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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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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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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棉

初冬的第一场霜雪降临了,村庄被包裹进一层薄寒中。十八岁的堂哥小峰躺在他家西厢房的土炕上,侧转着头,鼻孔向外流着血。我的叔叔忙不迭地撕扯着炕柜上新轧的棉花,递给大姑。大姑快速把它们揪成棉团,轮番塞进峰哥的两个鼻孔,鲜血一会儿就把棉团浸透了。炕柜上,雪白的棉花越来越少,地上染血的棉团越来越多。

我站在炕前,脚边全是又粘又湿的血棉,血的咸腥气味充斥着我的鼻孔。那时,我还不懂死亡的含义,还不知道我的峰哥很快就要把全身的血流完。母亲把我领出去,她不想让幼小的我看到峰哥离世的那一幕。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仍是峰哥蜡黄浮肿的脸和地上那一小团一小团红红白白的棉花。

母亲常夸峰哥是我们堂姊妹中最懂事的孩子。在大伯的四个子女中,峰哥排行第二。堂姐出嫁后,十四岁的峰哥便辍学,承担起责任田里的重活。

高唐地处鲁西,自古就是闻名遐迩的种棉大县,人称金高唐,素有 “高唐收,暖九州” 之说。艳阳下的金秋八月,大片大片的棉花盛开了,远远望去,徒骇河两岸的田野像覆盖了一层吉祥的白云。这让我的母亲在为丰收喜悦的同时,又增添了一丝惆怅。那时我姊妹仨个尚小,父亲在临村教书,五亩棉花地里只有母亲一人在忙碌。她起早贪黑,累得腰酸腿疼,常常是头一轮棉花没拾完,后面半开的棉桃等不及又全开了。母亲怕赶上大风,棉花被刮扯乱不好采摘;又怕遇雨被淋湿,影响皮棉的等级,卖不到好价钱,有时难免着急。这时峰哥不用招呼,会穿过他家的棉花地过来帮忙,收工时又帮母亲把沉重的棉包一个个背到地头的地排车上。

峰哥病得很突然。上世纪八十年代,高唐农村盛行早婚。那年秋后刚收完棉花,伯母就张罗给峰哥相亲。照片已经递到女方家里,女方也很满意。可就在相亲的前一天,峰哥忽然发高烧,满口胡话,躺倒下不了炕。伯母只得托媒人把相亲的日子往后推迟。

大伯和伯母以为峰哥得的只是普通的感冒,村医也说打个退烧针慢慢就会好的。可是过了半个月,峰哥的病还是没有多少起色,大伯才决定带他去高唐县城看病。结果,厄运降临,县医院得出的结论是峰哥得的不是一般的病,建议去临清二院做进一步检查。高唐离临清有九十里路,那时两地还不通车,大伯心急如焚,等到第二天一早,便用自行车载着峰哥赶往临清。

他们回到家时,天色已如墨黑。伯母问大伯,大伯什么也不说,打发峰哥睡下后,他来到前院,对我父亲说:“是白血病,这孩子算白瞎了。” 说完,蹲在地上,两只大手捂住脸呜咽起来。那时,我还不知道白血病究竟是一种什么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的病,不然我一向顶天立地的大伯怎么会哭?

看到大伯哭,我也跟着掉眼泪。我想起峰哥的好。十八岁的峰哥已初具白杨树挺拔的样子,平原上干燥的风、毒辣辣的太阳也没能把他的脸庞晒黑。他生得白净又文静,跟谁都是笑眯眯的。我们堂兄妹之间打了架,吵了嘴,都向他告状,他总是不分亲疏,主持公道,最后让我们重归于好。

那年,大伯在院子里重新打了一眼压水井,井水比别家的都甜。早晨或者傍晚,邻居都去大伯家打水。胡同口河大娘家的小喜姐也来,她长睫毛下的黑眼睛水汪汪的似乎会说话,两条油光水滑的长辫子,一条搭在胸前,一条甩在腰后。遗憾的是左腿有点跛,年幼时被大马车轱辘碾伤,留下了残疾。她担水走路要比别人慢一些,身子稍微倾斜,桶里的水也会晃洒出那么一点。

那一次,一向温顺的峰哥惹伯母生了场大气。她摔了织布的梭子,又哭又骂。峰哥蹲在院子角落的草料棚里不吭声,头上沾满玉米秸的碎屑。伯母不吃不喝,他也不吃不喝。天色将黑,草料棚里更昏暗了,我母亲劝说了峰哥很长时间,他才慢慢站起来,回到堂屋给伯母跪下:“娘,你吃饭吧,我听你的。”

后来我问母亲:“峰哥怎么惹大娘发那么大的火?” 母亲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个跛腿的小喜!” 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小喜姐担着水桶,甩着她的长辫子,一颠一颠地来大伯家打水。

大伙都把峰哥得白血病的事瞒着我伯母,但还是让她知道了。她在院子里打着滚儿嚎啕大哭。她去求神婆,给她下跪,磕头如捣蒜。神婆叹息,说峰哥是童子命,是上界神仙跟前的童子,找替身换命恐怕很难,只能试一试。伯母涕泪交流,绝望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给神婆送去钱,送去米,送去面,让她做法事换童子。法事做了,峰哥还是在一个月后去世了。

峰哥下葬后的第二天,母亲去责任田里拔棉柴,看见大伯家那块地里,峰哥的新坟前,有一个女子趴在那里嘤嘤地哭。母亲知道,她是小喜姐。

初冬的鲁西平原,所有的花都开败了,棉花也已经把自己开败,只留下一棵棵在霜雪中站立的、枯干的棉柴。冷风吹动棉柴上那些空萼,在荒凉凋敝的旷野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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