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文化学者、作家安家正先生对胶东文化研究与传承的历史贡献
原烟台市文广新局局长、市文物局局长、知名文化学者徐明先生,在缅怀安家正先生的文章中说:“安家正先生好比胶东母亲的文化赤子,他以挚爱与情怀守望着胶东文化这片精神家园,用手中的笔传承着胶东文化的神奇与不朽,用生命践行着胶东文化守望者的使命与担当。他是值得永远怀念的人。”
徐局长的这一段感言,我想是对安先生一生献身文化事业最中肯的评价。这位深耕胶东地域文化数十载的著名学者,以病躯为炬,以笔墨为桥,打捞胶东历史文化碎片,舍命书史,舍家存史,将一生的赤诚与坚守,都倾注在了这片他挚爱的土地上,用一千万言的著述,树立了一座不倒的丰碑,留给烟台和后世一笔宝贵文化遗产,为胶东文化挖掘研究与传承做出不朽的贡献。
(一)
先生是胶东文史的“打捞者”与拓荒人。其扛鼎之作《胶东通史演义》等系列著述,不仅自成一家之言,更在抢救与构建胶东文脉体系上立下不朽之功。
早在三十年前,先生出于自己的研究爱好和历史责任担当,就萌发了写作一部《胶东通史演义》的想法。编写这样一部著作需要了解掌握大量的历史资料,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熟读了《史记》和二十四史,从历史典籍中汲取营养,搜集烟台威海青岛各县市新旧方志、碑刻、家谱、口述史料。在老伴邹淑香老师的精心照料和帮助下,他拖着病残的身躯,在轮椅上,用仅有的零点二五视力,以惊人的毅力逐字核对,口传心授,或记录内容出处,或当即做成文字卡片,反复打磨,笔耕不辍;记录的读书笔记数十本、制作的读书卡片上千张,有百余万字,完成的草稿就装满了十个厚厚的档案盒。
他不夸大、不附会、不戏说,把考古发现与民间传说相互印证,把政治军事与经济文化并重,既揭示了胶东作为齐鲁文化支脉的共性,更凸显了其海洋文明、海防重镇、开埠前沿、红色摇篮的独特品格。
2011年,历时30余年的准备和创作,《胶东通史演义》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2012年该书获得烟台市社会科学一等奖。
这部通史分上下两册、以通俗演义笔法,贯通胶东7000年文明史,是胶东地域第一部完整、系统、面向大众的通史演义著作。
全书结构清晰,分为远古传说篇、先秦方国篇、秦汉一统篇、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篇、宋金元篇、明清卫所篇、近代开埠与救亡篇;以编年为经、以事件为纬,将史前白石文化、贝丘遗址、莱夷先民.....直到烟台开埠、殖民抗争、红色烽火等关键历史节点,一一铺展。
书中既写莱国、牟国、莒国等方国兴衰,也写戚继光抗倭、张弼士实业兴邦;既记天福山起义、昆嵛山红军游击队等红色篇章,也记录市井民俗、海防贸易、开埠风情。
他以“史事有据、演义有度”为原则,仿传统章回体,语言通俗晓畅,既坚守史料严谨,又兼具文学可读性,让胶东从零散传说、方志碎片,变为有头有尾、有血有肉的完整文明长卷。
《胶东通史演义》问世后,引发社会各界好评,媒体争相报道。九旬峻青先生闻讯欣然命笔题字“热心著通史 冷眼观春秋”。
这部著述,堪称胶东地域文化研究的里程碑,让普通读者得以读懂家乡七千年沧桑。
而作为地方文学史著作的《胶东当代文学史略》则开拓了地方文学史的研究路径,为胶东未来的发展预留了不可或缺的“历史软件”,它与《胶东半岛鸟文化》《烟台大观》等著作相辅相成,搭建起从古代文明到当代发展、从英雄风骨到市井烟火的完整胶东文脉体系,让胶东文化有了可依可循、可传可续的精神载体。
(二)
先生的笔,也是胶东烟火的“守护者”。他深知,地域文化的根脉,不仅在在历代英雄的风骨里,也在寻常百姓的烟火中。除了宏大的历史叙事,先生将目光投向老烟台的街巷村落,将笔触投入民间,一笔一墨充满对胶东人世间烟火气的热爱与守护。
他把民间艺术、地方小吃等视为重要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认为诸如小吃这类看似微小的项目,恰恰构建起了胶东的人间烟火,再现了民间的生存状态与情感寄托。为此,他专门创作了《烟台小吃传奇》,记录下丹桂小吃的鲜香、海草房的古朴,鲅鱼饺子与福山菜,写进烟台小吃的花样纷呈,从三鲜片汤的清香到街头叫卖的吆喝,将藏在舌尖上的城市记忆,小心翼翼地留存,填补了当地饮食、民俗等领域的空白。同时,他的散文集《留住乡愁胶东人》也生动记录了从历史名人到身边普通百姓的百态人生,将胶东的乡愁与烟火气永远留存。
