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苏北的平原,沂河的东岸一个小村庄,村庄不大,在我的眼里到处是黄土色,到处是茅草房,土坯的院墙,土坯的门楼子,尘土飞扬的土路。只有大队部才是青砖青瓦的房子,青砖青瓦的院墙,青砖青瓦的门楼子还有青砖的地面,听大人讲还是一家大地主留下的。三0七公路在它的前面由东向西穿过,穿过大桥向西向西漂去,村庄的北边就是山东省了。从小就听大人讲这儿是苏鲁交界,以为那边是另一个国家了,后来终于明什么叫苏鲁交界啦。
土里土气、土得掉渣的村庄却有一片大大的银杏园子,听大人讲也是一冯家大地主留下的,园内有几百年的老古树参天树梢能把朵云搅散,也有几十年的中年树年轻力壮疯狂向天,也有十来年的娃娃树不急不燥茁壮成长,远远望去一片绿海波浪起伏郁郁葱葱,这时你才深深地感觉到这个村庄是解活的,也只有它给这个村庄、这片土地带来了朝气蓬勃只争朝夕的生机。
赤脚医生说,《本草纲目》上早说了,银杏果是好东西,止咳祛痰,活血化淤。老农民不懂这些,只知重熟了、洗好、晒干,到供销社卖两毛钱一斤,还知道能做一道美食“蜜汁银杏”,红白宴席上都有,甜甜香香的。
在这个“生产队”“挣工分”的年月,大人们天天愁着怎么多挣工分、年底多贪粮食、填饱家人肚子,怎么能买件花洋布,怎么让上学的孩子交上一元五角的学费。而我们这一帮小伙伴只管玩,玩起来什么都忘了,也不知道饿,也不知道什么叫“像样的衣服”。只知道下午放学回到家里背着粪箕子都往这里跑,这里靠沂河大堰近,先到大堰上挖猪草或羊草,如萋萋芽、猪耳草。要么就是捡干柴禾,如干树枝子、大堰上的干草。粪箕子满了又都回到银杏园去玩。那里风儿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数不清的小扇子凉嗖嗖的。特别是夏天,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我们一伙就像听到了什么指令跑出学校大门,把书包往家里一扔,很自觉地背起粪箕子拿起小铲子像魔咒了似的准时来到银杏园一个不少。我们就开始模仿表演看过的电影,像“小兵张嘎”“鸡毛信”、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渡江侦察记”“侦察兵”。奇怪了,他们几个都喜欢演坏蛋,如吃西瓜的、叛徒、小驴匠、摩托队长、汉奸等等,就我喜欢演正面人物,时间长了他们就给我叫连长、团长。有时候也去偷人家的杏或梨,我这个当“官”的不用去,等他们回来自有果食。玩了一阵子闹了一阵子,又呼啦啦来到沂河大堰开始挖猪草羊草的,再拾干柴禾,一阵子忙活粪箕子满了,浑身大汗淋淋了,于是乎一个个脱光衣服,像下饺子似的跳进沂河水里去泡了一阵子、拍打着水仗,在沙滩上跑一阵子、打着沙仗,翻着筋头,最后站在一排高声唱:“山也笑、水也笑,咱们一起比尿尿,看准尿得高,啊——。”嬉戏足了,也玩够了,也疯够了,这时才背上装满嫩草或干柴的粪箕回家,向家里的老人献好,进贡。
时间像南流的沂河水哗哗而去,没有人珍惜,没有人心疼。更像是天上的彩云悠然飘去,你抓也抓不住,从指逄里嗖嗖落去。
又到了拾银杏的日子了。首先是晃银杏,所谓晃就是用脚蹬踩着树枝子双手抓住头上的树枝双脚用力往下蹬或跺,只有大人才能上树,工分也高。每年秋后,银杏熟了,银杏叶黄了。队长的一声哨子响,家家户户的老老小小都要出工,都要去挣工分,娘也终于盼望到我能挣工分的活了,一大早就叫我:“快快起床,吃完饭,快快去挣工分”。当然我也喜欢干这活,主要是能去银杏园子玩。
一大早,我和娘就走出家门,走出村庄向西北走去,远远的我和娘就看见大大的银杏园子了,啊,我惊呆了,那片银杏园怎么变成了一座黄土高坡金黄色的丘陵啦,也许是过去没注意,也许是今天的心情,也许是今天凉爽了,也许是秋末秋风似剪刀的意象,今天的银杏树它的黛绿色的叶子一夜之间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一位伟大的魔术师的杰作,更像是哪一位天使的演变、馈赠,整个园子都变成了金黄色。落叶纷纷,就像金黄色的雪片漫天飞舞,遍地金黄,风一吹叮当响,一堆一堆,还在滚。那一片一片的天地都成金光闪闪的黄了,金黄的天、金黄的地、金黄的世界。阳光下映得人们都睁不开双眼,脚下的土地在摇晃,是陶醉了呢还是真的晕了呢,我无法形容了,我突然想起刘仙人“自古逢秋悲寂寥”,他没有见过秋天的白果园,可他为什么又说“我言秋日胜春朝”呢,不只是鼓舞人向上罢......
