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王月鹏获奖散文《从大海到人海》赏析
冯宝新
《从大海到人海》是著名作家王月鹏的代表作之一,收录于其散文集《黄渤海记》(202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作品以黄渤海海域为背景,通过“锚”“蓝色荒凉”“风船”等核心意象,深入探讨了渔民的生存境遇、人与自然的关系以及精神世界的坚守,体现出“从大海到人海”精神突围的深刻主题。
(一)
王月鹏在《从大海到人海》中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意象系统,“锚”“船”“海”等这些意象不仅是海洋生活的日常元素,更是承载着深厚文化内涵的精神符号。
“锚”是《从大海到人海》中的一个核心意象。王月鹏通过对“锚”的描写,赋予其多重象征意义:
从“锚”的物理意义看,渔民以海为田,它是生存的保障,是渔民在风浪中固定船只的工具,是海上“确定性”的寄托。从石锚到铁锚的演变,象征着人类应对自然方式的变迁,但本质仍是“对抗不确定性”的努力。
“锚”也是精神层面的寄托,成为渔民心理安全的象征。文中反复出现的“给它锚了”“起锚”“落锚”,不仅是劳动号子,更是一种生命仪式——在动荡的大海中寻找片刻安定。锚也延伸为对生活、对传统的坚守,如“船在坞里,人在铺里”的安定,是他们对“不漂泊”的朴素向往。锚的抛下与升起,对应着人类在自然面前的谦卑与勇气,这一意象巧妙地连接了物质与精神两个维度。
“锚”还是人与自然联结、渔民与大海对话的媒介。渔民通过“锚”感受大海的力量(如下锚时的震动),也通过“锚”传递对大海的敬畏(如“给锚了”的吆喝)。这种联结不是“征服”,而是“共生”——渔民知道,只有尊重大海的规律(如“下锚”避免风浪),才能从大海中获得生存的资源。
“船”是作品中另一个重要意象,具有深刻的文化隐喻。作品中对于“火轮船”与“风船”的对比描写颇有深意。“火轮船”代表着现代文明的力量,而“风船”则承载着传统渔民的记忆与情感。作者通过这一对比,揭示了传统与现代的矛盾与交融。
“风船”是文化禁忌与生存智慧的载体,是渔民对“帆船”的谐音避讳,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的生存智慧。王月鹏通过对“风船”的描写,揭示了渔民对“命运”的态度:渔民将“帆船”称为“风船”,因为“帆”与“翻”谐音,为了避免“翻船”的不祥,他们用“风船”代替“帆船”。这种禁忌不是“迷信”,而是渔民对“生命脆弱”的认知——他们知道,大海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所以用“谐音”来规避“不好的兆头”。更值得注意的是,渔民因“帆”与“翻”谐音而将帆船改称为“风船”,这一细节体现了海洋文化中的语言禁忌与生存智慧,反映了人类面对自然威力的敬畏之心。
“风船”的称呼成为渔民文化的一部分,通过口耳相传,代代传承,保留了渔民对“自然”的敬畏。王月鹏在《黄渤海记》中写,“风船”的称呼“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因为它承载了渔民的“生存经验”与“精神记忆”。
“海”的意象主要描写蓝色荒凉,通过生态危机的隐喻引发人性的反思。文本对“蓝色荒凉”具象描写,指向海洋生态的恶化与渔民的精神困境。王月鹏通过对“海瘦了”“鱼少了”的描写,揭示了现代工业对海洋的破坏。一是海洋生态持续恶化:作品提到,渤海湾曾经“鱼虾丰盛”,但现在“海瘦了,鱼也瘦了”。网扣越来越小,甚至有人使用“断子绝孙”式的捕鱼方式(如在禁渔期捕捞产卵期的鱼)。这种变化让渔民感受到“蓝色荒凉”——大海不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而是变得“冷漠”与“枯竭”。二是激发人性反思:“蓝色荒凉”不仅是生态的危机,更是人性的危机。王月鹏通过“老渔民的叹息”“渔民的无奈”等细节,表达了对“过度捕捞”的批判。比如,作品中写“产卵期的虾被捕走了,产卵期的鲅鱼也被捕走了”,这种“短视”的行为,本质上是人类对自然的“贪婪”,而“蓝色荒凉”正是这种贪婪的结果。三是引导人们实现精神的突围:“蓝色荒凉”也促使渔民反思自己的生存方式。王月鹏在《黄渤海记》中写,渔民开始意识到“要给子孙留鱼”,这种转变是从“蓝色荒凉”中获得的“精神觉醒”——他们不再只看眼前的利益,而是开始考虑“未来的生存”。
(二)
散文《从大海到人海》以胶东半岛的黄渤海为背景,通过“海”这一核心意象,串联起渔民的生存境遇、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个体与集体的记忆,以及对生命、自然与文化的深度思考,具有丰富而深刻的精神内核。