而著述《老烟台风情》,尽显老烟台开埠发展历史与风情,洋行商号的繁华与市井生活的恬淡,交织成一幅生动的“清明上河图”,让人们在烟火气中,读懂烟台的包容与坚韧。
《烟台钟表传奇》一书,作品着重描写了20世纪初叶至40年代,爱国商人李东山在烟台创办中国第一家机械制钟工厂,以国货之威抵御洋钟冲击的传奇故事,彰显李东山敢为人先、足智善谋与民族气节;对于读者了解李东山本人,了解烟台制钟业初创阶段,乃至了解20世纪初期的烟台城市历史都有一定的价值。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先生这份坚守,是藏在先生与病痛抗争的岁月里。中风十五年,半身不遂,右眼失明,左眼仅存微弱视力,可他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始终在胶东的烟火里行走,坚守着深耕胶东文化的初心使命。从七旬执笔撰写《烟台小吃传奇》,到八旬勉力续写《老烟台》系列,他坚持每一个字都亲手书写,宁可宁缺毋滥,也要留下原创的、完整的胶东文史著作。在病榻上,又完成《至宝三鞭丸传奇》《沧浪酒魂张弼士》等著述。
先生对地域文化的热爱,还体现在,《烟台史话》《烟台大观》《老烟台风情》《老烟台履痕》《烟台钟表传奇》等10多本书,都是先生自费出版的。出版费用对于一个以工资为收入的教师来说也是个不菲的数目。但是,比起这些著述的影响力,和这些书出版后对于传承烟台暨胶东文化的重要意义,先生向来都是甘心情愿。
说到先生能有如此的研究与创作成果,离不开爱人邹淑香教授的全情支持,功劳簿里应该浓墨重彩为邹教授记下一笔。他们从大学时代便志同道合,夫唱妇随,后来先生偏瘫后,生活不能自理,都是在邹教授扶助下进行研究写作的。2001年自费印刷出版8卷本、500多万字的《安家正文集》,花光了积蓄,邹教授却无怨无悔。正是这份相濡以沫的爱情与理解,让先生能够心无旁骛地投身于他所热爱的文化事业。
先生在《烟台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精粹》一书的序言里曾这样说过“一千里海岸绵延,高亢的大杆号嘹亮,唤起渔家儿女征服海洋的雄心壮志;八百里群山起伏,阵阵山歌悠扬,梳剪得山色更加葱翠欲滴……”他真挚抒发了他对烟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热爱。先生担任烟台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组唯一的副主任和专家组组长,对各县市区的“非遗”工作非常重视。他任职那些年每次开会期间,大家都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传承胶东文化的热爱与自觉,对非遗保护的迫切心情和责任担当,深深感染激励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对各县市区的“非遗”工作非常重视。栖霞是烟台唯一的内陆市,传统文化保存得比较完整,研究胶东文化、挖掘非遗,栖霞有相当的优势。他曾说:“栖霞八卦鼓舞是个好东西,与海阳大秧歌有一比。”八卦鼓舞在先生关心帮助下,后来成功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先生坚决反对民俗商业化,认为民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范畴,是需要挖掘的,而不是创新,创新的民俗是没有生命力的。在先生的指导下,烟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工作一直健康稳步发展,全市共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15个,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68个,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228个,国家级、省级项目数量一直位于山东省前列。
(三)
