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北在鲁南,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土地上的家家户户,家家户户里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都在吃,有一种黑色的土特产咸菜,像猪肝,黑里发着亮光,吃起来比猪肝香。当你把它砌碎或用手撕烂,放到碟子里,房间内顿时会飘起一种特殊的香味,香香的沁脾还带有淡淡的咸,让人食欲大振,不由自主地把它包在煎饼里或夹在馍馍里“嘎嚓”咬上一口,满嘴也香起来了。
这么香、又被大众这么认可的小东西你知道它从何而来、什么工艺、用什么东西生产、制造出来的吗?看后你要惊掉下巴的。
做咸菜的原材料最好的是拉葛塔、萝卜、胡萝卜。可是这几样是要到集市上买的,在今天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农民哪来的钱去买它们。农民自有农民的聪明智慧,于是每当逢大集,他们就背着笆箕子或拎个化肥袋子,手里再拿个小木棍,高高兴兴赶集去了。别人赶集要么是买,要么是卖,还有闲得无聊干转悠的。而这伙人是专门去捡没人要剩下的萝卜叶、菜叶子,运气好一天能捡三、四十斤,运气不好只能捡几斤,甚至空手而归。
今年的秋天,秋风像往年一样吹着日历准时到来。风儿吹得人脸干巴巴的,吹得地里的庄稼在变熟,吹得大堰上的青草在躲闪,它扫着路上的黄叶卷着地上的尘土,让你睁不开双眼。
这一天放学的铃声响后,我又兴奋地走出学校的大门,今年我才十来岁,喜欢凑热闹,特别是集市,我喜欢赶集,我喜欢自由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的愉快感。本来大街就是我上学必走之路何况今天又是集市呢,我疯疯癫癫,有点像阿Q又有点像中举的范进一边甩着书包,一边吹着口哨向大街大步而去。
阳光下,大街上人头窜动、悉悉嚷嚷、热热闹闹、尘土飞扬,乌烟瘴气,“油条五分钱一根、”“包子三分钱一个、”“豆馍馍二毛钱一个喽”卖的买的,讨价还价的,为一分钱争得面红耳赤的。牲畜市场讲行的用手捏捏甲方又捏捏乙方,打着哑语,欺着卖方,瞒着买方,只为一盒小鱼香烟、二两散打白酒。说大鼓书的,一手叮当响、一手大鼓敲,口吐白沫,三皇五帝、隋唐演义、凤冠霞披、三宫六院、争风吃醋、狸猫换太子,满嘴脏话、黄色故事,听的人津津有味,一说要钱人都跑了。工商所的把“投机倒把”的摊子踢了,可怜的老头在哭泣,也招来一阵骂声,只有小偷浑水摸鱼满载回家......奇闻异事,千奇百怪,百花齐放,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见的。
这不,当我走在喧嚣的集市上大摇大摆的时候,一个人影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中等身材、青布鞋青裤子斜对襟的海蓝布褂子、黑黑的短发没有亮光,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当她弯腰低头捡地上的东西时的瞬间,能看见她那白白的脖颈和耳根还有因褂子后襟太短而闪出的一道鲜嫩的鱼肚白杠。
这不是我娘吗,她正在用手中的一个干树枝子去掏卖菜主人平车下的一片大白菜叶子,我兹溜跑过去爬到平车底下抓住那片大大的白菜叶子,这时我才发现另一头也有一个小小的手也在抓着这片大大的白菜叶子。他比我小,比我更脏,没有血色的脸,也是个男孩子,一看就不是街里的孩子,我使出“街滑子”的凶相瞪着他狠狠地:
“乡下的,我揍你,快松手。”
他目光胆怯地松手了。
我把白菜叶子递到娘的眼前献贡似的:“娘,给你。”
娘没说话,却指指车那边的那个小孩子说:“给他。”
我像没听见,又大声说:“娘,给你。”
娘还是指了指那个小孩子说:“给他。”
我吸了一口气,转了一大圈,从车的这边绕到车的那边,把那片大大的白菜叶子递到那个小男孩手里,这时我才发现男孩子身后有一个用双手走路瘫痪的女人,小男孩把手里的白菜叶子塞到挂在女人脖子上的包里,我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只听娘叫道:“走,咱们到那边拾去。”
于是我和娘又到另一个热闹的地方去了。
一个下午我和娘捡了满满一笆箕子。娘说:“走吧,该回家了,还不够,下个集再来捡吧”。我和娘都恋恋不舍地向回家的路走去。
这儿逢大集是五天一个,也就是一号,五号,十号,十五号依次类推。这天逢大集正好是星期天。吃早饭的时候娘就说了:“农忙结束了,小麦种子也下地了,人都闲着了,今天要早去集市,晚了拾不上。”
吃完一碗地瓜饭,碗筷一推,娘跟爹说:“你洗碗,俺赶集去了。”
爹“哼”了一声笑了,“还赶集”?