在人与海的“博弈”与“共生”中,呈现渔民生存的坚韧。作品核心是渔民与海的生存对抗与和谐共生。作者通过“锚”“风船”“鲅鱼饺子”等意象,还原了渔民的真实生存状态。“锚”具有深刻象征意义,它是渔民对抗风浪的“定海神针”,“给它锚了”的喊号,不仅是操作指令,更是对“确定性”的渴望。作家写道:“锚,给出了某种确定性。把一艘船放到海上,把一个人放到船上,这时会更容易理解大海,也更容易理解锚。” 锚的存在,隐喻着渔民在无常的大海中,用劳动工具构建的“生存底线”。“风船”隐喻着智慧,这种语言上的“避讳”,实则是对大海的敬畏。这种“敬畏”,不是迷信,而是对自然的谦卑。“鲅鱼饺子”里包着传统文化:鲅鱼饺子的“皮薄馅多”“顺时针搅拌”,不仅是美食的智慧,更是渔民“把日子过出滋味”的生存哲学。作者写道:“在最贫苦的日子里,渔民也没有停止对于美味的追求。” 这种“苦中作乐”的坚韧,是渔民对抗命运的精神支撑。
民俗中的“怕”与“爱”,体现渔民对传统的持守。作品从渔村民俗中,挖掘了胶东人“敬畏自然、重视伦理”的文化基因。“民俗中的怕”:渔民出海前要祭拜,出海垃圾要带回岸上,船离岸远近叫“高矮”(不说“远近”,因“远”有“离”的忌讳),饺子煮破了说“挣”(不说“破”,因“破”有“败”的忌讳)。这些“有所讳”的细节,实则是渔民对“不可控命运”的“自我保护”——用语言的“禁忌”,规避可能的灾难。“民俗中的爱”:渔民的“浓烈”性格,不是粗放,而是“把日子过扎实”的生活态度。比如结婚不收红包,因“出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如果收了礼,欠下这份人情,终究是块心事”;比如“鲅鱼饺子”的“馅多”,因“渔民出海,吃一个顶一个”。这些习俗,隐含着渔民“重视当下、重视情义”的伦理观。
从“大海”到“人海”的精神突围,体现生命的韧性。作品的核心主题是“从大海到人海”的精神传承。作者通过“渔民的故事”,彰显了“生命的坚韧”:作者提到“在渔村度过的夏天”,看到“倔强的老船长”,“那些鸥鸟,那些远行的和归来的船”,这些意象,实则是“生命韧性”的象征——老船长的“倔强”,鸥鸟的“远行”,船的“归来”,都是生命在“无常”中的“坚持”。
挖掘地域文化的“根”与“魂”,强调文化传承的重要性。作品散发着炽热胶东“方言”的温度:作者使用“风船”“鲅鱼饺子”“酱缸”等胶东方言词汇,这些词汇不仅是语言的符号,更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比如“酱缸”,作者写道:“海边人也做酱,他们用虾做成虾酱,用小海蟹做成蟹酱,用小鱼发酵做成鱼酱。酱便于储存,好下饭。” 酱的“实用”,实则是胶东人“过日子”的文化符号。比如“鲅鱼饺子”的“皮薄馅多”,“酱”的“讲究”,这些都是“传统”的延续——渔民的“传统”,不是“过时的东西”,而是“活着的精神”。
《从大海到人海》的精神内核,是“生存的坚韧、传统的持守、生命的韧性、文化的传承”。作者通过“海”这一意象,将渔民的生存境遇与现代社会的“人海”(精神困境)联结,传递了“生命的坚韧”与“文化的传承”的重要性。这种精神内核,不仅是对胶东文化的传承,更是对“人如何在无常中坚守”的深刻思考。
(三)
从地理到地质转换的成功叙事策略,彰显王月鹏散文创作纯熟的叙事艺术。王月鹏曾表示,如果海洋题材的写作可以分为地理的和地质的,他选择后者。地理写作注重于描述表面特征,而地质写作则着力挖掘展示深层结构。这种从地理到地质的转换,标志着他的散文创作实现了重要突破。
《从大海到人海》正是王月鹏散文“地质写作”的重要代表作之一,文本以“大海”与“人海”为核心意象,通过非虚构与虚构的融合、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冷静克制的语言风格、象征体系的构建等艺术手法,将个人记忆、地域文化与时代变迁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海边人生”图景。其叙事艺术的创新与深度,不仅拓展了散文的表现边界,更实现了对“人与海”关系的哲学思考。
追求“非虚构与虚构”的融合,达到真实与诗意的平衡。王月鹏的散文创作始终秉持“非虚构”的写作立场,但并未拘泥于传统非虚构的“纪实性”,而是将个人记忆、民间传说与虚构场景有机融合,形成“真实基底+诗意想象”的叙事模式。夯实“非虚构”的真实基底:作品以作者在胶东渔村的实地体验为基础,记录了渔民的日常生活(如“赶小海”“祭海仪式”)、语言习惯(如“风船”代替“帆船”的谐音忌讳)、生存智慧(如“鲅鱼饺子”的制作工艺),这些细节均来自作者的亲身观察与访谈,具有强烈的“在场感”。发挥虚构的诗意想象:在真实细节的基础上,作者通过虚构场景与隐喻,深化主题。例如,文中“老船长与钢叉”的故事,以“生锈的钢叉”象征老船长未实现的梦想,用“友人的炖鸡”触发回忆,将个人的“梦想失落”与渔村的“时代变迁”关联,赋予平凡生活以诗意的悲剧性。这种“真实+虚构”的模式,既保留了非虚构的“真实性”,又通过想象拓展了文本的“诗意空间”。