文化学者把地域文化传承与传播,一般分为两种核心路径:即以史学治学严谨存史留脉,以文学笔墨书写润魂传韵。先生打破单一创作或考据的框架,以史学为骨、以文学为肉,历经数十年笔耕不辍,探索出一条文学创作与史学研究双栖并行的书写路子,这种“文史交融”的书写方式,不仅赋予了胶东文化鲜活生命力,更在学术与大众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让地域历史文化走进寻常百姓心中,也为地方地域文化传播提供了经典范式
文学赋能,是先生激活沉睡胶东文化、拓宽传播领域的重要手段,让厚重但又枯燥文史走进社会、教化育人。先生兼具学者的严谨与作家的灵动,将考据所得的历史素材、地域底蕴,转化为鲜活生动的文学作品,实现了文史资源的通俗化、生活化传播。
他创作的《戚继光》《王懿荣》《赛时礼》等长篇小说,立足胶东历史人物与地域事件,以细腻笔触、生动叙事,再现一幕幕胶东历史场景,串联起戚继光、王懿荣、赛时礼等英雄谱系,刻画胶东儿女的风骨气节与家国情怀,让历史人物走出史志典籍、变得鲜活立体,让遥远模糊的胶东历史碎片变得完整清晰、可感可知。戚继光“封侯非吾愿,惟愿海波平”的报国赤诚,在《戚继光》一书中化作一幅鲜活立体的长篇抗倭画卷,让这位“战神”级的民族英雄,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有血有肉、文武兼备,带有体温的一代儒将。“甲骨文之父”王懿荣忠于职守、廉洁奉公、临危受命、精忠报国、率家殉国的民族气节,被他浓墨重彩、真实再现,彰显一代忠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气节;那口藏着忠魂的古井,成为国人爱国情怀的精神象征。《赛时礼》书写胶东英雄赛事礼献身革命非凡的一生。《沧浪酒魂张弼士》书写胶东实业家的传奇;他还创作如《吴佩孚》,还原近代胶东人物的复杂人生;以《半岛泪》《将星泪》演绎半岛百年沧桑,再现了这些在胶东乃至全国都有影响的人物等等。另有《荀子的故事》《皇帝临终的悔恨》《萍侠追魂》《秦淮悲歌》等长篇,以及结集《安家正小说选》,让历史人物有血有肉。他深耕红色与文学研究,著《胶东当代文学史略》,以严谨立场维护文学史公正,成为研究胶东当代文学史必读书目;著述40万字《峻青散文研究》、18万字《峻青创作论稿》,两部力作系统梳理胶东红色文学脉络。
先生以文学之笔,激活沉寂的历史档案。他的创作长篇纪实文学《半岛泪》,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他以严谨治史态度深入考证、大胆质疑的历史产物。这部作品详细披露了胶东历史人物于烺因身份多重复杂,建国后被错误认定的真实情况,其后人多年上访为他申冤平反未果。先生不囿于某些部门的定论,出于一个作家一贯的良知,不辞辛劳,深入民间采访,到图书馆查阅相关史料,大胆质疑,多方考据,董狐直笔,撰写了长篇纪实文学《半岛泪》。该书出版为冤案的最终平反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先生这种“文史互证”的书写,让胶东的历史摆脱了故纸堆的束缚,以极具感染力的方式走进了大众视野。
著名作家峻青说:“他写《半岛泪》,是基于义愤,为胶东革命史上最早最大的冤案主角———于烺,发出的正义之声。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家正在写《半岛泪》时,于烺的冤案还没有平反,家正挺身而出敢为天下先奋笔疾书,写出了《半岛泪》,不仅表现了他的非凡的史胆,更表现了一个作家的惊人的勇气”,称之为“齐鲁风骨”。
纵观先生的创作生涯可知,他的文学与史学的双栖书写,绝非两种创作形式的简单叠加,而是他立足本土、守护文脉的文化自觉。纯史学的坚守,让胶东千年文脉得以正本清源、薪火不灭;纯文学的赋能,让胶东地域文化得以鲜活呈现、广为流传。二者相融共生,让胶东文化摆脱了小众化、学术化的局限,实现了系统化留存、大众化传播、精神化传承。如《烟台史话》《烟台大观》《老烟台风情》《烟台旅游故事》《老烟台1928》《老烟台履痕》,以街巷为卷、以市井为墨,记录北大街、天后宫、老字号、开埠洋楼、民俗节庆,打捞沉淀的城市记忆;主编《磁山阴主文化》,梳理胶东原生信仰体系;写《烟台钟表传奇》,以李东生创办烟台钟表业的真实事件为根基,用文学画魂,为读者呈现烟台钟表业发展历程;他钟爱并撰写《烟台小吃传奇》,将平平常常的小吃项目视为再现民间生存状态的情感寄托。这种基于史学底蕴的文学书写,实现“以文载史”和“以史铸魂”,避免了地域文学的空泛与猎奇,使其作品成为胶东文化不可或缺的“历史软件”,让胶东文化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文学的温度,更有精神的高度。
