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不知道什么是焦虑
父亲从不知道什么是焦虑
作为一个农人 说焦虑是矫情的
他的天地里有那么多时钟
杏花爆蕊是清明钟
桃花烧山是谷雨钟
五月苹果花织成雪海
十月柿子点亮小灯笼
当苹果红透最后一道山梁
父亲笑裂的嘴角
映红整个秋日的天空
我却在城市计算地铁的班次
在书稿里埋下失眠的根
父亲打电话来说:
“杏子黄了,甜得像蜜
给你留的那罐蜂蜜 起了厚厚的晶”
电流声沙沙穿过
他那里有山风在翻动树叶
我这里只有空调的嗡鸣
父亲从不懂得紧绷的滋味
他给果树剪枝像在梳头
除草时吹着年轻时的歌
暴雨冲垮田埂
他就一锹一锹垒出新路
商海跌宕的夜晚
我对着手机屏皱眉
父亲正打着手电
巡视满园果香:
“每颗果子都有自己熟的时候 你急,它就酸给你看”
直到某个加班至失语的深夜
我突然看见—— 父亲站在时间的对岸
杏花桃花落满肩头
掌心里躺着红透的苹果:
“孩子,土地教我的道理很简单
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夏天容得下虫鸣 冬天经得起雪压”
线缆与数据构成的丛林里
我终于读懂: 父亲不说的智慧是——
焦虑是长在城里的稗草
犁不开的土地
就用脚步慢慢丈量
现在父亲依然在电话那端笑:
“柿子又挂满灯啦 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电流声忽然变得温柔
那些数字构成的焦虑
在满山果香里
静静沉落成肥料
来年会长出新的春天
神笔少年
童年时,曾梦想自己拥有
一支能画活万物的笔,
蘸着朝霞与月光,
在泛黄的宣纸上,
勾勒出山川、骏马和飞鸟的轨迹。
我曾想用它画一座桥,
跨过湍急的河流,
让困在彼岸的村庄,
不再被洪水围困。
我曾想用它画一片麦田,
让饥饿的冬天,
也能听见谷穗摩擦的声响。
可现实是干涸的墨池,
是折断的笔锋,
是纸上未干的泪痕。
他们说,这只是孩子的幻想,
而世界需要更坚硬的答案。
但我仍固执地握着笔,
哪怕它已褪尽颜色。
我要用指间的血,
重新调出朱砂与靛蓝,
在命运的空白处,
画一扇门——
门后,
是永不褪色的春天。
挖野菜
挖野菜的人涌向田埂,
田埂上的孩子却已散尽。
他们曾搜寻蛰伏的苦菜与荠菜,
如警察追捕藏身麦浪的小偷。
如今空山举着老柿树的火柴头,
试图擦亮荒烟。一窝蚂蚁搬运春泥,
不再惧怕忽然浇下的童尿——
它们比消失的童年更懂缝合大地。
也曾误拾灰灰菜作战利品,
竹篮漏下带泥的断根;
也曾因荠菜饺子喊娘,
被刺儿菜扎破指尖。
蒲公英被吹散成漫天的伞,
而母亲说:那是明年春天的信。
当我以异乡人的指节叩问泥土,
苦菜花在风里摇头。
我低唤一声“娘——”
所有野菜忽然挺直脊背:
苦,是缺医年代的药;
甜,是炊烟里小豆腐的香气。
空山始终不语,它收留童谣、断根与流云,
像古画里一座孤亭泊在水天之间。
那片留白处,逝川正带走
所有挖野菜的孩子,送往种子般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