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那篓那黎明

               冯宝新 杨强 梁益美

天还没有亮透，星星眨着惺忪的眼睛，但那个场站大门的路灯，比太阳先醒了。

那是一盏不算耀眼的灯，像一个哨兵，坚守在烟台福山区公交公司门楼场站的清晨里，照着候车站点，照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湿气，也照着一个个陆续进站等车的人。

这些人，栉风沐雨，来得很早。

早得，露水还挂在菜叶上；早得，街巷还沉在夜色里；早得，城市还在睡梦中，远处的村庄刚睁开眼，他们就已经背起袋子、挎着篓子，往门楼场站赶路。

清晨五点还差一点，薄雾还贴着地面，候车队伍已经排起来了，排队的几乎全是进城卖果卖菜的“篓子客”——他们穿着旧外套，戴着旧草帽，脚边放着编织袋子，和大大小小的篓子，一只挨着一只，鼓鼓囊囊，像一个个被日子装满的小船。里面是鲜嫩的玉米棒子，是桃子，是黄瓜，是豆角，是茄子，还有新鲜花生和叶菜，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这是刚从地里收获的新鲜，也是从泥土里一点点攒出来的生活。有人在啃着馒头，有人搓着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篓子往身边拢了拢，像是拢住一家人的日子。

他们等的那趟车，是38路“篓子专线”。

(一)

孙德豹住在栖霞河西村，距门楼场站25里地。

他今年70多岁，斑白的头发，腰也有些弯，可手脚还利索。天不亮，他和老伴就起来了。院子里的桃子是头天傍晚摘的，黄瓜带着花，豆角一把把捆着，理得整整齐齐。老伴把篓底垫了软布，怕桃子磕着，也怕菜叶被压坏。

老两口不是不知道累。

只是有些日子，不是靠“想不想”过的，是靠“得去”过的。

家里一亩多菜地、一片果园，就是他们的营生。一篓桃子换几十块钱，能买米、买面、买药，能给孙辈塞个零花钱。城里人买他们的菜，说一句“大姨，这叶菜真水灵”，老两口能开心一路。

可开心之前，他们每天都得先走一段苦路，而这一段苦路，走了多少年，已不记得了。

为了赶上市里的早市，凌晨两点多，他们就得摸黑起床，披星戴月赶路，往门楼场站赶。三轮车车灯，如同两只患了白内障的眼睛，吃力探视着前方；三轮车行驶在曲曲弯弯、起起伏伏的乡间小路上，除了喇叭嘶哑，其它零部件都在叮当响，一路不停地颠簸，老伴的身子骨感觉像散了架。待他们到了场站，有些候车的人已经排起队。如果来晚了，坐不上第一班车，只能一班班等候，辗转颠簸进城，已日上三竿，早市热闹已经散尽。

烈日下，过不了多少时间，菠菜蔫了，黄瓜没了精神，新鲜桃子也面容憔悴，只能便宜卖。有时候一天卖不完，再背回来，肩膀勒得生疼，心里更疼。

孙德豹说，过去最怕的不是路远，而是心里不踏实。

一夜都在朦朦胧胧中，怕早起晚了，怕赶不上车，怕菜不新鲜了，怕一天的辛苦最后只剩下一篓子卖不动的愁。

孙德豹的苦衷，其实道出了福山不少果农、菜农的共同心声。这样的窘迫，是福山郊区一代“篓子客”共同的日常。“对俺们农民来说，最好的买卖时间就是早市，菜新鲜，卖相好，能卖上价。”正在候车的菜农孙承松算过一笔账，如果能坐上头班车，七点左右到市场，赶上黄金售卖时段，一般中午前就能把所有东西卖完。“要是错过首班车，9点多才到市场，卖起来就费劲了，有时候要守到下午，不仅菜打蔫了，而且人也快蔫儿了。”

像孙德豹、孙承松这样的菜农们进城卖菜卖果的，在福山郊区还真不少，摸黑起早，挎着篓子、扛着袋子，有的挑着七八十斤的担子，在拥挤的早高峰班车里，跟上班族们挤来挤去。

“唉，真不容易啊！以前一趟车只能上几个菜农，上得多了，篓子会把公交车过道占满，后面站点的乘客就上不来了。”门楼镇周家岘村菜农张伯花说，“为了能尽早赶到早市卖菜，她以前都是半夜三点就来排队”。在挤来挤去、摩肩接踵的公交车上，她一路站立颠簸，年纪大、腿脚弱，一趟进城下来，腰酸背疼，身心俱疲。说起过往奔波，她不停地摇头，眼里满是无奈与辛酸。她曾经和同伴议论过，如果能开一趟“篓子客班车”该有多好！