我和娘也笑了,都知道笑的意味。
娘背起粪箕子,走到大门后拿起棍子,我挎起柳编的篮子,跟着娘的身后。只听娘兴奋地叫道:“赶集去了。”
我们一前一后理直气壮地跨出了自家大门。
秋风吹,黄叶飘,今天的秋风更凉了。刚来到街上就远远地看见东边有一伙人围在那儿在起哄、看景,我心中一喜,又是工商所的大盖帽踢摊子了,我拔腿跑去。人人都知到大盖帽踢摊子趁乱时都能捡到好多东西,我从人墙里钻进去、钻出来,又钻进去、又钻出来。啊,太喜人了,只见一大片的萝卜撒在地上,还带着紫色萝卜婴子,什么也没想放下蓝子就去获去抢,嘴里一边骂另外也在抢的孩子,“狗东西,再跟老子抢想挨揍......”一阵手忙脚乱,蓝子装满了,我一边护着地上剩下的那一堆,一边叫着:“娘,娘,快来,快来......”我扯下娘肩膀上的粪箕子一个劲地往里装,粪箕子也满了,娘站那儿始终未动,等我向她投去惊喜、不解和纳闷的目光时,她却用手指着街道边一个老人。这时我才发现有一个老太太再哭再抹泪。娘又用手示意我把刚抢的萝卜倒在老太太跟前,我照办了。我的“好人好事”这一伟大创举还感动了另外两个孩子,他们也把抢到的萝卜小心奕奕地全送到老人身边就走了。老人很感动,她扯着我娘褂襟子让她在自己的身边蹲下,娘也顺便问:“老人家,咋啦?”
老人边哭边说:“你是好人,孩子是好孩子。你问俺咋啦,俺也不知咋啦。”
娘问:“你没交摊子费?”
老太太说:“交了,一早就交了,俺家老头子交的,交完了他才又回家干活去了,生产队还有活要干。俺说你听听,刚才来了一伙大盖帽,问俺说,只能卖萝卜,萝卜婴不能卖,俺问咋啦?他们说,萝卜是社会主义的,萝卜婴子是资本主义的苗,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俺说,一会社会主义,一会资本主义,一会苗,一会尾巴的,俺听不懂。他们生气了,一齐上来又是动手撒又是动脚踢,最后说,这回你懂了吧。走了。”老太太可怜的样子,说:“到底什么是苗什么是尾巴,到现在俺还糊涂着呢......”
