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作家乔土获奖小说《小酒馆》赏析
在山东基层作家队伍里,栖霞作家乔土可以称得上少有成就的作家。从事文学创作十几年来先后在《光明日报》《作品》《福建文学》等纸媒和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近百篇,获得多项烟台市以上各种文学奖励。如发表在《山东文学》、曾获得山东省第三届大众网络文学大奖赛短篇小说首奖的《小酒馆》,就是一篇受到文学同行和读者好评的佳作。它如同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琥珀,将一段午后时光凝固在雪与酒的氤氲里。作者以九千多字篇幅,架构了一个看似狭窄、实则广阔的叙事空间——小酒馆。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周志雄教授给予很高评价:“一篇很好的小说。两个喝酒的男人聊天,串起了关于朋友、亲人的往事,故事一点点打开,看似无关的故事叠合在一起,叙事笔力刚健沉郁,故事中蕴含着强大的精神空间。”
周志雄教授赞誉乔土构筑的“强大的精神空间”,是如何形成的?认真剖析文本可以知道,它,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小酒馆”,更是两个陌生男人用记忆和秘密搭建起来的灵魂寓所。小说通过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与对饮,将个体生命中的创伤、背叛、救赎与虚无,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在酒香催化下与炉火的烘烤中,层层剥笋,最终显露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与记忆真相,体现了作家对当代人生存状态的深刻洞察。
(一)
故事发生在冬日的一个午后。小说主人公之一、酿酒工程师许阳走进毗邻医院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酒馆,看到一个男人(小说另一个主人公酒馆老板)正在那里独自喝酒。室外雪花飘飘,酒馆里炉火熊熊。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或许老板孤独无聊,便热情地邀请许阳共饮。就这样,可能是有着“同时天涯沦落人”相同际遇的两个陌生人,开始了一场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喝酒聊天。
老板看起来是个有些豪爽且十分健谈的人,一边饮酒,一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故事。他提到自己原来是经营一家大酒店的,后来才开了这家小酒馆。提到以前自己最好的朋友——一个在附近小镇当官的酒友,常常来此光顾,每次都会带来特供的“内招酒”。接着老板开始炫耀自己与这家医院某某领导的特殊关系,并豪言承诺,可以帮许阳照顾住院的亲友,提供一切便利云云。
与老板的侃侃而谈,许阳则相对保守,更多时候,他一直保持沉默,在倾听。当被问到来医院做什么时,他信口地说来看望朋友,但来晚了,朋友已经出院。推杯换盏,酒气氤氲,在酒意渐浓中,许阳开始以“我的朋友”为名,讲述了一个错综复杂的故事:一个本是自幼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父亲却谎称孩子的母亲已死,直到他长大后才发现真相——母亲是跟着旧情人私奔了。
酒酣耳热之际,两人讲述的故事越讲越长、越说越细,而且两个故事开始交织碰撞。老板直白自己的妻子一个月前刚去世,要好的朋友也已失联;而许阳则娓娓道出更多细节:包括母亲私奔、父亲孤独离世、他在酒厂工作研发“内招酒”的经历、以及他研发的“内招酒”背后隐藏着对母亲的复杂情感,当许阳暗示酒中可能掺“一泡尿”时,男人突然呕吐,醉倒桌上。读到最后我们发现,许阳讲述的“朋友”似乎就是他自己。
故事结尾,许阳怅然独自离开酒馆。雪落无声,寒风潇潇。他回头猛然看见酒馆外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潦草的“拆”字。这一个字符,为整个故事画上了一个发人深思而又意味深长的句号。
这部小说通过两个陌生人在小酒馆的邂逅相遇,展现了普通人生活中的孤独、遗憾和隐痛。在酒意的掩护下,他们吐露了内心深处的秘密,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即将被拆除的小酒馆里,使整个故事满含了沧桑感,留下时代印记。
(二)
《小酒馆》通过两个陌生男人饮酒对话,剥开他们各自的人生往事,深刻表现关于记忆与谎言、创伤与救赎的深刻主题,就像一壶慢慢温热的米酒,初饮平淡无味,然酒力迟发,后劲十足绵长。梳理一下这篇小说的内容,从情节来看,文本主题具有多层次、呈现多元性特点。
