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组诗）

做诗记

开着门总是没有灵感

仿佛灵感是个隐私

见不得人

仿佛写诗就是偷情

因而，写诗的时候

我总是喜欢把门

关得紧紧的

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仿佛这样，我才能把心扉打开

与自己的隐私对话

我小心翼翼又有几分猴急猴急地

对灵感说

你出来吧，快出来吧

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里

理发记

每月，镜子都会提醒我

剪掉头顶上多余的东西

好让自己，轻装上阵

作为时间的化身

每一缕发丝

都隐藏着生命消亡的气息

我从未弄清过

它盘踞在我大脑上

到底是不是多余

我只能让它疯长

每月剪一回， 以此证明自己

还是自己的主人

今天，我剪掉满头的乱发

仿佛移走了头顶密布的乌云

仿佛阴霾的天空从此晴空万里

吃鱼记

我们吃着鱼

说着水污染，说着物价上涨

说着假疫苗，说着毒大米

说着经济危机，说着信任丧失

说着物欲横流，说着道德失范

说着金钱的诱惑，说着生存的压力……

我们总是吃饭的时候

才谈论家事国事天下事

仿佛不谈一谈，就不是合格公民

不知是谁说到了杀生

有一瞬间，大家突然就安静下来

只有嘴巴嚼鱼骨头的声音

仿佛一条条鱼在喑喑哭泣

观天记

天朗气清的日子

每一朵白云都冰清玉洁

仰望苍穹的人

心里藏有大气象，大寂静

他如炬的目光里

有白云飘逸

有日月如梭

有雷电风雨

有蔚蓝色的大忧郁和大慈悲

我一边观景，一边模仿他

仰望无边的天际

我试着让自己

化身一块石头，终于

在蓝天的镜子里

我照见芸芸众生中的自己

果然拥有

白云一样的梦想

沙粒一样的灵魂

和尘埃一样的肉身

洗澡记

肉身太脏，在尘世

我只能不停地洗

拼命地洗，昨天刚刚洗过

今天又积累了很多脏东西

仿佛身体就是肮脏制造厂

任何东西进入都会变质

吃进去的粮食变成屎

喝进去的水变成了汗渍和尿液

我一次次搓洗自己的身体

一次次猜想，这些肮脏来自哪里

显然，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街上，行走着许多同样肮脏的人

他们衣着光鲜，都自认为自己

彻头彻尾的干净整洁，都声称自己

拥有一颗世界上最干净的灵魂

正从事着世界上最高尚的事业

打鸣记

那只大红公鸡

昨天才从老家捉来

放在阳台上

准备今天早上才杀

现杀的活鸡

味道更鲜更美

它好像明白自己的死期

昨晚，我象征性地

喂它几颗饭粒

它居然不吃

据说有的动物能提前知道自己的生死

为了让自己干干净净地离开

它会提前绝食

我猜这只公鸡就是这样的先知

昨天晚上我几次去看它

它都若无其事

有时睁开眼睛看看四周

有时干脆闭目养神

做出一个革命者的样子

今天天不亮

它还最后一次为我们打鸣

声音从阳台四处扩散

听起来竟然带有几分欢喜

瞄准记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并不是发呆

而是在练习

瞄准

然而你看不见

我的枪

它不在我手中

而是，在我心里

意念浮动，子弹

呼啸而出

中不中靶，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我随时随地捕捉

生活中的美

当她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漫不经心地

用左眼漠视

用右眼瞄准——

缺口对准星

三点一线

有心瞄准

无心击发

我的目标是：

将进入视线的美

一个不留

统统击毙

敬雀记

小时候，我曾用弹弓

敬过雀，也曾用石子，敬过雀

那是残忍而愉快的傻时光

一把弹弓，一颗石子，瞄准一只小鸟

（麻雀、斑鸠、画眉，但没有老鹰

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小小的弹弓

打不着老鹰）

现场的情况是：

我左手握着弹弓手柄

右手拉着橡皮

橡皮底部包着石子

说时迟，那时快

在一拉一放之间

只听到噗嗤一声

石头就向着树上的鸟儿飞过去

我曾经幻想着

一石二鸟

但是很遗憾，至今为止

一石二鸟的好事

从未发生

修行记

用键盘敲木鱼

用仿宋字体念经

用红头文件超度苦难的灵魂

每一次敲打

都是一次祈祷

每一个字句

都充满菩萨心

每一次心跳

都是皈依

这个世界上

贫穷和苦难还在横行

人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庙堂之上

魔鬼和神仙杂居

君子和小人同室

就像真假美猴王

观世音也难以辨认

可玉皇大帝只有一个

他深陷金銮殿

脱不了身

作为一个只会念经的小沙弥

我知道自己成不了佛

拯救不了天下苍生

但我会日日念经

在黑屋子里

潜心修炼

我相信总有一天

我会让体内的鲜血

变成火焰

并用骨髓里的微光

照亮自己

赌博记

——写给35岁的自己

和时间赌

我逢赌必输

但我还是坚持

每年赌一局

去年，我一不小心

输掉了三十四岁

今年，我要小心下注

争取把以前输掉的

赢回来

现在，我准备下注了

请窗外的月亮为我作证

我押下的汗水里

没有掺杂一滴眼泪

听雨记

隔着一堵墙

陪你听雨

叮叮咚咚

雨点打在雨棚上

像不像一个人

在你的门外

轻扣

如果，心是一道门

如果，敲门声如雨

如果，门外在下雨

门内也在下雨

那么，就把它当木鱼来听吧

你曾付出的所有悲切和念想

都能换来隔空的回音

除夕记

早起，把庭院打扫干净

将一年来所受的苦难

贴上封条

将值得回忆的点点滴滴

做成美味的佳肴，慢品

看不看春晚

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在传说里洗个澡

将一年的不快和旧日子

一一洗尽

除夕，就是除掉昨天

一切的不如意

同时也是和昨天的那个自己

做个庄严的告别。然后

换一副面孔，把日子往前延续

门外，春天已经启程

从你看不见的地方星夜兼程

赶过来。她将唤醒沉睡的山河

并专程为守岁的你

敲响新年的钟声

新年记

事实上，时光每一天

都是新的，只有我

越来越旧

每一天磨损一点点

这就是我，每一天的生活

大街上，商家都张灯结彩

仿佛新的一年，真的会迎来新的生活

而我也未能免俗，偶尔也在荒芜的内心

充满着新的希冀。因为生活离不开希冀

无穷的希冀，引领我们前进

尽管我们知道，前方未必就是坦途

未必就没有陷阱，但我们总是认为

前方的风景独好，尽管

我们知道，人生的尽头一片荒芜

却总是在内心里祈求着

明天，会比今天好一点

我们相信，路在脚下

我们更相信：有心人，天不负