我也不懂,娘也不懂。
老太太又是一阵眼泪一阵鼻涕。
娘苦笑一下,安慰道:“老人家,都过去了,好好卖你的萝卜吧,俺赶集去啦。”娘想站起来,老太太突然一把拉住娘的衣角,哀求地说:“你别走,你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她转身从背后的筐里摸出一把刀放到娘的手里说:“你别走,你把萝卜婴子都削下来全归你,俺只卖萝卜。”
娘仿佛有点激动,忙说:“老人家,谢谢你,太谢谢你啦。”
我高兴的跳了起来。
就这样,娘开始一个个的削萝卜婴子,把削好的萝卜放在老人前面的长筐里让老人家去卖,娘把萝卜婴子一把把收下装在粪箕子里,满了又装在我的篮子里,老太太还说:“萝卜婴子淹咸菜可香啦,烀得时候往外冒油。”
我愣了,娘有点尴尬一句话也不敢说。
来到家里,我们把满满的萝卜婴子放下,娘喘着气说:“这回够了,可不用再捡啦,捡够啦。”娘抬头望着天,我说:“娘,真丢人,再也不捡啦。”
“我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娘说。
“真丢人。”我又说。
娘沉默不语,娘拿起扁担,钩起两个青瓦罐子向大门走去,我敢说她的脑子再思索,她的心里有一股酸水。她突然站住,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还像是生父亲的气:“明年叫你爹在咱家自留地也种上一分地的萝卜。”
娘挑了一趟水,又挑一趟,洗了一遍、两遍、三遍,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要多洗几遍,它会碜得荒。”
我家有口大缸,跟我一样高,每年这个季节娘把它放倒,我在进去用水把它涮干净,再把洗干净的菜叶子放进去,各色菜叶放一层撒一层盐,放一层再撒一层盐,有时我也说:“娘,这么多的盐还能吃吗。”
娘总是那句老话:“省了盐坏了菜。”
就这样,捡一个集、捡两个集,一次、两次,一笆箕子、两笆箕子......一直到缸填满撒上最后一层盐,盖上木盖子,娘用手拍着,才说:“好啦,腌它几天,就等捣咕啦。”
所谓的“捣咕”就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年开春二三月间要把这缸的青菜从底到上翻一回,要翻好几次,爹说:“工程很大,比我去扒河还累。”
每当实施这项工程,娘要先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找出来甚至还句吃饭桌子和凳子,满家院的工具,娘这才趴在缸沿一把一地往外捞着、捞着,还一边搓呀揉呀。菜捞完了,再把缸里的盐水汁盛在两个罐子里。娘说:“让它沉淀,底下有泥沙,咯牙。”这时,娘的腰也疼了直不起来了,地上的工具也都用完了,盆满、凳子满、反是能放的地方都放上盐泡过青菜叶子,一座座小山好壮观。特别是那股股刺鼻子刺眼的怪味,我说:“娘,这能吃吗?”。“在捣以几回就没有了,到时候香着呢。”娘说着。真的,捣咕两次后,怪味越来越淡了。这时,只见娘喝了一口水,又直直腰,这才又来到缸前把捞出的青菜再一把把放到缸里去。
我说:“娘,捞出来再放进去,这不是找挨累吗?”
娘说:“这是规矩。咸菜的香全靠功夫培出来的。”
“烂咸菜还扯到功夫上啦。”我就顺口一说,坐在堂屋抽喇叭烟的爹却嘲讽地说:“你娘喜欢干活。”
娘却说:“就你懒,到时候谁也没有你吃得勤,吃得多。”
真是的,每次吃饭爹先拿上一张煎饼,再用筷子夹上几根黑咸菜再来一根青葱叶一卷一包,“嘎巴”一声吃得那个香。
就这样,直到这次工程结束,娘才一手恰着腰,一手拍着缸说:“今年一年的菜齐啦。”娘这时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种成就感溢在脸面上,像胜利的喜悦又像是完成一个任务后的自豪。
这个缸放在家院里经风经雨经霜雪和冰冻,一直到第二年的二月捞出来在太阳下晒它十多天,这才上锅烀,所以有个叫法:烀春咸菜或春咸菜。
