妻俩只有低着头,捂着耳朵,不去听,不去理,听天由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秋婶29岁那一年,终于怀孕生下了第一个儿子,这后来每两年一个,一下子生了四个儿子,最后锦上添花又来了一个闺女,让全村妇女都红了眼,尤其是邻居招娣婶,连生四个闺女,想儿子都想得发了疯,走过秋婶的家门前,和秋婶每次搭话,话语里都是深深的嫉妒。秋婶只有一句话回答:都是老天爷要送来的,俺也没办法。

后来就分田到了户,哉叔的身子骨弱,田里地里的活秋婶就一个人承担了,不让哉叔插手。哉叔的会计也没得做了,就与人合伙杀猪,走村串街卖猪肉,肉丸子,两公婆一心一意带着孩子们过生活。

八十年代初,哉叔也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来到了深圳爱华电子厂做厨工,孩子们在长大,生活也随着两公婆的砥砺奋斗越变越好,谁都没有料到,晴天还是来个一个霹雳:哉叔因胃出血英年早逝。

秋婶的天塌了,她一时难以接受这个打击,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那时长子刚刚成年,最小的女儿才七岁,望着像一棵棵小树苗一样正在成长的孩子们,秋婶必须擦干眼泪,继续活下去。有好事者多次来揣掇秋婶改嫁,秋婶望着一堆儿女难以狠下心肠,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啊,叫她如何舍得下。

岁月在秋婶的勤扒苦作中流逝,儿子们个个成了家,立了业。孙子辈又如雨后春笋一样一个个出世了,做起了阿婆的秋婶更是闲不下来,带大了大儿子的,又忙着带二儿子的,二十几年的光阴又飞逝而过,孙子辈也终于学业有成了,秋婶也已到了杖朝之年。

八十大寿那一天,孝顺的儿孙们纷纷赶回家为她祝寿,家里宾朋满座,热闹非凡,满堂儿孙围绕的秋婶异常的高兴和欣慰,她在心里悄悄地说:哉哥,要是你能活到今天就好了,我把你的儿孙们都操持大了,我对得起你了,不怕去见你了。

哉叔是我从未谋过面的家公,秋婶是我那历经磨难的家婆,他们的爱情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守里,融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这份跨越半生的真情,虽平淡如水,却足以温润岁月,感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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