来到银杏园内,银杏熟了,还是金黄色,一簇簇,一串串,金黄的珠子闪闪发光。我张开双臂,闭上双眼享受着银杏叶敲打我的快乐心情,这不就是秋天的雪片吗?还是金黄色,打在你的脸上暖洋洋的。
捡了一上午的银杏,一边捡一边往生产队长扶着的平车里倒,开开心心一上午,颇有一番成就感。吃了中午饭,队长的哨子声还没响,我就先到银杏园来了。晃银杏的大人还没到。站在秋风里我突然像长大了,我终于能为老娘挣工分了,能为老娘挣工分的孩子,我有点飘飘然了。
娘来了,又开始捡银杏了,踩在厚厚的银杏叶上,像把无数的黄金踏在脚下,我突然想起了“视金钱如粪土”自豪,和躺在“金山银山”上的飘飘然了。我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起来,银杏叶在眼前飞舞,偶尔有个银杏砸在我的身上、头上,虽然有股臭味但不痛不痒,反而深感惬意和在“金钱世界里”来回穿梭的兴奋。一篮篮一篮篮地银杏往平车里倒,再去弯腰、蹲下、起来,重复着几十次、几百次,让一篮篮的满载,自己就像一名很有实力、很有责任、很有能力可以去胜任一切农活的大人了。
正想着,就感觉头上落了一个东西,不是银杏,不是叶子 ,也不是小树枝,我判定是一只蜂子,因为银杏树上的蜂窝太多了,我用手一划啦,这时的头上早被蜂子蜇一口了,“啊——”我抱头哭了......
娘跑到我的跟前她早就猜到了,拉起我的手就向家跑去,一路哭,一路跑,一路跑,一路哭,我就像娘手里的一件褂子飘飘而去。终于“咣当”一声闯进大门,又“吱哑”一声闯进堂屋,堂屋桌上有一盆春天时娘晒的老黑酱。只见娘用手指抠了一块“叭”地糊在我的头皮上轻轻地揉一下说:“好啦,走。去晚了今天的活又白干,工分又没有啦......”扯着我的胳膊又呼啦啦来到白果园。继续重复原先的弯腰,蹲下,起来,捡着银杏,在往平车厢里面倒。头皮不疼了,但开始发胀麻木了,脸也开始浮胀肿了,我光想哭,娘却说:“没什么,也就蚊子咬一下。”
我心想:娘,天底下有这么大的蚊子吗?
收工回家了,我感觉脸开始肿了,我说:“娘,你看我脸肿啦。”
“别胡说,不就蜂子蜇一下嘛,看把你娇的。”娘终于说实话了。
娘虽然嘴里这样说,可她的行动没有停止,证明她是疼我的,只见她又从盆里扣出一块大酱放在碗里,又加上一点白开水,这次又加了一点食盐,她用筷子在碗里搅呀搅,一直搅到天黑,她找来一张小麦草苫子,让我躺在上面,嘴里还是不停地叨唠着:“闲上眼,不要说话......”
我躺在那儿,只觉得娘用自己的手把碗里的酱糊糊一点一点地往我脸上抹,一直到把我的脸上全抹均匀嘴还未停地说:“不要动,明天准消肿、准好,这大酱糊能把蜂子的毒素排出来,大酱糊干了,就好喽。”
我还是怀疑问道:“娘,不就是大酱吗?”
“我是你娘。”娘说:“这都是您姥姥教给我的,是她跟她姥姥的姥姥的姥姥学的祖传秘方......”娘的话我没记多少,只觉得脸凉凉的很舒服,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锅屋的“呱哒呱哒”的风箱声把我惊醒,我猛地坐起来,又慌忙爬起来,感觉自已的头上往下掉东西,突然想起自己的脸,也突然感觉自己的脸轻松舒坦不疼不酸不麻木了。我用手摸一下脸,大酱干了,手一碰哗哗掉,舌头一舔,一股大酱味香喷喷的。
我想起老人说的“药食同源”了,我又想:是把它当作大酱来提倡价值高呢,还是把它当药品来宏扬价值高呢,还是把它当作大酱继续发扬下去呢,还是把它当作药品向天下推广意义更大呢。我来到锅屋门前兴奋地说:“娘,看,我脸真好啦。”
“我是你娘,还会害你。”娘停下手里的风箱说:“锅里有热水,舀一瓢凉水,兑成温水,用温水连头带脸一块洗。”
“也是姥姥说的。”我心里想着,拿来盆兑好水,把盆放在磨糟子嘴上就开始洗了。一遍,两遍,三遍过后。我用舌头舔一舔,盐味没有了香味也没有了。我跑到堂屋拿起桌上小圆镜照了照,不光一切都好了,脸也比原来的脸白了许多。我心里又是一阵欢喜: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被蜂子蜇一下没白蜇啊,大酱也能当雪花膏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