(二)

菜农的奢想，其实是孙岗去年以来一直思考的问题。作为菜农的儿子，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靠种苹果和蔬菜为生。小时候，孙岗的父亲就经常骑着自行车到芝罘区农贸市场上卖瓜果蔬菜，他也曾跟随父亲到市里打打下手，那种起早贪黑、肩挑背扛的艰辛滋味，深深地烙刻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孙岗，作为烟台公交集团福山区有限公司门楼场站的站长，自参加工作就在公交系统任职。三十年里，他见过太多清晨。到门楼公交场站任职后，他见过冬天四点多的街，冻得人直跺脚；见过夏天五点多的场站，闷热里混杂着菜叶和泥土的味道。

尤其是，早高峰的38路公交车，其始发站在门楼场站，终点站是烟台火车站北广场。门楼街道及周边村庄土质肥沃、水源丰富，很多农民以种植瓜果蔬菜创收，每临上市季节，老乡们都将新鲜蔬菜瓜果带到芝罘区售卖，卖得快，价钱也好，38路公交车是他们出行最便捷、最理想的一班车。

早些时候，一趟早班车也就几个篓子，运转也尚正常，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孙岗看到，篓子越来越多了。尤其到了今年五六月份，瓜果蔬菜大量上市，车厢过道，被袋子、人声、菜篮挤得满满当当。

上班的赶时间，卖菜的怕误早市，六十岁的大妈拎着沉甸甸的篓子，七十岁的大爷提着鼓囊囊的编织袋子，别说连坐的地方没有，车上早已经是肩并肩，身靠身，挤在过道里。车子转弯抑或急刹车，难免你推我撞，有人着急，有人抱怨，有人吵架。

篓子多了，一辆车装不下，没坐上车的菜农就得等下一班，有时等两班、三班还是上不去。

有一天夜里凌晨三点，孙岗值班起夜，月光下，隐隐约约看见两位六七十岁的老人，倚在站台墙上打盹。大伯说：“不早点来排队，就挤不上第一班车。就算挤上去了，满过道的篓子，也会招惹其他人的埋怨。我们也觉得不好，可又有什么办法啊！”

其实上班族和篓子客都各有特殊情况，谁都不容易。

“我懂得老农卖菜有多不容易。”想起曾经的菜农父亲，想想和父亲去市里卖菜的辛苦，孙岗不无感慨。

“如果能开一班篓子专线，让菜农和上班族错开班次，就可以解决这一棘手的问题了！”这个念头，孙岗已想多日了，只是他还在观察着、盘算中。进入七月后，随着水果大量上市，他看到篓子与日俱增，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三)

如何设立“篓子专线”，让“篓子队”有“专车”，孙岗颇费一番脑筋。

这期间，孙岗每天早早地来到场站，拿着一支笔、一个本子，在场站候车口，与排队等候的篓子客拉家常。哪个村的？几点出门？去哪个早市？希望早上几点发车？几点到早市场？每个篓子客的不同想法，他都一一记录在本子上。晚上，他静下心来，对一个周的调查数据，作了系统整理，并征询场站同事意见，起草了算是一篇微型调查报告，报送给烟台公交集团福山区有限公司。

副经理王传平认真研究孙岗的报告，认为该报告提出设立“篓子专线”，可以解决早班行车的痛点，但专为篓子客设立一趟专线，是一件惠民利民的好事，这事儿好像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要认真调研，细心琢磨，要把好事办好。

请示报告呈报烟台公交集团公司，得到领导们的肯定。

“开通专线不能凭想当然，必须切合篓子客的真实想法和实际需求，设立的专线，要精准高效。”王传平说。

决策制定过程，需要认真扎实调研，取得真实可靠的数据材料来支撑。

问卷调查这些天，篓子客们还没到站，孙岗每天顶着星星早早来到场站，抓紧时间与篓子客们交流，问询出行目的、记录出行时间、畅谈真实诉求。

福山区公司派出几路工作人员，走向38路辐射的周边村庄，进门入户寻访果农菜农，下发调查问卷，与篓子客面对面交流对话，取得了篓子客进城售卖瓜果蔬菜实际需求的第一手资料。