(四)
先生不仅把深耕、挖掘、传承胶东历史文化作为义不容辞责任,而且在提携新人,培养地域文化队伍上功不可没,让胶东历史文化传承后继有人。
他深知,文脉赓续,薪火相传,唯有青年一代接过接力棒,胶东文化才能永葆生机与活力。因此,他始终心系青年学者与文化爱好者,倾尽全力为他们铺路搭桥,留下了许多感人至深的佳话。先生逝世后,他的学生、文化学者王天仁、烟台文联原副主席贺宗仪、福山女作家梁益美、栖霞文化学者孙铭浩等都曾撰长文在媒体上发表怀念文章,感念先生推许新秀、奖掖后学之恩。
烟台芝罘区荆辉祥先生喜欢挖掘整理民间故事,颇有收获,先生知道他准备出书,不仅帮他订正文稿,而且亲自作序,又联系一个中书协的书法家题写书名。先生就是这样不为功利,甘做人梯,愿为年轻人站台,奖掖后辈,全力唱扬。他自己率先垂范,把胶东历史文化研究传承当成一种历史责任,一种崇高事业,带出了一大批胶东历史文化研究者。
栖霞知名文化学者孙明浩在媒体上发表不少文章,欲将自己多年的心血之作出版一部报告文学集《胶东风流》。他慕名向先生表达来意后,先生没有推辞,在百忙之中为他的书写了热情洋溢的序言,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先生的鼓励,让他非常感激。从此他经常向先生讨教关于研究地域文化方面的问题。在先生的鼓励指导下,他业余时间沉浸在栖霞地域历史文化的探索研究中。后来,他将研究所得结集出版了《栖霞风物》一书,托人赠送给先生斧正。先生又在《烟台日报》上发表书评,称“栖霞无疑是胶东半岛‘人文积累’极其丰厚的县市,其学术渊源绵长而宏大,尤其在文字学、训诂学领域,经学大师比肩而立,有许多巨著。现在有了《栖霞风物》,又堪称是‘地域文化’的鸿篇巨制,是很值得庆幸的事。”在先生的教诲和激励下,他克服困难,潜心栖霞地域文化研究,先后出版了三卷本《神仙丘处机》等一系列著作。先生读后给予很高评价“读了孙明浩主编的,煌煌150万字的巨著《神仙丘处机》之后,叹服确确实实是‘走遍天下,唯有栖霞’。因为这是一部‘集大成者的集大成’,栖霞地域文化的丰碑!”
对于登门求教的青年人,无论身体多么不适,他都坚持接待,用温和的话语鼓励他们坚守初心、踏实治学;他还积极倡导设立胶东文化研究相关的交流平台,鼓励青年人深入田野、搜集史料,助力他们成长为胶东文化研究的新生力量。
先生临终前,留下嘱托:“书是有生命的,不该锁在柜子里。磁山安静,适合它们安身,也能让更多人读到。” 遵照遗愿,先生毕生积攒的6500余册藏书和一千万言的手稿,悉数捐赠给了磁山,把毕生心血化作公共财富,在“磁山爱国主义教育展览馆”内,特辟“安家正书屋”作为特别展室,让这份文脉的火种,能照亮更多追寻胶东文化的人。这份“舍家存史”的赤诚,如一束光,照亮了胶东文化的传承之路,也让胶东文化的根脉,得以在笔墨中延续。
(五)
先生曾说过:“我希望能创作一本可以经得起考究的文献资料,让胶东人士更好地了解本土历史,增强乡土凝聚力。”先生做到了,终其一生都在进行胶东文史和民俗非遗的研究,可谓深耕细作,硕果累累。他用四十卷本、一千多万言,为胶东文化留下了一座“基因库”。
知名作家綦国瑞先生说过:“一个成功的文人,一个成功的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他的几十卷文集,是留给烟台和后世的宝贵文化遗产,他用自己的著作为他树立了一座不倒的丰碑。”
风又吹过胶东乡土,老巷的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磁山的青峦依旧叠翠,所城的青砖依旧映着岁月的痕迹。
先生虽已驾鹤西去,但他的笔墨从未褪色,他的精神从未远去。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执着、热爱与坚守,那些跨越时光的赤诚、坚韧与担当,早已融入胶东的山海之间,融入渔盐的清咸里,融入吕剧的质朴中,融入剪纸的锯齿纹间,成为胶东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今,二马路那间“傻干斋”里,老教授的身影不在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书,那些字,还有那一身“齐鲁风骨”,却像烟台山上的灯塔,永远亮着,为后来者照着路。
守望者虽去,但薪火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