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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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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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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乡野故土立传作歌

         ——张行方散文集《巢中一夜》赏析

走进《年味里的故乡》,就觉得像是拐进落满积雪的小胡同,推开了一扇蒙着尘土、吱吱扭扭叫着的老木门。门后飘来灶膛里柴火噼噼啪啪的声响,混着浓浓的年味,还有黄土地特有的气息,扑鼻而来。这篇首发于2025年第一期《青岛文学》的乡土散文,后收录于张行方刚出版的散文集《巢中一夜》。

英国作家、文艺家王尔德说过一句名言:“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读罢还带有墨香的新书《巢中一夜》后,我想起这句话,就像给这本书量身定做的诠释。张行方的散文创作,始终扎根于胶东半岛的沃土,以个人记忆为线索,以“故乡”与“时代”变化为核心主题,用带着体温的文字、炽热的情感、深厚的个人体验和精湛的艺术笔法,构建了一座连接传统与现在、个人与时代、地域与世界的文学桥梁。他的作品既是为文化存照立传的地方志,也是观照中国社会变迁与普通人生命运的动人诗篇。

                     (一)

散文集《巢中一夜》日前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选辑作者两年多来创作发表的散文作品33篇,共分为“归巢随记”、“乡间逸事”、“雪泥鸿爪”“微醺之境”四辑,内容涵盖亲情、乡情乡愁、乡土风物、生活过往及生命感悟等,通过记录生活、追忆过往和状写现实,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改革开放40多年来胶东半岛的城乡巨变和社会变迁,具有鲜明的生活色彩和时代印记。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著名散文家、评论家李一鸣为该书作序《心中有沟壑,笔下有文章》,给予很高评价。著名作家张炜、文艺评论家白烨和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著名散文作家红孩都寄语推荐。

《巢中一夜》可概括为,胶东大地的“时间之书”与“精神原乡”。其主要内容可分为三大维度:

童年与亲情的乡土记忆。张行方的散文多以童年视角切入,通过对故乡风物、亲人日常的细腻描写,保留了山东乡村的原生状态。这些生活细节均来自作者的亲身观察与访谈,具有强烈的“在场感”。

例如:文本《姥娘行略》:就是以童年视角,记叙大年正月初二,跟随父母去姥姥家拜年的往事。从给姥娘拜年,在姥娘家的欢乐时光写起,引出姥娘四十多岁,姥爷因病去世,她独身一人支撑起八口之家,艰难度日,将七个儿女养大,都结婚自立门户的感人故事,让读者看到一个善良、勤恳、坚强、无私奉献的凡而不凡的农村女性形象,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发表于2025年第四期《胶东文学》的《归巢》是一篇日记体散文,以14篇日记形式记叙作家自己回家看望母亲的故事,体现母亲的善良、仁慈,以及对作家的体贴、爱护和关怀之情,也写出了回乡的见闻、感触和思绪,表达作家本人对病中老年母亲的牵挂、担忧、心疼等复杂情感,这种情感不是直抒胸臆,而是通过母亲的神态、动作等一个个细节描绘,以及个人心理活动含蓄表达的,使读者深切感受到深厚的母子之情。

另外文本《巢中一夜》《鹞鹰》中关于父亲离世后的哀痛、怀念和忏悔,《祖传旧物》中对父亲的追忆等,这些感人至深的文字告诉读者,人间至情至爱其实就体现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正如作家本人说,人生可以陪伴的时日其实屈指可数,而且稍纵即逝,需要倍加珍惜。

在城乡变迁中,书写出一部改革开放的“微观史诗”。张行方的散文内容还有一个主要特点,常以个人生活经历为脉络,将个人记忆植入广阔的时代背景,小口径切入展现大时代变化,书写出改革开放40余年巨变的宏大主题。

发表于2023年9月9日《人民日报.海外版》的散文《行路记》堪称是这方面内容的典范之作。

作品以作者本人30年间200余次往返日照与烟台的亲身经历为主线,通过火车更新换代变化(汽车→绿皮火车→动车→高铁→飞机),将个体行路史与铁路运输交通史有机结合,从一个侧面反映中国经济发展给人民生活带来的巨大变化。

作品主要抓住三个时间节点。

1991年:首次乘公共汽车赴烟台上大学,重点描绘乘长途汽车艰辛旅程:长达八小时路途、沙土路导致汽车剧烈颠簸、车厢里刺鼻难闻气味、乘客普遍晕车等;放寒假返程,则突出经受寒冷的严峻考验:夜宿蓝村,坐个体车,冰冷的候车室候车等,一幕幕场景成为那个时代印记。

