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洲三部曲

在水一方——百里洲三部曲

一、江有渚

1

江有渚，三千年的守望

藏在每一粒泥沙里

渚是江水歇脚的地方

也是先民停下脚步的地方

不走了

就是家

2

第一个上岸的人

把木桨插进泥土

说：就在这里

他不知道

这一插

就插出了一个姓氏

插出了一座洲

插出了三千年

不曾断过的炊烟

3

最老的老人

坐在渡口

从清晨坐到黄昏

他不是等船

是望

哪只船上有他家的灯火

哪只船上有他抱过的娃娃

眼睛花了

还在望

望了一辈子

望成洲头的一块石头

4

女人站在堤上

手搭凉棚

江风吹白了她的头发

吹不白她的守望

船来了

不是

船又来了

还不是

她守着

像洲守着江

像泥沙守着河床

像那棵梨树

年年开花

年年等一个摘花的人

5

男人在田里

抬头看一眼江面

低头继续犁地

他知道

江水带不走的

才是自己的

就像他脚下的土

祖宗的骨头埋在里面

儿孙的脚印踩在上面

他犁的不是地

是一个家族的日子

6

今夜

百里洲的灯火

一盏一盏亮起来

每一盏

都是一个守望

都是一个归人

推开家门时

看见的那团光

江有渚

洲还在

守望

就还在

二、江有沱

1

江有沱，江水在这里

分出一条路

不是所有的水

都要流回江里

不是所有的儿子

都能留在洲上

2

第一个离开的人

是哪一年的春天

他把洲土装进布袋

挂在胸口

江水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

是怕一回

就再也迈不开脚

3

渡口的石板

被多少双鞋子磨过

母亲的眼泪

落在石板上

瞬间就干了

像从没落过

妻子的手

还攥着他的衣角

孩子不懂

抱着他的腿喊爹

他不知道

这一声爹

要喊到过年

才能再听见

船开了

岸远了

洲在江雾里

一点一点

变淡

4

他没有挥手

因为挥手的那些人

已经看不见了

他也看不见他们

只看见那棵老梨树

还站在洲头

替他守着家

5

他乡的月亮

也是圆的

只是没有江风

吹得人想落泪

他乡的饭

也能吃饱

只是没有洲上的米

嚼着嚼着

就嚼出了泥沙的味道

寄回家的钱

娘都攒着

说给他娶媳妇

寄回家的信

字不多

够爹读一夜

6

江有沱

水别流而去

终究要流到海里

江有沱

人别乡而去

终究要回到洲上

活着回不来

死了

也要把坟头朝着上游

让江水带一句话

给那棵老梨树

爹

我回来了——

三、江有汜

1

江有汜，之子归

三千年的诗句

还在水面上漂着

漂成洲头新抽的梨芽

漂成每个归乡人

眼角的潮意

2

归来的儿子

站在渡口

那株老梨树

还开着祖辈见过的花

花瓣落在肩上

轻得像一声

三千年前的叹息

3

江有汜

是长江分出的汊流

流着流着

又回到江的怀里

像那些离洲的人

走遍天涯

最后都回到

同一句诗里

4

像那些离洲的人

吃遍八方

最后都念着

同一碗洲上的米

像那些离洲的人

老了老了

最后都望着

同一个方向

落泪

5

三千年的诗句

为何还在漂着

因为每一个黄昏

落日千帆

都是同一种归来的姿势

因为每一粒泥沙

从上游来

到下游去

最后停在百里洲

等一个归人

6

站在洲头才明白

江有汜

所以水不会死

之子归

所以洲不会老

三千年的诗句

漂成每一个归人

推开柴门时

那一声

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