记忆是靠不住的,甚至可能是一种刻意的伪装。小说的牵引力来源于“真相”犹如剥洋葱般地的一层层揭开。许阳和酒馆老板一开始的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涌动。老板张扬他的“官朋友”和并非寻常人求得的“内招酒”,演绎出一个关于人脉、义气和成功的世俗故事。许阳以“我的朋友”名义开头,道出了看似与他无关的、一个关于背叛与遗忘的悲伤故事。直到结尾,读者才明白:许阳说的“朋友”其实就是他自己;他研制的“内招酒”蕴含的不是情谊,而是创伤与仇恨;而父亲为他母亲构筑那个“假坟”的真相,更是直接动摇了他整个情感世界的根基。这些层层包裹的谎言,不仅是他对陌生人的掩饰,更是对自己内心的伪装。酒馆老板用虚妄吹嘘掩盖妻子与那个情人过往带来的自卑和当下的孤独;许阳则虚构一个“朋友”来释放自己无法直面的痛楚。这让读者认识到,记忆和叙说本身,可能就是一场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自我包装和自我欺骗。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反映出现代人内心深处潜藏着无法排遣的孤独。许阳和陌生男人虽然坐在一起喝酒,但他们之间有着明显的距离感。男人不断强调自己熟悉医院领导,试图建立一种虚假的亲密感,而许阳则通过讲述“朋友”的故事来保持距离。这种交流方式反映了现代人之间的隔阂。作家设置“小酒馆”这个场域独居具匠心。狭小空间,炉火正旺,本应是温暖和社交的象征,但故事却发生在医院阴影下,顾客稀少,充满了清冷感。两个主人公,一个刚辞掉工作,失去了社会身份;一个刚刚丧妻,失去了情感依托。他们都是“天涯沦落人”。他们畅所欲言,但更像是在自说自话。老板沉浸在往事与辉煌的追忆里,许阳则陷落在童年的创伤和现实的报复中难以自拔。他们都迫切地需要向外宣泄,但各说各话又不能走进彼此的内心。最终,一个酩酊大醉,一个独自漫步风雪,小酒馆的温暖终究只是暂时的幻象。这种“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交流状态,深刻地反映出现代人由于隔阂存在,即使面对面地沟通,也难以消除深层孤独。
小说的悲剧性,不仅展示两个述说者负重的痛苦,还告诉读者他们处理痛苦的方式,最终他们走向了更艰难的困境。作为故事灵魂人物的许阳,一生都被母亲“私奔”的阴影所笼罩:他不甘平庸,发奋努力,终于成才,成功研发“内招酒”,竟是为了将其作为复仇的工具,不惜用“酒里有尿”这样的意象来彻底玷污它。这是一种极端的毁灭欲——既然无法拥有,就将其彻底毁掉。然而,当他完成了对雷太太(实为其生母)精神上的报复后,他并没有获得设想中的快感,反而充满了虚无和眩晕。他把一束鲜花扔出医院窗外,最后告诉老板“你再也喝不到这种酒了”,预示着他完成了一心想完成的报复,也结束了他所追求所谓的“人生意义”。他想通过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试图与过去妥协,却发现仇恨的尽头是一片更大的空虚。而酒馆老板,同样被困在妻子去世的怪圈里难以自拔,靠着酒醉和吹嘘度日。但读到最后发现,他们都没有走出那片阴影。
(三)
《小酒馆》以深沉严肃的笔调,在胶东某个乡镇医院的毗陵处,搭建了一个关于记忆、创伤与救赎的微型独幕剧场,通过两个陌生男人在小酒馆中的一场豪饮与对话,层层剥笋,揭开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展现了乔土对人性的深刻思考与娴熟的叙事艺术手法。
嵌套叙事,在作家打造的故事迷宫中寻觅本相。小说最突出的艺术特征是它的叙事结构。它采用了典型的“中国套盒”结构。最外层是作者呈现的许阳与老板在小酒馆对饮的现实场景;中间层是两人互相讲述的故事(老板的朋友与妻子故事,许阳的“朋友”故事);核心层则是这些故事中嵌套的更深层往事(如许阳的“朋友”讲述父母辈恩怨故事)。三重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指向主题: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经历所隔离,即便相对共饮,也难以真正相通。酒馆老板用酒精和回忆麻醉自己,许阳用工作和复仇试图解脱,但最终都发现,他们无法真正走出那片阴影。这种结构使得简单的对话场景变得层次丰富,意蕴深长,不断引导读者向人物内心和历史的纵深处探寻。
意象系统的象征意义,承载起小说的深层主题。《小酒馆》运用一套连贯意象系统,共同编织出一张象征之网,串联着小说的主题。“酒”是小说核心意象,串联了文本,既是连接两个陌生人的纽带,也是麻痹痛苦、唤醒记忆的催化剂。而“内招酒”是核心意象,象征着一种特权与关系网络,许阳研发并最终“毁掉”这种酒的行为,则是对这一系统的彻底否定与复仇。酒从暖身之物变为催吐毒药,象征幻觉的破灭。