王传平则带着团队坚持数日，每天早上坐一趟38路车，从始发站到终点站，亲身体验考察车辆载客运行情况，看菜农在哪里下车、在哪里摆摊、从哪个站点下车最方便。

经过一个周的忙碌，他们拿出一份真实严谨的调研报告，经分公司集体研究后，并上报烟台公交集团。上下结论：“篓子专线”可设。

“篓子惠农专线”，体现人民公交为人民的宗旨，实现社会效益；但作为国有企业，毕竟要考虑经济效益。

如何在不大幅增加运营成本的前提下，真正解决菜农的痛点？如何防止虎头蛇尾、可持续地运营？福山公司决策者们经过了多次集体讨论认真研究，最终，拿出切实可行方案即“三不一调”：在不增加公交车辆、不增加运营人员、不增加运营设施的前提下，对线路进行优化调整：38路首班车5点40分发出，维持原路线运行，主要服务上班族和学生；同步开设38路“篓子专线”，5点45分发出，由原来全程的45个站点压缩到4个站点，除去始发和终点，中途只停靠凤凰台农贸市场、西炮台红利农贸市场两个站点，终点到达火车站北广场，全程耗时缩短至60分钟，抵达第一个农贸市场不到40分钟。“篓子客”下车后，该专线返程时则恢复原38路路线运行，保证车辆利用率最大化。

精心策划一条专线，不但没增加运营成本，还给篓子客们节省了半个多小时的黄金时间，他们带着果蔬早早进入早市，抢在最新鲜的时段开卖，可谓皆大欢喜！

“篓子”是福山郊区农民的生活符号，装过蔬菜瓜果，装过乡土的烟火气，装过乡亲的红火生活。城里人亲切称他们为“篓子客”，篓子多了，便有了“篓子队”雅称。

这趟专为果农菜农设立专班确定后，总要有个名号吧，有人提议叫“惠农专线”或“38路助农专线”。王传平觉得还是差点意思。后来综合多数人的意见，就叫“篓子专线”，于是“篓子队”就这样有了“专车”。

(四)

7月28日，烟台公交“篓子专线”正式开通。

接近5点钟，菜农张伯花挎着一只篮子、提着一个袋子赶来了。“吆！你们来的比我还早。”“我也是刚来，再也不用半夜两三点来排队了。5点钟到场站，时间还宽裕得很，路上还能在空调车上眯一会儿，又舒服又方便。”63岁的孙玉芝满脸洋溢着笑意。

随着天色渐亮，前来赶“篓子专线”的果农菜农越来越多，排起长长的队伍。

清晨5点半，“篓子公交”已经做好了发车前准备。场站里，孙岗和身穿红马甲的党员志愿者、公交员工帮老人把沉重的篓子、袋子，搬上车，码放整齐。首班专线驾驶员冯丽娜一边提着袋子，一边忙着提醒：“大娘，慢点，别闪了腰。”有人扶老人上车，帮她们找稳当的位置。再不用慌张争抢，再也不用局促拥挤，再也不担心错过早市。他们知道，有一趟车是“篓子专线”，每天的黎明在等着她们。

一会儿，公交车过道就被篓子袋子占得满满当当。篓子们排着整齐队，像一队沉默的庄稼兵。篓口沿上探出带露水的黄瓜花，桃子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篓子客们安稳落座，第一次坐上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专车，个个眉飞色舞，笑意融融。他们坐在座位上拉起家常、交流买卖经或者谈论今年收成收获的话题，偶尔瞅一瞅自己的篓子。从前满脸疲惫焦虑，如今皆是踏实安然。

张伯花坐好后，把篓子往身边挪了挪，像是安顿好一个远行的孩子。

她说：“以前上车，心里总怕给人添乱。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帮咱，咱心里热乎。”

清晨5点45分，“篓子公交”准时从烟台市福山区门楼公交场站出发，满载瓜果蔬菜和老农们，奔向烟台市区。一头连菜园，一头通菜篮，车上既有“丰收”，更有喜悦。

车缓缓驶出场站。

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堂起来。路边的树影往后退，远处的村庄醒了，城里的早市也渐渐有了人声。