终于到上锅这天了,是春天,阳光明媚,但冷冷的。
锅屋里有一张大锅,这张大锅好像是专门烀咸菜用的,平时家里从来不用还有红红的锈,娘“哧哧哧”地涮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说着:“铁锈要涮去,否则影响口感。”
我说:“娘,主要是你怕影响自己的成绩,怕丢姥姥的脸。”
娘笑了,她说:“老祖宗的东西不能忘。”
上锅了,这时的娘很严肃,不说不笑不说难听话更不开玩笑,她很庄重、很认真、带着一种敬畏和虔诚,有一种仪式感,有条不紊,恭敬认真。她先把屋山头挂着的一捆小木棍拿下来在水里泡泡再晒晒,娘说:“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也叫绝招。”我说:“又是姥姥说的。它不就是香春树枝子吗。”我家西墙根有两棵树,一棵香春树,还有一棵花椒树。西屋山墙上还挂着一包花椒叶子,干的。
上锅了,娘先把香春枝子放在锅底,再把晒干的青菜放到枝子上,然后再把缸里的咸菜汁子水全部倒进锅里,最后把花椒叶撒在上面,嘴里不停地说:“香春枝子不光有香味,它在下面还隔一层不能糊锅。下面糊锅,这锅咸菜全废啦,半年的准备也全泡汤了,这都是姥姥教的绝招、秘方”。最最后娘又把提前烧开的一罐熟水“咕咕咕”倒进锅内,嘴里还在继续介绍:“只能用熟水,不能用生水,否则菜会坏。”那时我就知道什么叫熟水、生水了。
香春枝子到底能不能让这锅咸菜增香我不知道。但我从心里佩服农民的发明和智慧,这就是伟人说的“穷则思变”。我懂得烀这锅咸菜的风险和责任了。娘在灶膛点着火,添着柴,我在一旁拉着风箱,“呱哒呱,呱哒呱”......
娘说:“开始要大火,等开锅了再用小火,最后用炭灰温,这就叫烀。”
我说:“娘,字典上说,用少量的水,盖紧锅盖,加热,半蒸半煮,把食物弄熟,这叫烀。”娘不说话了。
整整烧了一个下午,能闻到咸菜的香味了,也能看见锅里的沸腾了,锅屋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我和娘像腾云驾雾坐在云端,我突然想起《西游记》里炼长生不老丹的故事了。
这时娘说:“把火停了,温上一夜,明天早上出锅。锅内各种颜色的菜都是青一色的黑了,历害吧。”
我震惊了,太神奇了,一夜过后锅内百种颜色的菜叶子都变成了青一色的黑了,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两个字“汗青”。也许这两个字放在这儿驴唇不对马嘴,可我的心里只想着“汗青汗青”。
小小的菜叶子,放到有些家庭那只是牛羊猪的食料或者在别的家庭早就被扔进了垃圾堆,可放在有些家庭被视为珍宝,勤劳的农民却用自己的聪明和大胆、敢为人先、变废为宝,继承传统,让这不起眼的青菜叶子留下它的价值、奉献,留下它的美味在人间,这也是事迹、发明、史册、精神,也是饮食文化,这不就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和宏扬吗?这不就我们需要赞扬和继承的神话吗。这不就是“汗青”吗?特别是这个地的人,如果没有咸菜、咸椒子,那地瓜干掺地瓜叶、甚至树叶烙成的煎饼和蒸的窝窝头还能咽下肚吗?还能活吗?
我久久地望着娘的脸,娘的脸白里透红,大眼睛,黑黑的娥眉,通梢鼻子,红红的嘴唇。有人说错。但我郑重告诉你,这是个初春的季节。
我走出锅屋,“啊——”兴奋地跳了起来。为能投身到烀咸菜的这场运动、这场创举、这场伟大工程而骄傲欢呼。它就像一场革命让你明白了什么,清醒了什么,该抛弃什么,砸碎什么,该为之去奋斗,我好激动。我也学会了,这也许就是传承吧,也应该申请“非遗”吧。也算是地方特产吧。有人要问:不就是黑咸菜吗?它登不了大雅之堂,上不了隆重的酒席,何必那么庄重严肃认真呢。
可我告诉你,在这个年代,有多少人就是靠着它才活下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