“医院”与“小酒馆”两个物理空间,也有深刻象征意义:医院是生命遭遇极端状态(疾病、死亡)的医治场所,小酒馆则是整个故事发生的“舞台”,一个边缘的、临时的、笼罩在医院阴影下的空间,它象征现代人精神的临时栖居地,一个可供短暂倾诉、却无法提供永久庇护的场所,其最终的命运是“拆除”。小酒馆正对着的“那个小门”,正是医院太平间的小门,妻子的死与此关联,雷太太的坠亡也发生在此场域,成为生死边界的象征,也暗示着酒馆老板对死亡的持续凝视。
“辫子”意象在小说中多次出现,从许阳对母亲的唯一记忆“一条大辫子”,到雷太太“与她这个年龄和时代都极不相符的大辫子”,再到梦中“拖着一条长辫子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母亲形象,这一意象串联起了许阳的童年创伤与成年后的心理阴影,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象征。
“拆”字:这个结尾出现的符号,是画龙点睛之笔。那个巨大的“拆”字,是一个绝妙的象征。它不仅仅意味着这个小酒馆物理空间的消失,更暗示着这两个男人用言语构筑的临时避风港即将崩塌,他们必须重新面对各自破碎的现实人生。
在浓缩的时空中,拓展无限精神空间。小说成功借鉴古典戏剧的“三一律”创作原则:时间(一个冬日下午到傍晚)、地点(小酒馆内)、情节(饮酒对话),高度集中。乔土极力压缩时空的高度,为展示人的精神活动拓展了巨大空间:三重故事、所有的情感纠葛、所有的哲学追问等,都装进了“小酒馆”里,被压缩在几小时的对话与回忆中。现实的时间缓慢流失(伴随着炉火变化、酒杯斟空),心理的时间却奔腾汹涌,跨越数十年。小酒馆的物理空间狭小,但通过两人叙述,空间被扩展到故乡的山坡、庆典的酒店、医院的十二楼、太平间的小门、母亲的私奔之路……这种“以小见大”、“以实生虚”的手法,正是周志雄教授所指的“强大的精神空间”得以建构的关键。
运用对话叙事艺术,推动故事走向高潮。小说几乎完全由对话和对话中的叙事构成。这种结构极具欺骗性,表面上是散漫的闲聊,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对话都在为推动情节、揭示性格、铺垫真相服务。小说以极简的场景开场:雪天、酒馆、炉火、两个对饮的男人。乔土巧妙地通过对话节奏控制悬念。男人不断追问许阳的来意,而许阳闪烁其词进行回避,逐渐积累起读者的好奇。直到许阳提及“医院十二楼的朋友”和“雷太太”,对话才从闲谈转向核心冲突。这种对话设计具有戏剧性独幕剧的特质:狭小空间内的言语交锋,既是现实交流,亦是心理博弈。男人以“内招酒”为媒介,试图建立亲密关系;而许阳则以“朋友的故事”为伪装,逐步揭露真相。直到许阳说出“这酒里有一泡尿”时,达到了情感爆发的高潮,随后迅速回落至酒馆老板烂醉和许阳离去,形成完整的叙事过程。对话的精巧在于,表面是男人主导话题,实则是许阳暗中引导,最终将对话推向高潮。
叙事留白,构筑开放式结局,引发读者深思。在人物塑造上,小说对许阳和男人的身份、经历未作完整交代,仅通过零散的对话碎片拼凑其轮廓。许阳的离职、家庭创伤,以及男人与妻子、朋友的过往,都如冰山一角,大量信息隐匿于文本中。留白艺术也体现在情节设计上。关键情节如“雷太太跳楼”“朋友失联”等均以侧面暗示或对话带过,而非直接呈现。尤其是许阳与“朋友”的关联、男人妻子的死因等核心悬念,始终未交代真相,似乎是个漏铜。这种留白既避免情节冗赘,又激发读者通过细节(如“内招酒”的隐喻)自行填补逻辑缝隙,参与故事构建。另外在对话与意象方面也运用留白手法。人物对话常欲言又止(如许阳多次“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情感表达含蓄克制。而“炉火”“雪花”“拆”字等意象,则承载了未言明的象征意义——温暖与冰冷、短暂与永恒、终结与希望交织。这些意象不着痕迹地烘托出生命的苍凉与疏离,形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小说以老板醉酒和许阳离开结束,但关键问题没有给出答案:许阳是否真正放下了对母亲的仇恨?男人是否能接受妻子去世和朋友失联的现实?乔土有意识保留人物结局的不确定性,让读者思考寻求答案。这种留白体现了现代小说的叙事技巧:不提供答案,只是呈现困境。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无尽想象空间。
读罢小说,产生这样一种认识:我们每个人,何尝不都是在生命的“小酒馆”里暂留的过客,带着各自喜怒哀乐的故事,期待着被倾听、被理解的可能?这篇小说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没有给出廉价的安慰。它只是冷静地、朴实地将人生的苦涩倒入酒杯,让我们品尝。它告诉我们,有些伤痕或许无法愈合,有些孤独可能要相伴终生,但我们依然需要倾诉,需要在一个下雪天,找一个“小酒馆”,和一个人,哪怕是一个陌生人,说一句:“来一杯?” 这或许就是我们在无法解脱的人生中,最真实的挣扎与所能做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