架构时空交错叙事结构,实现历史与当下的对话。《从大海到人海》的叙事结构并非线性推进,而是采用“历史记忆+当下体验”的时空交错模式,将渔村的历史变迁(如“八角湾的渔船演变”“传统习俗的保留”)与作者的当下观察(如“现代渔民的生活变化”“海洋环境的恶化”)交织,形成“过去--现在--未来”的三维叙事空间。对历史记忆的回溯,作者通过对“老船长”“渔民传说”的访谈,还原了渔村的历史场景——如“过去渔民用风船捕鱼,靠天吃饭”“祭海仪式中的‘敬畏’传统”,这些历史细节不仅丰富了文本的“文化厚度”,更与当下的“现代渔业”形成对比。例如,文中提到“过去渔民靠‘风船’捕鱼,现在用‘机动船’,但‘敬畏大海’的传统仍在”,这种对比突出了“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融合。而把当下体验嵌入文本,作者则以“观察者”的身份,记录了当下渔村的生活状态——如“年轻人外出打工,渔村只剩老人”“海洋污染导致鱼群减少”,这些当下细节与历史记忆形成“互文”,揭示了“时代变迁”对渔村的影响。例如,文中“老船长的钢叉生锈”与“友人的炖鸡”场景,既写出了老船长的“梦想失落”,也折射出渔村“传统生活方式的消解”。
语言平实、精准,于克制中蕴含诗意。王月鹏的语言风格以“冷静克制”著称,拒绝夸张的抒情与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平实、精准”的语言记录生活,在朴实与诗意之间保持了难得的平衡,但在“克制”中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诗意”。作者擅长用“小细节”反映“大主题”,例如,对“鲅鱼饺子”的描写:“鲅鱼去骨去皮,鱼肉加菜搅拌成糊状,必须一个方向搅,否则纹理乱了”,这些细节不仅还原了“鲅鱼饺子”的制作工艺,更折射出渔民“做事认真”的性格。另外作家在情感的表达上,很少直接抒情,而是通过“场景”与“细节”传递情感。例如,文中“老船长的钢叉生锈”场景,没有直接写“老船长的悲伤”,而是通过“叉柄的锈迹”“很少派上用场”等细节,暗示老船长的“梦想失落”,这种“克制”的情感表达更具感染力。
运用系列意象,构筑象征体系,深化了主题表达。《从大海到人海》中的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一个“大海--人海--梦想”的象征体系,每个意象都具有多重意涵,表达出深刻主题。如“大海”象征“渔民的生存空间”(如“赶小海”“捕鱼”),也是“梦想的载体”(如“老船长的钢叉”“作者的写作梦想”)。文中“大海的波涛”象征“生活的不确定性”,而“渔民的‘敬畏大海’”则象征“对自然的尊重”。“人海”的象征既指“渔村的日常生活”(如“村人结婚不收红包”“友人的炖鸡”),也指“时代的变迁”(如“现代渔业的发展”“海洋环境的恶化”)。再如,文中“村人结婚不收红包”的习俗,象征“渔村的淳朴人情”,而“海洋污染导致鱼群减少”则象征“时代变迁对传统生活的冲击”。梦想的象征,是作品的核心主题之一,是通过“老船长的钢叉”“作者的写作”等意象表现的。例如,“老船长的钢叉”象征“未实现的梦想”,而“作者的写作”则象征“对梦想的坚守”,这种“梦想”的象征体系,深化了作品对“人与梦想”关系的思考。
复调叙事,共同构建了立体的海洋认知。《从大海到人海》的叙事视角并非固定,而是采用“个人视角+集体视角”的转换,既写出了“个人的体验”,也反映了“集体的记忆”。这样在文本里交织个人记忆(童年、亲历)、渔民口述史、地方志文献、现实观察等多重声音。这种复调结构打破了单一叙事权威,使文本成为一个充满对话的意义场域。作者以“我”个人视角,记录了在渔村的“个人体验”——如“第一次看到鲅鱼饺子的惊喜”“与老船长的对话”,这些个人体验使文本更具“现场感”“亲切感”。例如,文中“我”第一次吃鲅鱼饺子时,“皮薄馅多,味道独特”的感受,不仅写出了“鲅鱼饺子”的美味,更折射出“我”对“渔村生活”的融入。作家通过集体视角,对“老船长”“村人”的访谈,记录了“集体的记忆”——如“祭海仪式的传统”“渔民的语言习惯”,这些集体记忆使文本更具“文化厚度”。例如,文中“渔民忌说‘翻船’而改称‘风船’”的习俗,是“集体记忆”的体现,反映了渔民对“平安”的共同追求。
《从大海到人海》通过独特的叙事艺术,成功地将胶东渔村的地方经验,提升为关于人类生存的普遍思考。这部作品不仅是海洋文学的重要收获,也是当代散文叙事创新的典范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