2013年:日照机场建成通航,通过村民围观“银鹰”的震撼场面,与母亲发出“可不就是能上了天”的惊叹,反映航空运输事业飞速发展。

2018年:青(岛)连(云港)铁路开通。腊月二十五日,作者还在烟台候车,与正在做豆腐的家人通电话,但两小时后动车已将其送抵家门口,给家人意外惊喜,此时“豆腐还烫嘴儿呢!”过春节后,作者陪母亲看故宫,坐地铁、动车,返程乘飞机,母亲一次远行,发出由衷感慨:“现在的人啊,真是能上了天.....”母亲这句话,既是对开头乡亲话语的前后呼应与超越,更是普通百姓对时代巨变由衷、朴实的赞叹。

在其他作品中,作者通过一些细节折射时代的变迁。《巢中一夜》:以“老房子的拆迁”为线索,描写乡村从“土坯房”到“楼房”的转变,穿插“老邻居的离别”“老槐树的砍伐”等细节,表达对“乡土根脉”的留恋。

这些作品并非一味的赞美,而是对当代农村生存状况如实记录:“老屋的拆迁”改善居住条件,但少了“邻里之间的热乎气”;“高速、动车”极大压缩城乡间距,但也消减“乡土的温度”。这种“客观记述”使作品更真实和更具深度。

在平凡生活中蕴含着深刻的哲理思考。张行方的散文不仅仅是生活的实录和描摹,更蕴含着对人生、社会的深刻分析。他通过对生活现象的观察和分析,挖掘出其中的哲理和启示,引导读者对人生进行深入思索。这种深刻的哲思,使他的散文具有了较高的思想价值和精神内涵。

散文《迷惘的季节》开篇以“初夏”的季节特性(界限模糊、生长错乱、躁动不安)为隐喻,串联起自己高中三年的生活轨迹,核心情节可概括为“迷惘的三部曲”。

因初中校长一句“这孩子,是上大学的苗子”鼓励,自己放弃读中专,入高中读书,因性格内向,学校环境难以适应,适逢青春期叛逆心理,暗恋拉小提琴美丽女孩,上课走神,逃避作业,导致成绩很差。在承受情感和学业双重压力下,高一下半年,自己参加全县举办一次征文比赛,竞意外获得二等奖。于是“蓝色日记本”的奖品,激发了自己写作的自信,至此也找到情感宣泄的出口。于是,没命写作,在宿舍里偷偷写诗,无数次投稿,又一次次泥牛入海无消息,幻想“以写作特长特招进大学”,放弃功课沉浸于“文学梦想”。

高三下学期,因“暗恋事件”再次迷失,此时意外收到校友作家与一位大学中文系吴教授来信,均诚恳劝其“先考上大学,再叩写作之门”;加上班主任陈老师的严肃认真和语重心长谈话,最终幡然醒悟,开启最后78天的“末路狂奔”向高考冲刺。

多年后,作者升入大学,在轻松完成学分的同时继续发表作品,毕业后进入市直机关工作。二十多年后重返母校,故地重游,追思当年迷惘,想起电影《阿甘正传》一句台词“生活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味道”,感慨人生无常。后又工作调整到文联工作,重拾起诗与远方的梦想。

《迷惘的季节》是一篇颇有“温度”的散文,不仅书写一段个人青春史,更是一部生命哲思小品。它告诉读者:迷惘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但只要保持对生活的敏感与热爱,矢志不渝追求确立目标,就能在“迷惘”中找到“清醒”的力量,走向更好的的人生舞台。

                  (二)

《巢中一夜》真实记录了普通人的生活,表达了普通人的情感,探讨了普通人关心的问题。其艺术手法成熟,形成了鲜明而稳健的个人风格。

以个人视角叙事,增强“我”的在场感。纵观《巢中一夜》33篇散文,大多采用第一人称“我”的视角,通过“我”的经历、“我”的感受,将读者带入作品的世界里。如:《巢中一夜》:写我回到故乡一夜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无论是当前陌生村庄、村民精神生活,还是看到远处殡葬队伍、以及因建机场村里老坟地迁移,抑或近距离与“潮巴”(智障人)接触、与老年母亲短时间相处,看到母亲晚年孤独生活,等等 ,“我”都是一个“在场”的亲历者、观察者、记录者、代言人的身份,以自己的视角,满含真情,用平实、准确的文字,书写深植于故土的乡情亲情,展现故乡的山川风貌之美及城乡发展变迁,写出了与我们这个时代的密切联系和关于流逝岁月的共鸣。这种“在场感”的书写,使作品更具真实性与代入感,读者能“跟着作者一起回忆”“一起思考”。因为这是他个人情怀的真实写照,所以大大增强作品的真实性和可读性,也提高了作品的震撼力。

发表于《光明日报》的散文《海岛渔号》,记述作者参加一次重返山东长岛的采风之旅活动,以采风行程为序,从登岛、入住、夜宴、听号到离岛,作者通过第一现场,目睹聆听“长岛渔号”的经历,深入挖掘了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多重内涵。文本以个人视角,记所看、所闻、所思和所感,使文章既具游记的生动感,又富文化散文的思想深度。