篓子客们坐在车上，有的打盹，有的吃着早点，有的小声聊着近日菜价行情。他们的篓子里，装着土地给他们的回报，也装着生活给他们的尊严。

孙德豹老汉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他想起过去凌晨3点赶路的黑，想起挤不上车的慌，想起卖不完菜背回来的累。如今，这些苦像被清晨的风吹散了，只剩下一车热气腾腾的希望。

谈起篓子专线，冯丽娜师傅感受最深：“跑这条线路多少年了，今天开专线跟开普通 38 路车感觉不一样。以前车厢里篓子和人挤一块儿，我看着也着急。现在一车都是菜农果农，他们安安心心坐着，聊聊天、说说今天的果蔬市场行情，车厢里全是菜的清香味儿。乡亲们高兴，我也开心！”

“篓子专线”开通半个月来，每天约有20位村民、多者30位农民，几十个篓子乘坐这趟专线，直达早市，既方便又快捷，市民也吃上了带露水的果蔬。不仅得到当地果农市民好评，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等央媒都对“篓子公交”作了报道。

“人民的公交！”“对每一个人的关照！”......全国各地的网友好评如潮。

“满载赶路人的早班公交，踏踏实实为民出行兜底，贴心服务奔波劳作的百姓，细微之处彰显一座城市的温情担当。”一个河南网友的这番评论，让孙岗看了很久，他有点感动，他知道，这件事做对了。在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朴素的愿望：让乡亲们能安心体面地进城卖菜卖果。

痛点解决了，出行顺畅了，上班族和篓子客都满意，王传平脸上也洋溢着笑意。

面对社会和媒体的好评，王传平很泰然，开通篓子专线，就是为了解决菜农出行的痛点，并没有想太多。“但没想到会带来这么强烈的反响和好评，老百姓越是认可，我们越觉得不能辜负。”他如是动情地说。

6点25分，篓子专班停在凤凰台农贸市场。初生的太阳，把农贸市场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坐在前面的随车安全员第一个下车，一边引导篓子客下车，一边协助搬运菜篓果篓。冯丽娜师傅站在车门边，一边接菜篓，一边告诫大家，“握紧篓子，一个个排着下车，不要拥挤！”篓子客们鱼贯而下，走出班车。已下车的孙德豹指着正在搬运篓子的公交人员说:“你看，专班除了驾驶员，还配了一个随车安全员，协助菜农们码放菜篓、固定位置，确保行车安全。”

篓子客流量是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的。夏秋两季是瓜果蔬菜集中上市的旺季，篓子客多，一辆公交难以承载，就适当增开一辆专线班次；冬季，农产品少了，篓子客流量少，可以灵活调整线路，优化公共资源。王传平说，就是让公交服务跟着老百姓的需求走。

（五）

这趟“篓子专线”，几乎没有经济效益。

车上老人大多持老年免费卡，一车菜，一车人，换来的票款寥寥无几。但烟台公交不计盈亏、不计成本，宁愿企业让利，默默付出，也要守护底层百姓的生计与希望。对城市发展而言，这是最朴素的民生担当，可对老人们来说，这趟车是无可替代的无价温暖。一只菜篓从地头到市场少花半小时，减少的不只是等待，更是农产品的新鲜度，对于普通农户而言，这半小时就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只体现在道路有多宽、楼宇有多林立，更体现在每一个平凡奔波在路上的人，都能被看见、被理解、被关照与成全。

烟台公交的为民初心，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而是清晨5点45分准时亮起的车灯，是场站里伸过来帮忙装车的手，是为菜农一遍遍修改的发车时间，是把普通人的难处放在心上、落在实处的那份温柔。一趟车从“挤位”到“专座”，缩短的是时间，拉近的是一座城市对普通劳动者出行需求的体恤与回应。他们以细微之举暖民生之需，用一条专线，把群众的“麻烦事”办成暖心实事，消解了小人物的窘迫，安放了普通人的生计。

黎明缓缓铺展，车轮滚滚向前。那辆藏着为民初心的公交，奔驰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篓子里瓜果飘香，车厢里暖意流淌。一车山野收成，一身人间烟火，一群安稳知足的农人，画出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清晨图景。

那些篓子里，有桃子，有黄瓜，有豆角，有茄子；也有一个老人对生活的认真，有公交人对百姓的牵挂，有一座城市最朴素、最动人的烟火气。

那车，替他们记住了早起的辛苦。

那篓，替他们装满了生活的重量。

那黎明，替他们慢慢亮了起来。

那车，那篓，那黎明。一路向前，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