细节的复调运用与以小见大的叙事策略。好的散文都注重把握细节,行方深谙此道,他擅长用细节刻画人物、场景与情感,通过“小细节”展现“大主题。散文集里很多篇章细节描写具有“复调”特质:如《年味里的故乡》,记叙的民俗细节,如“饺子煮破了要说‘挣了’”;也有生活细节,如《行路难》里描写的如“车厢内的气味、候车室的寒冷”;还有历史细节,如《海岛渔号》引用《长岛县志》记载史实资料。他尤其擅长通感手法,在《海岛渔号》中将听觉的号子转化为视觉、触觉的联觉体验,极具画面感和震撼力。

他的文笔细腻丝滑,行文就像他所描写的故乡一样朴实自然,描摹物象,钩沉往事,勾画人物,抒发自己的体察和感悟。比如,《姥娘行略》《乡间记异》中关于童年往事的追忆,《想起一头黄牯牛》中放牛时的心理描写,《迷惘的季节》中关于物候的描写,《海岛渔号》中渔号表演场面的描写,等等。这些细节饱满生动、细致入微,大大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他还善于把新闻中“以小见大”手法,成功运用到散文创作中来,以微小视角折射时代的变迁。最有代表性是《行路记》,从乘车的变化,展现改革开放给中国经济和社会带来的变化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另外《岁月如哥》,则记述四位同学历经时代大潮历练,呈现不同人物命运;《旧居时光》记叙从早年居住“筒子楼”、以后三次乔迁新居,从“搬家”一个侧面,反映社会发展变化。

善于运用象征手法,成功地用“意象化”,深化主题表达。张行方的散文常用象征手法,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具体的意象,增强作品的感染力。例如《巢中一夜》描写鸟巢“清晨飞出去的鸟儿,夜晚不一定能飞回巢中。失去鸟儿的巢,像久不住人的老屋一样加速破败,老愧树上每年都会有一些巢,被一场接场的风雨摧毁、摇落,掉到地上,摔成一堆凌乱的粘枝。”此段运用“鸟巢”意象,描写它“破败、摧毁、摇落、掉地”,象征农村凋落、破败和空心化状况,暗示传统农村生活模式在时代变迁中的消逝。而“飞出鸟”“不能回巢”在对比中象征农村人口流失与回归的困境。

“渔号”,在《长岛渔号》里象征“传统精神”。对“渔号”传统文化进行挖掘,让其“复活”,目的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传统精神”在现代的弘扬与传承,“老渔民们唱渔号时,眼睛里有光,像当年出海时的样子”。

同样,《行路难》中的“路”,象征“时代变迁、社会发展”。“沙土路”象征“过去的慢生活”,“高速公路”象征“现在的快节奏”。

这些象征意象“准确、贴切、生动”,符合胶东的文化语境:“鹞鹰”“老屋”“渔号”“路”等,都是胶东人熟悉的意象,容易引起共鸣。

平实精准语言,体现“口语化”叙事风格。作者的散文语言拒绝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抒情,而是用质朴语言书写生活,在质朴中蕴含着丰富深刻的诗意,直抵人心。

例如:《迷惘的季节》,作者写最后78天冲刺高考,“因为太过投人,连蚂蚁爬到身上也浑然不觉。我分秒必争,如热锅上的蚂蚁,慌不择路。别人厉兵秣马准备了近三年,而我因为走了弯路,欠下的旧账太多”。“别人都在亡羊补牢,而我连羊圈都没有”。作者以朴素语言、但又不失生动的比喻,把一个高三学生备考焦虑无奈的心情、急迫忙碌的样子,惟妙惟肖表现出来。

《姥娘行略》运用方言“ 姥娘来我家的次数也不多,每次来了也住不长,一般住"一集”(五天)左右,时间一到,收拾东西就走,怎么留也留不住”。“一集”农村赶集用的词语,让读者似乎听到了乡音,唤起了乡愁。

再如文中写,二姨嫌弃母亲给作者的姐姐找一户穷人家,文中记述她翻过山岭,找到那三间破草屋,大失所望。二姨回到家后,气呼呼地质问姥娘:“娘呀,你给俺姐找了户什么人家啊!三间破草屋,破得不像样子,放个屁就塌了.....”。一段话把二姨“细致、较真、直率还有一点泼辣”的农村女孩性格刻画出来。

《巢中一夜》很多语言来自农村日常生活,没有刻意雕琢,却将“乡土”“乡情”“乡愁”等情感自然地传递给读者。正如著名散文家、评论家李一鸣评价说:“文笔平实细腻,字里行间充满对亲人故土的怀恋和对生活的热爱,写出了许多人内心深处共有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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